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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送别玄登 ...

  •   二日后。那偌大广漳城、街谈巷议者,尽皆是二日以前、青龙大街之上所发生之事。世人皆道,那为全大越首屈一指大商家张云林所有的张家商号,不知究竟得罪了何人!竟生生的被用百斤火药、瞬息间炸为平地!
      所幸数日前恰有一胡人巨贾,前来采买绸缎锦帛、要将之贩运海外。其手笔之大、令人嘡目结舌,竟是将商号万两存货一扫而尽!
      而那货款又未曾完全交收。因此张家商号之钱财损失、未至于许多。
      至于商号之内数十位伙计呢,说来也是恰恰凑巧。其时正是傍晚时分、清点钱货完毕,那些儿伙计便大抵都归了家。
      只是不幸之人,却是确有一个。那商号掌柜黄某某——其时正身处账房之内——为爆炸击伤,四肢断碎、头骨迸裂。城中众位医师束手无策。此人挣扎苟延一日一夜,却是终究伤重不治、一命呜呼!

      正是巳时过半,温有道于广漳城西、鼎鼎有名之酒家“金凤楼”中,听得众位本地酒客议论如此,心中便不由大大地疑惑起来。
      他暗想道,“此前我遇见张家商号东主张云林,听其道广漳城分号黄掌柜为人奸猾,乘东主丧女疲病之际,私自扣下许多货物贪了许多银子!张员外因此、便托我为其权宜处置此一位黄掌柜……然而,张家商号平日所做买卖、不过是贩运南北货物绸缎珠宝一类,理应是清清白白!又怎会平白得罪了大势力之人、以至被人将整家店铺也炸平了呢?!”
      沈庆春见得温有道面色古怪,便替他斟了杯茶,挑眉道,“小道儿,此张家商号、恐怕不会与你有所干系吧?但那日,你之反应却怎地如此之大呢?!”
      “那一日之事、与此无关!”温有道接过茶杯,咕咚一声喝光,“此家商号东主——张云林往日于我有几分交情!此番他听得我将到广漳、便差我替其处理些许事务!然而……我既来得甚迟、前日又竟出了此等大事,连员外的店铺都被夷平了!恐怕我会有负所托了!”
      “原来如此!”沈庆春收了笑意,点头道。
      温有道摇头叹息,想到一事,他又说道,“我初见张员外之时,他神智迷乱、言行古怪,就正如沈二哥你在武林大会那日一般!你到底……”
      沈庆春却当下将折扇打开、掩住口鼻,急急说道,“你莫问、此事实在不堪回首!”
      正于此时,一人却忽地插嘴道,“此一个黄掌柜,也就是黄天沧!在下耳目通灵,稍稍打听打听,他之底细便尽皆了如指掌!其人是贫民出身、年方八岁即父母俱丧!十余岁时经人作保、入张家商号作伙计,至今二十余年。其人称‘铁算盘’是也,平生一毛钱也硬掰两半花!而此一两年间、却是出手阔绰,在内外客商中渐渐地有了仗义疏财的名声……”此人故意顿了顿,又道,“在下可得问句,区区一个掌柜,他又钱从何来?!啧啧,可疑至极!”
      温、沈二人正谈到激动处,却被忽然打断,二人皆是嘡目结舌。然则温有道反应甚快,刹那间、其手上那一只尖尖筷子,便与来人之咽喉只咫尺之遥!
      温有道望见来人样貌,便收了武器,拱手施礼,半冷不热说句,“此位兄台,未请教高姓大名?”
      “两位公子仪表不凡、器宇轩昂,在下叹服叹服!”说话间那人往二人身旁一坐,便自顾自地伸手拿过茶杯、斟一杯茶,抖着脚、缓缓地呷。他眼角余光望见、桌上摆了酥糖甜粿等数样茶点,便暗自咽了咽口水,尔后、此人竟径直伸出手来,抓起几块酥糖、啧啧有声地品尝起来。
      沈庆春见得那人行为无礼,心中便微微生出几分怒气。他因此便挑起修眉、直直瞪视起对方来。只见此一人,明堂高阔、目似星斗,却面色灰黄、生就一对粗长至极连眉、一脸稀落胡子,其身上所穿那酱绿色皱巴巴直裰前襟之上、还有一道明晃晃油渍!
      温有道见此,不由哑然失笑道,“在下温有道,今日于客店之中与兄台相遇、也属机缘。然而在下有要事于身、不得多留。便请兄台直言相告,你今日到来、究为何事。若无他事、我等便不留兄台了!”
      那人听明白对方话中意思,却也不恼,只将眼珠儿转了几转,嘻嘻笑道,“在下司马友固是也!吾司马氏、世居中州,祖宗有德、四世三公、福泽绵长!至此一二世、又有侠名!吾祖吾宗、正正是当年帝室……”
      沈庆春冷哼一声、打断他道,“临川司马氏中州巨族,沈某自也仰慕。然而百年来司马氏上下皆于混迹宦途、苦于钻营、渴慕皇恩,与我正道武林无涉!司马兄之大名,沈某苦思冥想、却也想不起何时有听闻过!”
      “沈二公子!司马氏行侠、便自在下始嘛!你我司马、沈氏两家,同居中州、到底也分属同乡!若有何种好事情、看在同乡情义,我必会关顾你几分的嘛!”司马友固用衣袖擦擦嘴巴、拱手道。
      “你我两家情义未至于此,而我与司马兄你又不相识!”沈庆春轻摇粉蓝缎面折扇,缓缓道,“呵呵!在下便不劳兄台费心了!”
      司马友固见此,嘻嘻哈哈干笑几声,勉强对付过去。便又皱了浓眉、低声道,“我司马友固,天生是个热心汉子!有心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然则‘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他动动嘴唇,含糊道,“我一侠士,自然不通钱财之事。人世艰难,实在艰难!我钱包空空,已经数日未有……”

