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寻香录》湉滢

6、一树寒梅香雪海

　　“小姐，你起来了？”盈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

　　那天清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这个房间，是……呃……爹……带我回了“家”。是啊，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既然答应了若隐，既然决定忘却前尘，以后我就以“秦若隐”的身份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

　　盈翠是我的贴身侍女，虽然只比我大一岁，但是俨然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一般。询问了盈翠才知道，原来爹是状元出身，现任职吏部侍郎。家里有两位夫人。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大娘所出。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则是二娘所生的妹妹秦若琪。

　　当年爹出游回家，出乎意料地带回了我娘和还在襁褓中的我，并宣布要娶我娘为平妻。当时我祖父、祖母还在世，认为我娘来历不明，不肯答应。谁也没想到一向孝顺的爹居然忤逆了两位长辈，即使祖父松口说愿意以妾侍的身份接受我娘，但爹依然坚持要名正言顺地娶我娘为妻，而非为妾。那段时间家里气氛紧张非常，人人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哪位主子。而我娘那时虽然住在这家里，但下人们都受了老爷、夫人的指示，没有人敢亲近她，处境很是尴尬。有一天，我娘在爹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找到了祖父，两人在书房中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当娘走出书房时，就成为了秦夫人叶氏。爹娘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娘却一下子病倒了。许是前一阵子心理压力太大，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娘一直缠绵病榻，直到我三岁时才略有好转。众人以为这对患难夫妻终可幸福度日时，突然一天娘带着我留书出走，随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这当然不是盈翠能够知道的了，是问了府中的老人。当他说到爹娘的时候异常激动，“夫人待人极是亲切，就算病着，也从不对我们发脾气，总是温和的笑着。我仍然记得老爷当年带着夫人回来时的情形，老爷和夫人就站在门口，夫人怀里抱着三小姐你，那模样——虽然老儿我没念过什么书，但当时就有一种感觉，觉得老爷和夫人那么一站啊，就像别人常说的神仙眷侣。只不过……可惜了……”说着一声长叹。我打听了很久，都没有人知道当年娘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虽然不免好奇，即使往事，也不必再提。

　　家里的人，不管老老少少，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三小姐”都很是恭敬。大娘，大哥和二姐对我也是关爱有加。只是二娘似乎对我的到来不怎么欢迎。虽然她并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来，但每当她看着我的时候，隐约中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怨恨。而若琪对我也总有点偏见，见了我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还真是一对默契的母女呢。

　　回来以后，我没有再见到爹，也没有机会把那句话转告给他。

　　而清玄，从那天以后，也没有了消息。

　　“小姐在想什么呢？”和我相处了几天，盈翠明白我是个和善的主子，而且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于是也没有像初时那样拘谨了。

　　“唉……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盈翠那样一双巧手，梳出美丽的发髻啊？”我开着玩笑说。

　　“小姐真会说笑。是小姐长得天生丽质，所以梳什么样的发髻都那么好看。”盈翠笑眯眯的说道。

　　的确，当那天打扮好，照镜子的时候，我也被自己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那可真是个小美女啊！自恋一下~~来到这里那么长时间，我都没有好好照过镜子，谁知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模样，竟会是这样出乎意料。不过想想也应该知道，有那样蓝颜祸水的老爹，还有一个据说美若天仙的娘，怎么样生出来也是个美女啊。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这个身份又多了一些好感。人有时候，就是那么肤浅。我不禁鄙视了一下我自己。

　　梳好头，我就去向大娘、二娘请早安。大娘和爹的年纪差不多大，虽然不是顶美，但那番端庄大气的仪态，总令人心生敬意，又感到温暖慈祥。二娘则年轻了一些，听说是在我娘来之前不久进门的。虽然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但自有一股妩媚的韵味。只是当我的视线与她对视时，她的眼中一丝恨意一闪而过。看她淡淡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似乎刚才只是我的一种错觉。

　　大娘问了我一些生活中的情况，我一一作了答。刚想离开，就遇见了也前来请安的大哥、二姐还有若琪。于是便留了我一起用早膳。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暗暗感叹这家人的基因还真是好。大哥秦若祎十五岁，简直就是爹的年轻版。而且他连才华也遗传了爹，文武双全，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二姐秦若怡和大哥一样有名，而她则是以美貌而闻名。二姐长得很美，却不艳。而且爹并不是个老古板，不仅不屑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论，还为二姐和若琪特地请了老师授课。再加上二姐性子像极了大娘，知性美的结合更为她增添了一份光华。虽然只有十三岁，可秦家二小姐的芳名可已是老少皆知。每天和这样一家人呆在一起，还真是种美的享受，心旷神怡啊……

　　“三妹一直看着菜，可是在想些什么？”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我在想，这一家人怎么能够都长得那么好？老天爷实在太偏心了！”我想都没想地诚实回答说。

