14、第三章：小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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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阳的小巷子里湿漉漉的，五月的天气里还吹着凉飕飕的弄堂风，两边的白粉墙上生满大大小小的黑褐色斑点，大概是霉斑，有一些上面还长出了青苔。
苏夜雨有个强迫症，每次走在有积水的地方就会强制性地自动触发一个游戏，那就是自己的脚面不能沾到一点的泥水，哪怕是一个小点就算是自己输了，而且不能使轻功……不过她一直没赢过——吧唧！右脚踩到松动的石板上，积在下边浑浊的积水漫过了整只脚……她又输了……
苏夜雨觉得自己再练三十年暗器都比不上雨后松动的石板来得兵不厌诈、防不胜防——表面上看起来是干的，其实脏水都积在下面！
“苏姐姐你跟紧些，这边巷子拐弯多很容易迷路的，而且你走越慢湿得越多啦。”
前方传来花小宴不明真相的催促声，输了游戏的苏夜雨，放开步子向前走，不一会儿就跟上小宴，又遭嫌弃：“我就说苏姐姐不要过来吧，脚湿了很容易感冒的，回去还得给你熬姜茶，本来今天晚上还想跟胡叶去逛夜市的……”
巴拉巴拉巴拉……反正都是胡叶，就说这丫头见色忘义啊，以前还会专门给她晒萝卜干，现在连熬个姜茶都嫌碍事啊……
苏夜雨不平衡啊，决定小小报复一下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姑娘：“不是，你想啊，这地上的雨水多脏啊，你知道这石板下有多少虫子吗，什么百足虫蜈蚣啊潮虫啊的，都是浸过这些虫子的水，你想想百足虫的脚，在地上爬拉爬拉爬拉……”
说到最后，花小宴也没觉得有什么，大概是走惯了这样的路，也就脚跟脚面湿了点，更何况：“苏姐姐，小时候姑父泡酒的蜈蚣都是我去抓的。”
换言之，她根本不怕这种虫子……倒是苏夜雨寒毛倒竖，恶心到觉得自己整只脚都要烂掉了……再加上鞋子里冰冰凉透心凉、湿哒哒的触感……完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这是何苦……心好累……
小巷子弯弯曲曲走了不少时间，期间除了唠叨几句苏夜雨不该跟来以外，花小宴几乎不怎么说话，这可反常得很，这姑娘是个话唠来着！
苏夜雨走几步就瞄几眼花小宴——她向来不是迟钝的人，在姚家别院撞见小宴的时候她就感觉不对，如果小宴跟她姑父家关系好的话，早在花府的时候，这姑娘就该嚷嚷开路过烟笼看望姑父的事了，更甚之会拖着亲亲胡叶和她一道过来，可是她没有，但如果她和姑父家不和……那还看什么看，老死不相往来嘛！
现在这种情景只有一种可能——有姑父就有姑母，花小宴一口一个姑父，绝口不提姑母，那便是姑母有问题了……
苏夜雨的揣摩很快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让她有些后悔执意跟过来。
花小宴在一扇没有门环的门前停下，用手叩了叩，不一会儿门里头传来走近脚步声，门栓一落，钻出一个小脑袋。
单眼皮尖下巴的小男孩转着眼珠子，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看苏夜雨和花小宴两人，最后停在花小宴肩上的包袱上半天，才问道：“找谁？”语气不算太好。
苏夜雨眉头压了压，就见花小宴不但没暴脾气还做了个笑脸弯腰好声好气道：“你一定是清哲对不对？我是你堂姐呀，你爹爹在不在？你进去说一声，就说我回来看他了。”
小男孩歪了脑袋，门牙漏风，嘻嘻一笑，冲两人伸出手：“传话两文钱！”
两人均是一愣，小男孩以为两人是拿不出钱，当下变了脸色，眼皮一翻就要关门，花小宴连忙从袖袋里摸出两文钱递到门缝里。
门后传来一句“等着”，苏夜雨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门板，“苏姐姐不要介意，他小时候可讨人喜欢了……”花小宴干巴巴地解释。
虽然心理冲击挺大，但毕竟是她自己要跟过来的，再说看小宴也挺尴尬，苏夜雨随即恢复脸色，摇头道：“没事。”
两人又是无言，没等多久，门后又有了动静，是一男一女的声音，男人的声音略低沉，女人则是毫不压抑的尖细大嗓门，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加清晰。
“……什么玩意儿！拖了我们家那么多年后腿，找到个好营生就翻脸不认人，这么多年不回来，这厢又回来，不是出什么腌臜事了吧！贱货生贱货准没错……”
女人越嚷越起劲，男人听不下去，压低声音低吼：“闭嘴！嘴巴放干净点！”
女人没有丝毫收敛，放开嗓子嚎道：“啊哟喂！！！都这么多年了还忘不了那个骚蹄子，怎么？！我骂那贱人你还心疼不成！哟哟哟！还想打我呀？！有胆子想没胆子承认啊，哼哼……”
