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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瑟不和鸣 ...

  •   在苏府呆了六日,平时不但好吃好睡,还能听到各个版本的爱情故事,哪一个都足够改编成话本,供人传颂,催人泪下。但不管说法有多么迥异,最后都会以一句“苏老爷重情重义,真乃痴情人也”结尾,连带着神情也是无限的自豪。虽然没人知晓苏夫人的过去,但所有人的观点却出奇的一致,都认为苏老爷的婚姻是委曲求全,不得已而为之。

      嗯,这样想来,拜堂与生孩子的环节说不定也是被人压着,强逼着完成的。

      与一开始的震惊相比,如今我已经可以一口气倒叙出这一段“我爱她,她爱我,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我不得不娶你”的恩怨情仇。听起来把这一个个故事串起来便是事情的真相,但,这个真相实在是太合乎情理,太符合所有人的认知了,就像戏台上预先排练好的故事一样。

      凡事,有正面便必定会有反面。就像是一出戏中,有代表真善美的正面人物存在,便一定会有无所不用其极的恶人。相对应的,人们对其中的人物也会褒贬不一。

      回头细看这一段风月,每个人都是迫不得已,每个遗憾都好似命运捉弄,没有人是绝对的错了,也没有人了无遗憾。但当我们都陷入其中为之惆怅时,却鲜少有人发现,其实看到开头时,所有人便猜到了结局。

      没有一丝偏差,没有分毫曲折。

      畅通无阻的一路抵达了每个人早已料定的结局。

      “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些期望好似都成了空谈。

      人生之所以艰难却又绚烂,让人又爱又恨,便是因为它的不可捉摸,无法预料,不辨始终。

      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人生,真的存在吗?

      这,怎么可能!

      看着前方显得有些萧索破败的别院,我缓缓走过去,看着上方写着“静心院”的牌匾,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

      我花了一个半时辰,逛遍了大半个苏府,就是为了找一个人——苏老爷的母亲,苏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梁梅。

      梁梅,原名李梅,人称梅姨。八岁进入梁府,签了死契,赐名梁梅。自小便伺候当时还是梁小姐的苏老夫人,与老夫人感情深厚。老夫人嫁入苏府后,作为陪嫁跟来苏府,一生未嫁,待苏老爷疼爱无比。

      她的一生,完美的诠释了忠心为主的忠仆标准。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苏老夫人逝世后,没有选择追随而去,也没有代替主子照顾好苏老爷,而是自请隐居别院。虽然她拒绝了苏老爷派给她的仆人,但这样的要求,无疑是逾矩了。

      这样一个一生恪守本分,忠于职守的人,她做出这样的举动,是在苏老夫人走后居功自傲,厌倦了蛰伏隐忍;还是悲伤过度,心灰意冷?

      我如何也想不明白,所以亲自来了。

      推开门走进去,我终于明白了隐居的意思。在富丽堂皇的苏府,能找到一个如此破败,如此萧索荒凉的院子,实属不易。

      院外繁花似锦,院内寂寞萧索。

      如果我事先不知道眼前身着简陋青衣,步履蹒跚地打扫院子的老人为了苏老夫人,为了苏老爷,为了所谓的忠诚付出了所有,牺牲了一生,我会以为,这一切其实是她对自己无声的惩罚和折磨。

      “小女水清心,为苏老爷完成心愿前来苏府。此次前来叨扰,不便之处,还请梅姨见谅。”

      眼前的人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也什么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着手中的打扫,却在听到“梅姨”之称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瞬,即刻恢复如常。

      等了半天,在确定她没有和我聊天的意思,我便直截了当的切入了主题:“我此次前来,是想问您关于苏老爷的事,还请您不吝赐教。”

      这一次,我的话没有激起这位老人的半分反应。此后整整一个时辰,我和她共处一个院子,一个不停歇地打扫,一个手忙脚乱的插空“帮忙”,彼此默契的一言不发。

      终于,当我再一次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被呛到低声咳嗽时,旁边的人开了口:“姑娘,老奴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老爷心存慈悲,允许老奴在此不问世事,如今已是没什么能告诉您的了。”

