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拱手与君欢》今天晴

4、官服 人家小，人

　　燕娘徘徊在门前，不时朝路口张望。
　　算算日子，孩子也该回来，或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马蹄声闯了进来，不多时，整个阜水县都沸腾了！
　　——燕家小神童留在宫里当了太子伴读！
　　一时间燕家门庭若市，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潇氏王朝，国号黎。
　　在大黎，太子伴读是官职，从六品，着碧色官服。
　　是皇帝培养太子近臣的一个重要职位，一般由皇帝亲近之人的子女担任。开朝以来还从未有平民能够任职。
　　这燕家沉寂多年，因着一个四岁小孩，门楣都光辉了起来。
　　燕延中站在祖宗面前喜极而泣，幼时亲眼目睹家道中落，年少纵有鸿鹄之志，架不住贪官污吏蹉跎，歇了进仕之心，专心育儿。泪眼朦胧执起爱妻之手，直道娶了个贤妻生了个好儿子。
　　燕家复兴有望啊！
　　正欢天喜地着，门口一道阴影罩进来，燕六叔燕延之一张张扬的笑脸跨进来道喜：“恭喜三哥，我们家小神童果然智勇过人名扬天下，连皇帝都闻讯而来。”
　　燕延中刚收起来的眼泪一见燕延之又流了下来，直走到他面前骂道：“你个，你个……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呜呜呜……”
　　知理温润的燕三哥啊，燕延之心里叹息一声，今天是太高兴了吧。不由得柔了心，一把扶住他，软声安慰：“哥哥辛苦了，一切都会好的。”
　　燕延中点头，破涕为笑。燕延之这才侧首跟燕夫人打声招呼。
　　“一回来就听到好消息，刚好寻了个玩意儿送给逸儿。”
　　燕延之好游走江湖，四季不着家，也就有时寻摸到什么好玩意儿，惦记着燕梓逸，会顺路回来瞅瞅。
　　门外宾客盈门，燕娘笑脸迎出去，燕延中兄弟两人隔桌而坐，燕延中缓了口气，终于回神。
　　“你又捣鼓到什么新玩意儿？”
　　燕延之转着扇子的手停了一下：“一对珠子。”他说话时视线下垂，很快又眯着眼睛笑起来，得意洋洋地摇起扇子，“元心作品哦。”
　　元心大名如雷贯耳，但凡有点爱好的都知道他，在文人的声望中首屈一指，在收藏家眼中更是如神般的存在。世人谓他有一双神之手，能制作出世上最神奇绝色的作品。
　　元心作品，近年也不过寥寥数件，一出世皆被悉心珍藏，有幸观之者少，即使是燕延中也不由心驰神往，当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道：“快拿出来瞧瞧！”
　　“已经一同送往宫里去了，”燕延之喝了口茶不急不缓地笑道，“下回有什么好玩意儿再送三哥。”
　　燕延中笑笑，踌躇了一会儿，艰难开口：“延之，你上次找我提的那件事……”
　　燕延之道：“哥哥想通了？”
　　燕延中道：“是，但就是……”
　　他是温和的性子，但再怎么温和，世家出身的读书人，骨子里总是带着一股不染世俗的清高之气，下海经商，斯文扫地啊，以后让他如何抬起头？
　　燕延之见他眉头紧锁，茶杯举起又放下，摇摆不定，频频叹气。于是不紧不慢地举起茶杯，喝了口，缓缓道：“如果梓逸是个寻常儿童，那么将就着也就长大了，未来如何全凭他造化。但他不是，今天大家都知道太子聪明绝顶，但那之前，你见过比逸儿更聪慧的孩子吗？你我都没见过，并不表示他不存在，我不想逸儿在未来也成为那些庸碌之人，可惜了一身天赋。今天逸儿能入宫，自然庆幸，以往想着让他能够得到培养，不说光宗耀祖，至少别埋没了才能，如今还得多做一份打算。宫中权贵那么多，谁都能动他一动。咱们名声稀薄又无背景，至少在钱财上打点一二，这世上谁不爱钱？为了梓逸为了以后长远的打算，如今被人说道几句又如何？”
　　燕延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这么点道理谁都懂，摁下骨子里的清高，自然是稚儿的前途比较重要。