      此时、一身形精赤筋肉虬结之雄峻青年和尚,却又迈着沉重步伐走近三人所坐方桌。见温有道抬眼望向自己,他悲戚道,“温施主、沈施主!一切事务都料理停当,如今将至日中时分,须得赶早了,便请二位随我而来……”
      温有道见此便猛然站起,皱眉应道,“灵虚大哥,你我自幼相识,又何须见外!我明白了。一切事务、若有需要,便全由我来担负便是!”
      那灵虚和尚长温有道足有数年、过的又一直是简朴清寂日子,因此其性子便是十分的沉稳承重。他见温有道如此说法,便低念一声佛号、摇头道,“师傅只得我一个徒弟,此事便不能推托他人!我不再盘桓此地了!温施主,你情真意切、确系一个善心人。如今我先往西行、再折往北边!料他日、我俩很难再相见,你须得好好保重自个。你之心意,师傅自会明白。”
      “玄登大师想要归去东门寺安葬,也是自然。我如今必定要再送他一送……”嗅得灵虚身上烟灰味道,温有道沉痛道,“然而你明白知道、我所说事务不是只此一桩!大师惨死异乡,灵虚大哥、你真的不愿我去寻出真凶吗?!”
      沈庆春也道,“那日玄登大师明明白白说过,他探得了要闻、要说与我和小道儿听,并约定子时相见!然而时隔未久、同一日间,大师便惨被奸人刺死房中,此岂不是极其可疑的么?!”
      “温施主、沈施主,”灵虚双手合十道,“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司马友固坐于三人近旁、便不由暗自竖起耳朵偷听三人对话,他听得三人话中意思,便暗想道,“此种消息也被我听得、实在难得!就不知那玄登和尚所探得者、到底是何事呢!若我真能知道、以此换个十天半月饭钱,绝非难事!嘻嘻嘻!”因此他便轻轻挪动屁股,不着痕迹地更加靠近了三人。
      然而那灵虚说罢最后一句,便转身往酒家之外行去。
      温有道见灵虚态度如此,只得拍拍腰间朴刀、低声叹道,“大师!你真愿我甘心罢手么?!”随即低头跟随而去。
      沈庆春落在尾后,从怀中掏出半块银子、往方桌上一抛,便快步跟上。

