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苏夫人的过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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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听过许多戏文，里面的富家小姐大都只有一面性：心肠歹毒，贪图富贵。
这其实也没错，因为从头至尾她们的存在，她们的爱恨痴妄，只不过是男女双方坎坷情路的催化剂，如此而已。
但，戏文终归不可能成为现实，现实也不可能像话本里那般非黑即白，单纯美好。
从苏夫人的记忆中，我看到了她完整的一生，也知晓了她是如何从烂漫的二八年华一步步走到了波澜不惊的暮年。
苏夫人未出嫁前原本姓李，闺名伊儿，是李府唯一的嫡出小姐。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李府唯一的小姐。
李伊儿的母亲王玉娇原本是当朝王太傅娇宠的小女儿，只因灯会上阴差阳错的一眼，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成就了一场浪漫的错缘。
没错，是错缘。王小姐找到的，并非良人。
至少不是她的。
王太傅虽不算权势滔天，却德高望重，门生众多，备受君宠。士农工商，其中以商人最为低贱，饱读圣贤之书的王太傅自不会让女儿败坏门风，嫁作商人妇，污了自己一世清高。
后来的事，便落了俗套，就像戏文中描绘的一般，王小姐叛出家门，与李伊儿的父亲共结连理。
故事到这里本该以从此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作为结尾。只可惜，一出戏从头至尾不过几个时辰，人生却如此漫长。结合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长相厮守，一生美满。轻易便可说出的话，直观便能领会的美好，未必便能持久。话说出口很简单，心意想要传达也事在人为，但其中的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却要用漫长的一生来体会。
婚后一年，王小姐怀了身孕，但那一年，李府却是双喜临门。
以王小姐有身孕在身，无法伺候为由，李满儿的父亲纳了第一个妾。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没有了家族依仗的王小姐，生了女儿却虚了身子的王小姐，再也找不回昔日的恋人，再也无能为力。
这个女子原本上有双亲宠爱，长姐关怀，兄长呵护，下有众人夸赞讨好。这个女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内务女红无一不精。她本该一生无忧，被人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与夫君相敬如宾，此生安稳。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任人践踏羞辱。
更何况此人不过一介商贾，布衣之身。
他凭借的，便是她爱他。只这一个虚无的筹码，便使她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这便是李伊儿的母亲不惜众叛亲离换来的爱情，这便是王家幼女最后的结局。
她终是明白离府那日，王太傅那一句：“此后你不再是我王家的女儿”到底有多重。她终于知晓戏中富家小姐与穷书生的爱情为何被人称赞勇敢无畏，感天动地。
因为，代价实在太重太重。
她自认为的勇敢，牺牲一切追求来的幸福，在舞台落幕，曲声消逝之后，给了她沉痛的一击，狠狠地嘲笑讥讽了她的天真。
不对，不是天真，而是愚蠢。作为从小就接受严格教育，掌握了成为当家主母所有本领的她，被想象中的美好爱情蒙蔽了双眼，双耳，头脑，彻彻底底，愚蠢透顶。
被逐出家族的王小姐，不能给李府带来任何利益帮助的王小姐，就那么凋零在了李府内院，一同葬送的，还有她执迷不悟的痴妄——她的爱恋。
最终，她死在了黄叶纷飞的深秋之季，身边陪伴的不是与自己相依为命，安慰自己，支撑自己的女儿，而是那个让她爱了一生，念了一生，想了一生，怨了一生，错了一生的男人。
他握着她已经泛着枯瘦的右手，用力的握着，却又努力的克制着力气。眼泪一滴滴地滴到他的手上，她的手上，水意交织在一起，暖了她的手，烫了他的心。
她看着这个低垂着头无助的男人，这个到了最后泪流满面也不置一词的男人。觉得自己终于把缠绕自己多年的困惑释然。
他依然懂她。
她从不怀疑他爱她，她也知道她有多放不下他，他便有多爱她。她更知道他有多痛，多悔。
他悔的，不是负了她，而是不该和她相遇，不该进入她的人生，不该让她爱上他。
哪怕是伤害了她，他本是也不愿放手的，但如今，此时此刻，他还是后悔了。
他给了她一时欢愉，毁了她一世幸福安稳。
他和她都明白，他们做错了，大错特错。
但他到了最后也没有向她道歉，也没有向她解释一句自己的无奈。一句都没有。
她都明白，所以她甘心在这李府方寸之地默默守了他一生，她的一生，从未有过离意。
她的确错了，背弃双亲，舍弃原有的富贵安稳，把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不忠不孝。从头至尾，她错的彻彻底底。但她从没告诉他，她想要谢谢他。
谢谢他在她最好的年华里遇上她；谢谢他给了她一个一生未醒的美梦。
谢谢他，让自己爱上他。
王太傅的女儿即便千错万错，却绝不是泛泛之辈。只要她想，李府从来都困不住她；只要她想，李府内院便是她的天下；只要她想，她可以让他的身边只有她一人。
兵不血刃。
可是，她不想。她可以为了自己的爱情离经叛道，输到一无所有，却绝对不会背弃自己，折了自己的一身傲骨。所以，她任内院的卑贱女子对她作威作福，一步步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也不肯脏了自己的双手，不肯因她们染上妒忌，失去自我，变得面目可憎。
即便不被承认是王家女，但她直至到死，也还是保住了一身清贵。
她有千般后路，万般选择，可她一条都不选，坚定地顺着这条错误的道路走到底，走向早已看到悲哀的结局。