　　“就怕路好走了，依然是要被人说闲话。”深深叹了口气，燕延中无奈道。
　　“一人一张嘴，谁人不说闲话？谁人不被说闲话？”燕延之勾起嘴角看着他三哥，“人活一世，一世被闲话，死了还会继续被闲话，何苦为了他人三言两语局限自己。人嘛，活着最主要的是要对得起自己。再说了，逸儿还小，路还长，风风雨雨的，经历了才能成长。”
　　燕延中摇摇头，哪个父母舍得孩子吃苦？几乎巴不得护在羽翼下。可惜羽翼下的小鸡能飞吗？
　　“行吧，就交给你来办。”
　　燕延之大喜，抱着燕延中猛亲两口，匆匆奔出了门。
　　宾客散去后，燕娘回来，不见燕延之，燕延中独自坐在堂中，垂头丧气地抱着个茶杯沉思。
　　“夫君何事愁眉不展？”
　　“延之说要拿家里的古董字画去开个古董珍玩店，”燕延中抬起头说，“我同意了。”
　　燕娘笑着坐在一旁：“我道是什么事，六弟是聪明人，不会做糊涂事，他说行就一定心中有数。”
　　燕延中一想，舒展了眉头道：“也是，从小就他鬼点子多，就是放荡了点。”说着又叹了口气，兄弟几个就他还没娶亲，也不知道着急。
　　燕梓逸人萌嘴巴甜，没几天在这皇宫里就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可无论有多讨喜，也有人无动于衷。
　　比如东宫的大总管——辛公公。
　　这天去阜水县送消息的人回来复命，交给燕梓逸一个包裹，燕梓逸打开看到一个黑盒子。一眼就知道是他六叔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捎给他了。当即欣喜地抱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乍一看两个珠子除了漂亮点没什么特殊的。正疑惑着，见底下躺着一张信纸。拿起来一看，不由满脸欢喜，忙不迭丢了信抱着珠子往门外去。
　　燕梓逸喜爱小玩意儿，有了好东西也喜爱分享。可惜这里没有邻居小胖子，也没有其他小伙伴，唯有天天一起读书的太子和楚子彩。他被特赐住在东宫的东厢房，每日同太子一起上课，离太子住的主殿不远。住在宫外的楚子彩不好找，住在主殿的太子就很好找了。当即兴冲冲地抱着小黑盒子准备去分享，只是还没靠近主殿大门，就被路过的大总管喝住。
　　燕梓逸每次见到这位大总管，总有头皮发麻的感觉，现在也一样，反射性地僵住了身子，缓缓回头瞅了他一眼。
　　辛公公年纪不大，样貌俊秀，只是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生生把燕梓逸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壮着胆子又瞧了太监一眼，面白无须，高高瘦瘦，双手随意交握，随时唯诺遵从的模样。平淡的神色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特别是那对眼珠子，随意一扫，就让人感觉浑身发颤。
　　这就是东宫最大的太监辛公公。平时站在一旁瞧着毫无生气，一嗅到不对劲的地方就似猛兽抬头，再有不得体的行为，猛地一口咬上来，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燕梓逸头一次听宫人脸色苍白提起辛公公时，还嘲笑他们胆子小，本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耀武扬威地跑到对方面前试探底线，然后，被吓了个半死。
　　从此温顺异常，此时更是大气不敢出，恭敬问好。
　　“辛公公好。”
　　辛公公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倒是他旁边的一个小太监提醒道：“燕伴读，皇宫之内，不可奔跑。”
　　燕梓逸心里给自己做建设，男子汉大丈夫，不怕他个小公公！可惜没用，堪堪坚持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发怵，匆匆道了一声是，拔腿就跑得无踪无影。
