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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府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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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一现,蜉蝣朝生暮死,都有过最美的一瞬。人的一生相对于万物的永恒来说,却不过弹指一瞬。
此生太短,多少守望早已物是人非;世态炎凉,多少缘分已经人走茶凉。流年似水,岁月如歌,时间总在不经意间喜欢或是取消喜欢。
我已经站在这里良久。看着坐在庭院里享受午后阳光,露出怀念神态的苏老爷,病态之躯因着这一份柔软之情泛出神采。我突然就好奇起来,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能使“商场战神”过往的瞬间成为永恒,看似无限的未来停留在了从前的回忆。不过似水年华的匆匆一瞥,却使他人生中的岁月穿梭变得轻描淡写。
许是今日阳光甚好,竟让我也故作感慨地诌出了这么一番言论,不禁颇为自喜,于是想着要不要把这些话记下来好以后到处招摇招摇,显示一下自己的内涵。
“女侠,既然来了,就请过来一叙。”
苏老爷的突然出声,顿时让我什么想法都被吓得没影了。
这着实是让人,万分懊恼。
我无奈的走过去,礼貌性的问候:“看来今日苏老爷的精神好了不少,想来身体也会很快康复的。”
面前这个昔日傲视商海的苏府之主,现在只能无力的靠坐在椅子上,虚弱的笑笑:“康复,老夫怕是不行了。我已是油尽灯枯,只可惜有太多遗憾,所以才心有不甘,想请女侠出手相助。”
说着,苏老爷便想挣扎着坐起身拜我。我制止他的动作,继续询问:“苏老爷不必客气,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只是,不知苏老爷因何不甘?”
是的,是不甘。我知道的,苏老爷是故意摆出惆怅的模样让我看到的,但他自己却在不经意间进入了状态,神情中自然地流露出一丝不甘。
舍得还是不舍得,都只是不甘心而已。因为不甘心,所以放不下。
接下来苏老爷讲述的,证明我没有猜错。
面前讲述的人声音如此虚无,仿佛是穿过时光回到了曾经的记忆:“老夫年轻时曾经与一青楼女子相恋,我与她海誓山盟,相约执手。只可惜,苏家是皇商,家风必须清白,有多少双眼睛等着找出苏家的不堪之处,想迎她进府,根本不能由我。到了最后,到了最后……”
苏老爷反反复复说不清楚的,我最终还是听明白了。这名女子虽然流落风尘,但心性坚强,可为当世烈女,不惜以死殉情。佳人已逝,苏老爷悔恨不已。
青楼女子与富家少爷的爱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相爱相恋却不能相守。身份地位的不平等,这个当年拆散他们爱情的因素,如今却成为了最令人感动的原因。
我不知道倘若那名女子不死他们之间的结局会如何;也猜不到如果她最后入府,今日苏老爷是否还会对她一往情深。但就因为这些都只是如果,就因为她死了,这些猜测都已变成了不可能,所以苏老爷才会对她念念不忘,直至成殇。
往日的海誓山盟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执手后放手的悲凉,让他听信了自己内心创造的谣言,把自己禁锢在了寂寞的牢笼里。世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但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哀莫大于心不死。因为不死心,不甘心,所以那些已经淡漠的记忆却又永远刻骨铭心。
我想,苏老爷此生遗憾便是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倘若,再早一点,或者如果我像其他闺中少女一般天真,我想我会感动的,也会相信的。
可惜,偏偏是现在,偏偏听到的人是我。
我除了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幻术师。
所以我知道,人心中最大的隐疾从来不是能说得出口的,那至多算是遗憾而已。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才是岁月轮回也无法脱身的梦魇。
告别了苏老爷之后,我找到了此处资历最深的说书人,向他打听苏老爷口中的过往。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谁都不信。不信苏老爷的故事,不信世人的传言。
我是一个幻术师。
所以,我要的不是故事,而是真相,是也许连苏老爷都不知道的真相。
看着对面留着山羊胡,仙风道骨像个算命先生的说书人苦苦思索的样子,我才明白,原来苏老爷自以为刻骨铭心的回忆,别人早已经忘记了。
“啊~我想起来了!”对面的人突然一拍额头,低呼出声。
“敢问庄先生,您想起什么来了?”
“这个嘛,时间太久了,老夫实在是记不大清楚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真的不会相信,眼前状似苦恼的人,右手拇指与食指已经快速捻了数下。
我了然的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面的人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动声色的用左臂拂过桌面,银锭便不见了。
我装作不知,继续发问:“现在,您可想起来了?”