　　咦？有点不对劲。我抬起头，只见大家都举着筷子，愣愣地看着我。

　　那个……我有说了什么吗？我努力回想。好像……刚才……

　　扑……大哥一下子笑了出来，不雅地差点把刚吃进去的饭喷了出来。转眼看其他人，也都在强忍住笑。站在旁边的下人们满脸的笑意，可当着主子们的面不敢放肆，脸憋得通红。

　　我看着大家的反应，后悔极了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的性子总是改不好。一时间愣在那里，想解释，却又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哥终于忍不住笑开了。看着我的窘样，笑嘻嘻的说：“哈哈……三妹真是可爱……不说倒真没发现，老天爷似乎待我们家还真是不薄呢。哈哈……”

　　我听了忍不住问：“难道你们以前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有家里人都长特别好看吗？”

　　“虽然有不少人这样说过，但自己总是不好意思这样承认的。而且我们又怎能只注重外表呢？爹常教导我们最重要的是内心的美丽。”二姐在一旁笑弯了眼，循循善诱般说。

　　瞥见二娘眼中露出的鄙夷，我随即不服气地道：“不错。谦虚是美德，内在美也确实比外在美更为重要。但是，承认自己是美丽的并不一定就是骄傲。美丽不一定是好事，人家更容易把你看作只是一个花瓶，你会需要加倍的努力去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正视自己的优点和承认自己的缺点一样重要。‘我是美丽的’，这是事实，就勇敢地承认。然后再用自己的能力向别人证明，自己不仅只有外貌，更有内涵！”我一派激昂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就像回到了以前的辩论场上。

　　然而，周围一圈人包括二娘，再次楞住的表情，让我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一番话似乎太过“惊世骇俗”了一点。一时间，屋里一片安静。我看着大家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懊悔，心里不停地骂着这张快嘴。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终于从沉思中反应过来，说：“三妹的话，初听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也确有一番道理在其中，值得人深思。”随后笑了笑说，“原来我们家的三小姐，不仅可爱，还是个有思想的小才女啊。来，大哥敬你一杯。”说着，举起了身边的茶杯。

　　我连忙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不好意思地说：“大哥过奖了。我只是随口乱说的。只望大哥不要怪我口出狂言，更别提才女了。”

　　“三妹刚刚还说要承认自己的优点，怎么这会儿就谦虚了呢？”大哥笑着调侃说，

　　“我……我……”我无言以对。大家见状，都笑开了。我也释然一笑。的确，知易行难啊。

　　悄悄看了一眼二娘，只见她低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只是她放在膝上握紧的双手让我隐隐明白，以后的日子似乎不会太闷了。

　　走在路上，想起刚才吃饭的情形，笑意再次爬上我的嘴角，忍不住从心底高兴起来。大哥最后一句“三妹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大哥”让我格外温暖。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原来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只是眼前闪过二娘怨恨的眼神，心里微微有一丝不安。不去想了，总之，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来到了书房门口。

　　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里空无一人。大哥告诉我，爹最近似乎在忙些什么事，所以一直没空来照料我。这一会儿可能会在书房。可现在看来他的情报还真不怎么准。

　　我度着步参观了起来。宽大的书房四周都放置着高大的书橱，书橱上摆满了四书五经，各国史书，轶文小品等各种书籍。这个书房还真没有被枉称为“书”房呢。可想见爹这个状元也确实名副其实。

　　走到书橱前，随手拿了一本书，发现竟是《诗经》。翻开，原来也是一本手抄本。只见书中的字体，似乎正是我手中那个飘然潇洒的字体。难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爹走了进来。见我在房中显是一愣，问道：“隐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想回答，就看见在爹的后面又走进来一个人。只见那人似乎十五六岁的样子，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尖削的脸线斜切入领间。感受到我的目光，他也向我望来，一双令人难以忘怀的凤眼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的视线。只觉他的两道目光仿佛穿透我的身体般直射过来，令人无所遁形。忽然，一丝奇怪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展来。使他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俊美异常，让我一瞬间有些被蛊惑的感觉。

　　见我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回来。发现自己的失礼，我连忙转向爹，说：“我好久没有见到爹了，有些话想单独对爹说。”余光中仍瞥到他探究而调侃的笑容。这明显的赶人，他竟一点都不在意，挑了挑眉，似乎还有一些——挑衅？

　　哼，什么态度？！这可是我的地盘！

　　谁料，爹居然说：“隐儿，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吧，爹现在要处理一些事。”
　　什么？本来也是不急于一时的。可是看着旁边那个人欠扁的表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使出了杀手锏：“其实这些话，是娘临终时让我告诉爹的。”