这个女子，她宁可经历过然后满盘皆输，也不愿从一开始便不曾拥有。不得善终算什么，相忘于江湖才是真的可怕。
如今的她，已经油尽灯枯，容颜消逝，憔悴不堪；而他，也已经风华不再，不复当初。
他们再回不到当初，却在结局已定之时，依稀觉得一切从没变过。他牵着她的手，一如当年初遇，灯会之上的无意碰触。
那年那夜，她被汹涌人群挤倒，是他扶住了她；如今，她到了离去之时，依旧是他牵住了她的手，牵住了她此生牵挂，毕生依恋。
她想，她这一生承过富贵，受过磨难，知错认错，却并无遗憾，从不后悔。
直到现在，她心中也没有凄凉之意，反而觉得她这一生很好，很满足。
所以，她可以舒服的闭上眼睛，安心的休息了。
一滴泪划过，她含笑慢慢闭上眼睛，手无力松开。
谢谢你，没有向我道歉。谢谢你，懂我。
爱我。
感觉到握住的手骤然失力，他不顾自己的力道会不会伤到她，张皇地死死握紧双手，抵住额头，掩去满面泪水，一脸哀痛。
他抿紧双唇，咬紧牙关，脸色涨的通红，好似因干渴濒临死亡的鱼儿，又像是因失去空气的窒息。太过用力绷紧的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好似下一刻不是缺氧而亡，便是太过激动脱力晕倒。
片刻，他突然放松，胸腔带着压迫感，憋住鼻息，伴随着喉间的哀鸣，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微抖的左手略微粗鲁的抹去满脸泪水，转身决然离去，再不看身后闭目安详的佳人一眼。
李少爷一步一步迈向前方，不住的吞咽干涩的咽喉，死死憋住呼吸，双手攥拳直到发青发紫。他紧绷着神经，脸上肌肉颤动，却再不漏分毫悲苦，再不掉半滴眼泪。
他的身后，躺着他的妻子，他这一生最初，也是唯一爱过的女子。如今她死了，永远的离开了他，他却不能陪着她一同死去。
活着时，他令她孤单寂寞，受尽委屈。死亡降临之时，他又要她自己孤零零的离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恐惧，会不会…想他。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他不敢。他怕他会后悔，会舍不得放开她，会让她不得安息。
他连再唤她一句都不敢。
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她，她的寂寞失望，她的委屈隐忍，她的坚强守候，他都知道。
他看着自己捧在心尖的女子一天天的虚弱，无数次的想要出手，疯狂般的想要走到她面前对她诉说自己的爱意，告诉她他从未负她。
但他不能。她是如此聪慧的一个女子，看的分毫未错：他爱她，他亦懂她。
所以，他必须要放开她。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奔向死亡，与他渐行渐远。
直至永远的离开他。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成全。
幼时，他曾调皮无意撞见风流昏庸的父亲醉酒流泪，嚎啕大哭。那时，父亲抓住被吓到的他，醉眼朦胧的对他说：“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凄凉最弄人的不是知道失去所爱的那一刻，而是还在徘徊时，犹未知道已经失去……”
一语成箴。
今日结局，不是因为他少不知事没听懂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太过明白。
李少爷想，他到底是步了父亲的后尘，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种人。
回想此生，他唯一为她做的，便是应允由她为女儿起名李伊儿。
他对不住她。差一点点，他便想向她忏悔，向她解释，可是他不能。他不能为了使自己解脱，打破她的梦想。
所以，他不能告诉她，他对她在灯会上一见倾心，却也看出了她家世不凡；他不能告诉她李府对她抱了多大的利益期望；他不能告诉她，他的母亲是由妾室扶正，最痛恨出身好的富贵女子……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本该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庶子，却一步步算计着成为了李少爷。他习惯了算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所以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赢得了她的芳心，得到了她一生一世的爱恋。
但他没想到，他对她不止动了心，还动了情。所以，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打破她的美梦。
他疏远她，厌弃她，把她毫不起眼地隐于李府角落，不过是想替她挡去所有的腌臜污秽。
他打算的很好，他会代她面对一切丑陋肮脏，而她，只需要沉溺于自己构建的甜蜜梦想世界，不要醒来。
如此便好。
正如她到死也没有让他知道她的聪慧手段一般，他也没有让她知晓他的爱护付出。
他和她，明明如此不易才在一起，却终究错过。倘若，他信她，或者，她再主动争取一些，结局，会不会好一些。
他和她，有没有可能真的可以如戏中唱的一般，恩爱一生，生死相依。
只可惜，一切只是如果。
王家幼女，闺名玉娇，容颜秀丽，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当为贤妻佳人。二九之年叛出家族，受人唾弃，声名狼藉。嫁入商贾李府后，一年后产下一女名唤伊儿，四年后，染疾逝世，年仅二十二岁。
这便是苏夫人母亲的一生，如此沉重的爱恨纠葛，却只于苏夫人的生命中占了短短三年。
而这三年，苏夫人却早已忘却，没有分毫记忆。
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一个美好的回忆。
在世俗的渲染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苏夫人的过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