拍拍鼓鼓的囊中,花白的山羊胡满意的抖了抖,眼前的人终于摆出了专业人士的姿态。
如果把他口中添油加醋和吸引眼球的话去掉,那么剩下的内容和苏老爷说得大抵相同。只是,从他的口中,我听到了苏老爷没有告诉我的事情。
那名女子的确是自杀,只是原因却是有歹人闯人她的房间,她为保全清白,跃出窗外,跳河自尽。
这个答案着实令我吃了一惊,联想到苏老爷的隐瞒,恍惚间我觉得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依稀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到。
迷茫间,我决定换个思路,于是问道:“那苏夫人呢?当年的事情既然闹得满城风雨,难道李府不知道吗?当年的苏府与李府实力相差无几,为何李府不介意把女儿嫁给风评如此的人?”
“这个嘛……”特意拉长声音,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人装模做样,一脸神秘的表情,我识趣的又拿出一锭银子。
以同样的方式收下银子后,他也不再卖关子,痛快开口:“这个苏夫人啊,姑娘你不要看她现在一副大家夫人的端庄样子,这要退回当年”说着,故作高深的脸上突兀的浮现了一丝嘲讽之色,微带冷笑的接口:“李家女?哼!”
我没想到苏夫人还没出嫁的时候就有那么大名气了,回想了一下当日被苏夫人拉着嘤嘤哭诉了一上午的惨痛经历,我想我充分理解此人脸上不屑的神情。江湖人嘛,大都看不起那些姿态甚高,满口礼仪的大家闺秀的。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虽然对面的人贪了我整整两锭银子,可我总该懂得尊敬老人,不能伤了人家的面子。
所以我慎重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充分表现了自己的求知欲:“按先生的说法,苏夫人在出嫁前就声名远播了?”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猜的这么快,眼前的人瞪大双眼惊愕的看着我,半响突然露出戏谑的笑意,意味深长的重复道:“声明远播?”
看到他这么大的反应,我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现的还是太聪明了。正懊悔着呢,却看到他向我招招手,俯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开口:“当年有传闻说,李家嫡女曾经和人私奔过,后来被抛弃了回到李府,为了遮丑才匆匆嫁给当时声名狼藉的苏老爷的。”
直起身子,满足的看着我维持姿势一动不动的样子,老先生抖抖山羊胡,感叹的说了句:“不过真是没有想到,当年肆意骄纵的李家嫡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称赞的苏家主母,这妇人也着实不简单。”
我被这个消息打击的脑中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音调问道:“这件事,苏府的人知晓吗?”
对面的人饶有兴趣的观察我戴着斗笠,看不清神色,却声音不复平稳的样子,闲适地摇了摇头:“李府把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苏府当时实力与李府不相上下,李府想瞒,就凭苏府是查不到的。”说到这里,他鄙夷的皱皱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府瞒得了苏府,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庄晓生!”
眼前仿佛出现了如今沉稳不动声色的苏夫人当年笑容明媚,嗔痴娇笑的模样,我用力的闭了闭双眼,再睁开,已是抽身事外。
再感叹,也是别人的无奈,再悲伤,也是他人的人生。
我礼貌的点点头,真诚的向眼前的人道谢:“庄先生,多谢了。”
虽然此人贪财了些,又一副装模做样不可信的骗子模样,但他却也把所有事情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我,这是恩情。
我走到门口,刚刚要一脚跨出门槛时,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口气是与方才不同的正经:“老夫难得遇到像姑娘这么大方的朋友,便多嘴提醒姑娘一句。苏老爷自二十五岁大婚接掌苏府,短短不到八年时间,便把苏府从普通皇商发展成了北方首富。其心机城府,绝非一般人可比。为商者,最忌把自己的底牌示人,请多加小心……幻术师水清心!”
最后特意被加重力道的几个字,让我迈出去的右脚在空中顿了一瞬,“我明白,多谢提醒”。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出了茶馆。
我当然明白,从第一眼看到苏老爷,我便知道他的虚弱是自己服了药物所致。不过没关系不是吗,只要他有真心就好,哪怕这些所有的故事都并非真相,只要还有真心,便够了。
看着红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庄晓生捏了捏鼓起的钱袋,偷笑一声,转瞬间便又恢复了装模做样的姿态,如出世高人一般缓缓负手离开。摇摆间,隐约露出的铜牌上,刻着“天下第一庄”的字样。
残梦已尽,往事已过,留下的人痴痴不放,迟迟不忘,是不是便真的能不负年华,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