      眼前的人苍老的身躯躬身俯向我,平静的说:“姑娘是府上的贵客,不该来这等腌臜之地,还是请回吧。”

      腌臜之地?她是这么认为的吗。看着对我躬身的老人,我只是微微侧身,却没有制止她。因为我在想,试着在猜她的心思。眼前的老人,身为苏老夫人面前的第一人,应该也是锦衣玉食的长大的,也曾在内院呼风唤雨,被下面的人高高吹捧着。而如今的她,舍掉了奋斗一生换来的浮华,自称不愿再理世事,却没有离开苏府,反而打了在此隐居的旗号。而她口口声声感念的苏老爷就在院外,她却固执的不出院子一步。

      到底为什么,即便认为这是腌臜之地,也选择留在这里?

      我垂眸看着自己红色的绣花鞋,告诉她:“苏老爷命悬一线,如果不做些什么,他会死。而我能做的,便是带他进入幻境,尽力为他达成所愿。”

      我没有说谎,如果我不尽快准备好带他进入幻境,如果他不尽快服解药,苏老爷给自己下的毒,足以致命。

      眼前这个让我找了一个半时辰,打扫了一个时辰院子的老人终于放下了固执。她被岁月摧残的苍老嗓音响起轻轻的叹息,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直起身,第一次直视着我说:“姑娘,想问什么,便问吧。”

      就在刚刚她直起身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早已习惯低下的根骨在慢慢地舒展,僵硬的发出脆响,透着用尽全力的决绝与疲惫。

      我突然就心软了,不想再拐弯抹角地试探她,哪怕会错过很多真相。在见证她直起身的过程后,我再也无法面对她灰败地模样了。

      不想,更不愿。

      我直截了当的问道:“我想问的,是关于苏老爷的毕生所爱。”

      即便是隐晦的说法,但作为一个聪明的下人,都该明白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便是装作不知。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不知用多少年送走了苏老夫人,看大了苏老爷,却依然屹立不倒。

      但,她却很痛快的回答了。

      “孽缘啊,孽缘。老爷自小聪慧,年少得志,却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我认同的点点头,却在看到她边说边摇头后,赶忙改成摇头。也许是自己也觉得傻气了些,便停下动作,继续期盼的看着她。

      眼前的人恐怕也觉得自己的感叹一点用也没有,等于没说,急忙加上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夫人最疼老爷,在看到老爷为情所苦时便妥协,允许纳那个青楼女子进府。但,老爷却拒绝了。”

      我惊愕的追问:“拒绝了?!难道不是苏府为保家风,不允许青楼女子进门吗?”

      老人不认同的摇摇头,回道:“并非如此。苏府虽为皇商,但毕竟只是商贾之家,对于家风,并未太过注重。更何况,老爷的父亲也曾纳过青楼女子为妾。”

      停顿了一下,她又叹了口气,说:“是老爷,自称不敢为一己之私,辱没苏府门楣。”

      我被这个消息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呆愣在原地,再也听不清她说的话。

      也许终归是上了年纪,人也变得话多了起来,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恍惚间,我听她提到苏老爷因过于忙碌,导致肠胃染疾,每夜需备夜宵,否则便会腹痛难忍。

      在听到她担心自己不在,苏老爷无人照看时,我顺口安慰了一句:“这点,请尽管放心。苏夫人贤良淑德,每晚都会亲自下厨为苏老爷准备宵夜。有贤妻如此,苏老爷必然无恙。”

      想了想,我又加上了句:“尤其是苏夫人做的栗子糕和栗子羹,我有幸尝过,香甜可口,十分美味。苏老爷有口福了。”

      本是想要安慰的话语,却引来老人疑惑的追问:“栗子?老爷从来不吃栗子啊。”

      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问道:“苏老爷,不是,最喜欢吃栗子了吗?”