      司马友固正听得兴起、却骤见三人离去!三人越行越远,他便只好急急追上前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片刻间已到了门边。
      “沈二公子、温公子,你们怎地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我与那黄天沧也算有一番交情,你们就不想知道些许秘闻要事么?!”说罢,司马友固摸摸肚皮,马上想起方桌上二人所遗茶点。刹那间权衡再三,他发现还是肚皮要紧!便转身匆匆用衣摆将茶点包起,同时往门外大喊道,“那……你们若要听、便于今夜再到此酒家来!”
      那“金凤楼”的小二哥、见了此人行为,马上叉腰喝骂道,“哪来的叫花子!”
      “呸!”司马友固一掌打在小二胸口,“朋友请我吃吃茶点,与你何干!”
      然而司马友固手上功夫、却是不敌“金凤楼”武师。未几、此人便被五六个精壮武师连踹带打赶往街上。
      司马友固拍拍身上尘土、挣扎坐起,他目光恰转向广漳北城门、正好望见远处一覆盖着白麻布之红漆木头双轮车。
      温有道、沈庆春、灵虚三人,此刻、便是推着此车骨碌碌地缓步而行。
      那白麻布之下,约略可以看见,是个坛子形状。而那灵虚身上所携者,唯有背上竹篓一个、油纸伞一把,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真可谓两袖清风!
      司马友固见此,叹气道,“这个儿玄登和尚、我虽然不知他生平事迹,然而他平白无故没了性命,如今只成了一抔飞灰!实在也是可怜!我司马友固、不管他天崩还是地裂,最最要紧的,乃是保住自己性命!”他掩了眼,又道,“我决不可若此、白白丢命!”
      此人声音飘散空中,与此同时,温沈三人已是远远离了广漳城……

      “天色渐暗,恐怕将要大雨倾盆!”灵虚站定,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不必再送。”
      温有道执起对方双手,说道,“你也道大雨将至!你何必一定要独个儿勉强再走呢?”
      灵虚沉吟许久,咽下千万般感慨,方才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广漳城内、必定将有一番血雨腥风……我出家之人、理应该……”
      “你便是停下歇一歇也不肯么?”
      灵虚摇头,“贫僧,是绝不能够允诺、让你替师傅报仇的!以血报血之事、绝非为师傅乐见。温施主、你看开些儿吧。”
      沈庆春见此、便也劝道,“小道儿,有些事儿、不可强求。”
      刹那间、一道白色闪电划破天际。继而狂风怒吼、乌云翻涌。未几、豆大的雨点,便直直地落在三人躯体上。
      灵虚摸摸头顶上水珠,其棱角分明的脸庞、挤出了一丝苦笑。他指指天空,道,“正如这漫天雨点,我若无处躲避、也须懂得趁早离去!”
      “唉!”温有道正欲再言。
      灵虚却道,“‘广灵宝寺’中谁可信谁不可信,也不得而知。因此,师傅所遗下下一物、我不欲令寺中众人得到。如今我便将之给予你。恐怕师傅也愿如此!”
      灵虚递出一物,温有道伸手接过、低头一看,方知是一颗红色念珠!
      此珠棋子大小,温有道细细摩擦,只觉其上凹凸不平,似是密密麻麻刻有字句!
      原来那玄登大师粗中有细,早料到自身身处危险、便早早将心中所思刻于念珠之上。然而那杀害玄登之人的奸猾、超出其预料。玄登终于是为此人所害!
      “珠上字词、我未看过,”灵虚单手立掌道,“我将此珠交于你、并非为了寻出凶徒报仇雪恨。只是师傅既逝于广灵寺中、凶嫌亦或许依旧遗留寺中。我只愿你及早戒备而已!……若然你碰巧寻得出真凶、我也只求一个‘知’字罢了!”
      温有道点点头。
      轰隆雷声中、雨点越下越密。相对无言间、三人衣衫便渐也湿透了。
      终于是灵虚轻笑一声,说道,“小道儿,我便再如此喊你一句。你我朋友一场,今日一别,料他年相见、境况必也大不一样!”顿了顿,他又道,“又或许,今生今世、再难相见也未定……”
      他转头离开。双脚一动、便在大雨中窜出去很远很远。不多时,那木头车、并灵虚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温有道捏捏珠子、其上尚有灵虚体温。
      他喷出一下鼻息,一回头,方发现沈庆春、不知何时起,一直执着他的右手。
      沈庆春见此耸了耸肩膀,说道,“瞧这天色、人又奈他如何!此场雨来势汹汹、那闪电又打得急切!我们还是他娘的快快地走吧!”
      “也是!也是!”温有道如此说道。
      正此时、一阵“得儿、得儿……”马蹄声,又渐渐地接近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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