“娘，娘，肉呢，桌子上的肉呢，我还没吃完饭呢！”小男孩的声音突然掺进来。
“肉肉肉，吃什么肉，我们家都揭不开锅了哪来的肉？！”女人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提高嗓子，生怕外边人听不到似的。
……
听着这些话，苏夜雨都不敢转头去看花小宴的脸，别说当事人，就是她这个外人都听得怒火蹭蹭冒，那个女人应当就是姑母，她的话里信息量太大，细思极恐啊……
“呵，”苏夜雨听到身边一声短促的轻笑，惊异地望向花小宴，却见她一脸无所谓，平静道：“苏姐姐不用惊讶，也别觉得不好意思，这些话我小时候天天听，以前住在周边的邻居也都知道的，我那姑母是出了名的嘴巴不干净，听过且过就好了。”
“哦，哦。”苏夜雨木愣愣地点点头，还是被花小宴忽如其来的高贵冷艳气质吓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往里头去了，门外也听不大清了，苏夜雨猜那位姑母应当是被请进里屋去了——门终于完全开了。
出乎意料地，花小宴的姑父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额宽鼻挺面白，即使身着麻衣还是掩不住相貌堂堂、通身正气，一点也不像是蜗居贫民居的人，更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娶了一个市井泼妇一般的女人……
花姑父打开门，就这么定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小宴起码有半柱香的时间，直看得眼眶泛红，才磕磕绊绊出声道：“小……小宴回来了啊……”
小宴噗嗤一笑，是她原来活泼的样子，开口道：“的亏姑父认得出我，师傅我说女大十八变跟小时候一点都不像了呢~”
花姑父也是笑，欣慰道：“怎么认不出来，你跟你娘亲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位是……”
见花姑父注意到自己，苏夜雨积极自我介绍道：“姑父好，我是小宴的朋友苏夜雨，您叫我夜雨就好。”
“原来是小宴的朋友啊，好好，”花姑父点头笑了两下，语气尴尬：“让苏姑娘看笑话了……”
苏夜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看了小宴一眼，一半宽慰一半不好意思道：“没有没有，是我不懂事非要跟过来……”
“快进来坐吧，”花姑父退开一步请两人进门，还不等两人迈脚，原本安静的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声，没哭两下居然还敲起了锣鼓，敲两下喊几声：“大家快来看呐，贱人生贱人啊，小贱人良心被狗吃了，养了那么多年没一点好处啊！！！”
花姑父的脸色已逼近紫黑色，那位姑母偏偏还不消停，派了儿子啪啪跑到三人面前，翻着白眼直勾勾这么盯着。
“清哲，不许这么没礼貌，这是你姐姐！”花姑父呵斥道。
听到父亲的责骂，小男孩一点畏缩的神色都没有，理直气壮道：“娘说了，这个女的专门坏我家财路，有她在我们家就没一天好日子，让我盯紧点。”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说出这样的话、摆出这样的神色实在叫人心寒，苏夜雨一点想进门的想法都没有了，小宴想来也是——她一把扯住花姑父要去打孩子的手，勉强扯扯嘴角道：“姑父别在意，清哲还小不懂事，我就不进去了，”说着卸下肩上的包裹塞到花姑父手里，“这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没多少钱，但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不是……”
花姑父拿着包裹，似是有些生气了，要把包裹塞回小宴手里，冷不防被站在身边的小男孩扯走，还没反应过来，小男孩就抱着包裹飞快跑进了里屋。
“这、这、”花姑父僵着手，不知所措，猛地扭过头往里走，边走着边对两人道：“我去把包裹拿回来，你们两先进屋坐着……”
两人看着花姑父走进里屋，里面又传来争吵声，其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嚎啕大哭声，花小宴一动不动出了会儿神，突然说：“苏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了别庄，花小宴一声不吭回了偏院，苏夜雨原想跟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的事要换成是听别人说的谈资，苏夜雨在感慨姑母母子的奇葩、姑父和寄养侄女的为难可怜之余，大概还会唏嘘一下身为主人公的侄女，也就是花小宴圣母白莲花吧，毕竟人家都这么仇视敌对自己了，还巴巴跑去送钱，这也太不记仇了吧，虽说还有个对自己有恩的姑父，但也没必要用这么个大无私的方式报恩吧……