      我透过红色的斗篷,紧紧的盯着她的神色,生怕漏过一分一毫,又像是抗拒得到早有预感的答案。

      我听到她肯定的告诉我:“不可能的,老爷根本就不能吃栗子。老爷五岁那年,曾因栗子过敏差点丧命,从此以后,老爷再也没碰过栗子。就连苏府厨房,也再未购过栗子。”

      苏老爷不止不喜欢吃栗子,而是根本不能吃。

      一直故意忽略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我的思绪随着记忆倒流回两天前的夜晚:

      两天前的夜晚,苏夫人敲响了我房间的门,捧着一盘栗子糕,言笑晏晏的招呼着我:“水姑娘,我给老爷做的栗子糕做多了些,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尝尝吧。”

      此夜此景,此时此笑,一下子便刺到我的灵魂深处。我原本以为淡忘的记忆沉沉浮浮,时隐时现;我早该忘记的人,半是清晰,半是迷蒙,渐渐与苏夫人的身影重合。

      怎么办,原来,我从未忘记,曾经有一个人,我叫了她十几年二娘,吃了她做的糕点那么多年。
      如何是好,总是觉得一抬头,便会看到她锦衣华服,逆光站在前方,浸染于光晕之中,泛着淡淡温暖之意,招手唤我快回屋吃点心。

      浮生若梦,人世悲苦,往往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俗世成痴,人生皆妄,由爱而生怖,由爱而生忧。不如隐归去,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

      隐在宽大红/袖下的右手重重握起,让刺痛唤回我入了障的思绪。清醒过后,回想方才失态,我后怕的吞咽了下,感受着喉间的干涩,用微微发紧的声音说道:“苏夫人辛苦了。”

      她递给我一块栗子糕,对我笑笑:“没什么辛不辛苦,天天如此,便习惯了。老爷爱吃我做的糕点,这对我便是最大的安慰。”

      当时不明白这个安慰是何意,到了现在,我,依然,不愿明白。

      隐去回忆,回归现实,我带着微微的疲倦向梅姨道别:“今日多有打扰,感谢您的帮助,小女子铭记在心。”

      说完,不待她反应我便转身离去,匆匆的身影微微带着逃避的软弱与狼狈。

      梅姨看着人转身离开,如古井般无波混沌的双眼渐渐变的清明,流露出似悲似喜,非爱非恨的复杂神色。最终,她这一生的意味深长,都只化成了一个迟迟不肯移开的眼神,仿佛透过这一眼,便可以看到自己此生最大的执念。

      不过一瞬,她又重新低下头,神情回归混沌,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打扫。

      我接下来迟早都要去找苏子诚,但当我走到院口,抬头看到他就那么站在目光尽头时,满腹的疑问都再吐不出一字,转瞬成空。

      就这样,我和他,隔着一门之距,三丈之远,一人红衣翩跹,一人长身而立,静静相对,默然无语。

      感觉到白发在随风飘舞,与红衣如情人般痴缠在一起,明明和煦如轻抚般的微风,却仿佛凛冽寒风,冻僵了我身上被阳光普照后的温暖。

      千言万语,我只问出了一句:“你生辰何时?”

      他与平时无异的神态,却对我第一次有了触动。此情此景,他在我眼中分明迸发出了夺目的存在感,衬得花草失去了颜色,耀得我的双眼微微酸涩。

      我看到他上前一步,然后面容沉静地再次站定。我听到他说:“天顺十八年八月廿四日酉时。”

      我所有准备好的理由与解释都被这句回答堵在了嗓口,徘徊了一下,终是重新咽了回去。

      是我想多了。他这样直观的回答我,是因为他明白,我和他,或为生意,或为身份被牵扯其中,却又和谐的被排斥于真相之外。

      但我们,终究都不算真正的局外人。从我接下这笔生意开始,我就明白自己可以冷眼地隔岸观火,但,却无法独善其身。

      而他,亦是如此。

      若不入局,如何设局。

      所以,我和他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天顺十八年八月廿四日酉时苏夫人生下苏府嫡子苏子诚。

      两个月前,随苏夫人一同嫁过来的滕妾李氏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今生啊今生,怎样才能彼此安安份份,一世波澜不惊?安能在这万丈红尘里,抵御浮世大千的诱惑;举案齐眉,并蒂天长地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琴瑟不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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