　　感觉爹浑身一震，犹豫了片刻，转过身对着那个少年行了个礼说：“烦请公子先移步厢房休息一会儿，待属下处理好家事，再前去商讨。”

　　我得意地望过去。哼，小样，想和我斗？还嫩着呢！

　　那少年应了一声，笑着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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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书房，回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把脸深深埋在我刚才交给他的那本《诗经》中的爹，不禁叹了口气。爹和娘，一定是深爱着对方。他们今生无缘，来生也一定会再续的吧。

　　脑海中不经意的浮现出了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不禁有些奇怪，爹在朝中也算重臣，那男孩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让爹如此恭敬，还理所当然？难道是皇亲国戚或者是个皇子？

　　边想着，边慢慢走回了我所住的——梅园。

　　这座梅园是当年爹为了娘特意建造的。因为娘的名字中有一个“梅”字，而且也特别钟爱梅花，所以院子里种满了梅树。娘走了以后，院子便再也没有人住，只是爹还是会时常派人来打理，似乎一直在等待娘的归来。直到我的出现，便理所当然地住进了这座凝聚了爹对娘深情厚意的园子。

　　别的季节里，院里百花争鸣，只是大片的梅树枝头空空如也，显得有些落寞。但如今已是初冬，一朵朵梅花在枝头含苞待放，在寒冷的冬天给人带来勃勃生命的气息。再过不久，所有的美花竞相开放时，一定会很美，成为一片梅花的海洋吧。走在一棵棵梅树之间，我想象着梅海的美景，感觉空中飘来阵阵幽香，心情格外地舒畅，想起了这里的爹娘我不了解，却又深受感动的感情，不自禁地哼唱了起来：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那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我刚唱完，就传来了一阵掌声。我一惊，回头一看，竟然是刚才在书房见到的少年。此时，他正站在一棵梅树下，一身月白的衣衫，望着我微笑。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圈光晕。风乍起，吹得他的发丝、袍角随风飞舞。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对爹说的那一句话：我永远都会记着在梅花下见到的那个少年和他的温暖的笑容……天啊！我在想什么？！老天，没想到第一个给我“惊艳”感觉的，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见我又是呆呆地看着他，他又换上了那一幅似笑非笑的样子，说：“不知三小姐对在下的长相有何高见呢？”

　　我回过了神来，有些尴尬。但还是镇定地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回答道：“我是在感叹，世间不知又将有多少女子肝肠寸断了？”

　　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回答，他一阵愕然，随后哈哈笑了起来：“三小姐果然有趣。在下就多谢三小姐的美誉了。”说着作了一揖。只听他又问道：“刚才小姐所唱的小曲甚是动听，只是似乎从未听过，是小姐自己所作的吗？”

　　我一听，忍不住好笑。这是两千年以后一个叫姜育恒的大叔唱的，你听过才奇怪呢。 “不是。只是我以前听人唱过，如今有感而发罢了。我怎会有如此才华呢？”

　　我一听，忍不住好笑。这是两千年以后一个叫姜育恒的大叔唱的，你听过才奇怪呢。我转过身对他说：“不是。只是我以前听人唱过，如今有感而发罢了。我怎会有如此才华呢？”

　　只见他又是一笑。老天，拜托不要笑得那么好看，鼻血流多了容易贫血。

　　“三小姐怎的如此谦虚？正视自己的优点和承认自己的缺点一样重要，不是吗？”
　　吓？虾米？他怎么知道我刚才饭桌上的那番话的？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真不应该逞那一时之气。

　　看着他促狭的笑容，我不耐烦道：“并不是我谦虚，只是我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是公子抬举了。”虽然这人长得实在很帅，但是那种仿佛看透人心的目光总让我感到不安，明白眼前的人不是个等闲之辈，让我忍不住想尽快逃离的冲动。于是也不顾得礼貌，道：“爹应该找公子还有事，我就不耽误公子了。公子请便，若隐不送了。”

　　说着转身就走。而他似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又在身后问道：“不知小姐刚才所唱的‘梅花三弄’指的是什么？”

　　这次我没有再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悠悠地说：“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

　　说完，我便一步不停地走了回去。只听他似乎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深邃的目光跟随着我，直至我关上门，这种感觉才渐渐消失。

　　后来，我都再也没有见到这个少年。家里其他人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于是我也没有再去理会。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命运的轮盘早已开始转动，是我们怎样都逃不开，躲不及的。

　　过了几天，爹让我去和大姐、若琪一起上课。于是一大早，我就来到了书房。听说今天会来一位新的先生，连大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不知道会不会是一个老八股呢？希望不是，不然就惨了。学了十几年物理化，我可受不了整天的之乎者也。

　　我坐在房里胡思乱想，等着这位神秘先生的到来。

　　隐约听到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望去——

　　师……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