但事情摆在了花小宴身上，苏夜雨就没办法这么想了，小宴的脾气她很了解，直来直往率性火爆，偶尔犯点小迷糊，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恩怨对错分得清清楚楚，那位姑母也说了，小宴离开姑父家许多年都没回去，她又为什么忽然抱着积蓄回去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换了干净的衣服窝在床上，苏夜雨敲敲自己的脑袋，郑重反思：多管闲事爱凑热闹的毛病还是得改啊，如果没她这个外人在，小宴和花姑父肯定会自在许多，小宴也不会连门都没进就回来了，两人这么多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的……
呜呜……苏夜雨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错特错的蠢事……
看望花姑父的行程耗费太多精力，苏夜雨在床上窝着窝着再次一抹黑睡了过去，一醒来，天色大暗，已然错过用晚饭的时间，肚子又空荡荡难受得很，有气无力摸起来，想着去小厨房一游。
路过花满楼的房间，窗上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他回了还是没回，睡了还是没睡……苏夜雨心里憋着事儿，怎么也不痛快，踌躇半天还是捂着空肚子敲了门：“花满楼，你在吗？”
话音刚落，窗上烛影便起。
房门打开，苏夜雨看到花满楼淡笑着的脸忽然有种久别的恍惚感……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个时辰的时间没见罢了……她果然是睡糊涂了……
“怎的有气无力的？”
花满楼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温和，让人心安，苏夜雨摇摇头走进屋子里，熟悉地走到书桌对面的坐下，随口问道：“送给奶奶的佛珠要回来了么？”
“佛珠已被人拍走了。”平静的语气。
“啊？！”苏夜雨腰背一挺，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反应过来又缩回椅子里，不解道：“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啊……”
花满楼嘴角一提，坐回书桌后边，手指划过特殊的书面一边继续阅读一边回道：“只要佛珠没碎，总是有办法的，更何况，拍走佛珠的人还在烟笼镇内。”
苏夜雨了然地点点头，沮丧地趴倒在桌面上，佩服道：“你好厉害，一直都那么淡定，换了我，现在一定都快急坏了……我啊，只要遇到一点小事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样真不好……”
小姑娘那么没精打采还是第一次呢，花满楼不厚道地觉得有些新鲜，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苏夜雨这下终于忍不住，把白天的事儿一股脑儿都倒给了花满楼，最后问一句：“……从小宴的角度，我一定特讨厌吧，非要看人的秘密，还全程观看她揭伤疤，多疼啊……小宴本来还说要给我熬姜茶的……这下应该不会来了吧……”
小姑娘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花满楼心上一跳，搭在书页上的手不自禁轻抚上趴在桌上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宽慰道：“其实有的时候能有另一个人来帮助分担那些对于自己来说难以承受的记忆会比一个人硬扛着好受一些……我刚才路过小厨房闻到了姜茶的味道……去小厨房看看吧……”
“真的么？！！！”
苏小姑娘诈尸一般从椅子上蹦起来，急急躁躁往门外跑，只余走廊尽头传来的——“花满楼！！！谢谢你的鼻子！！！！！”
书桌后的花满楼收回滑落的手，无奈地摇头——
一直都很淡定？其实也不是呢……
比如苏小姑娘在门口徘徊间他不知道有几次差点就忍不住点灯了，他又是何时有过这种揣测不定他人行动的时候呢……
再比如刚刚小姑娘叫奶奶叫得无比顺口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三章：小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