　　小斑捧着手里的小衣裳，望了眼辛公公：“这，还送去东厢房吗？”
　　“一同送回正殿吧，正好试穿一下。”辛明彦说。
　　太子靠在矮榻上看书，突然大门破开，一个小不点抱着一个小黑盒子脸色通红地跑了进来，门旁端着茶水点心正要进来的红药顿在一旁，远远可见辛公公等人正往这边走来。
　　燕梓逸进来连喝两杯茶，还没喘匀气又被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默默地爬上矮榻，把黑盒子放在矮桌上，伸手就抓点心。
　　他一系列动作自然熟稔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太子初时诧异现在已经能够做到视若无睹了。捧着自己的书本坐在一旁心无旁骛。
　　底下的人就没有这份定心，红药进来添茶水，瞧他大大咧咧吃了一块点心，见辛公公进来立马孙子似的变得无比乖巧，啧啧称奇：“公子您这一天三顿不落下，知道的您是太子伴读特赐东宫伴太子，但也少不了几个眼红又没这命的，收敛收敛？”
　　“他好歹是个伴读，你一个宫婢这么嘴碎，还想去学规矩？”
　　红药一听就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别看她和太子一起长大，还有个太子奶娘的娘亲撑腰。可是给她撑腰的娘亲前不久居然把她送去跟老宫女学规矩，说是看她被宠得无法无天恐给主子惹事……说多了都是泪，这不，前几天才回来，可不想再去受那份罪。
　　辛明彦没理硬撑着吃完点心不想露怯的燕梓逸，朝太子行礼，汇报了一些事情。太监小斑则捧着衣服过来：“燕伴读，你的官服送来了。”
　　本朝太子伴读是个官职，从九品。燕梓逸头一次当官，对自己的官服期待已久，当即满眼星光地往小斑手上一瞧，肉眼可见的，眼里的星光碎了一地：“这是我的官服？”
　　小斑为难地捧着衣服，试探道：“……是，瞧着还挺朝气蓬勃的？”
　　燕梓逸不可置信地围着官服来回踱步，实在是，这东西，过于“璀璨”了，简直耀眼！
　　太子听完辛明彦的汇报，两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燕梓逸憋着一张红脸闹小性子，就是不肯试穿。
　　“这衣服好丑！”他控诉。
　　“你们都穿得那么好看，就我穿得丑，不要！”就连小斑的浅青色太监服都比他的好看。
　　“梓逸。”太子开口。
　　“干嘛！”燕梓逸火气很大。
　　辛明彦皱起眉头，还好小孩儿这会儿闹脾气没瞧见，不然又要吓得缩回去。
　　“男人重要的是内涵，不是外表。”太子严肃认真地说道，可见他也觉得这衣服不好看。
　　红药跟着点头，瞅着燕梓逸很是不可理喻，一般人想穿都没有，还嫌弃，真是好大的胆子。
　　“没有外表，可以有内涵，但有内涵不代表不可以有外表啊！”燕梓逸理直气壮，为了不穿这鬼衣服，相当的拼命。
　　“可我看你这样子就像在无理取闹，你自己想想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斯文，外面的流氓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燕梓逸瞬间气弱，好半天才缓缓地伸出一只手，然后曲起拇指，委屈巴巴地举着那四根小指头：“人家才四岁。”
　　意思是人家还小，人家想任性，人家就是不想穿这难看的衣服。
　　红药默默捂住脸，好可耻，居然卖萌！太子，坚持住，不要被这妖孽欺骗了！
　　辛明彦人高马大，站在一旁瞅着俩小孩大眼瞪小眼，半晌，太子扭过头：“红药，去把我的旧衣服拿来给他穿。”
　　“太子！”红药惊呼，“这人不能惯着，一惯就容易得寸进尺！”而且再怎么旧衣服，那也是皇子的衣服啊！怎么能随随便便赐给人穿呢？
　　哪知她这里义愤填膺，那厢燕梓逸轻飘飘一个眼神递过来：“你在说你自己吗？”
　　红药登时无声，举着一根小指头你了半天，愤恨道：“对！”然后小眼珠子提溜到辛明彦身上，求救的望着他，“辛公公。”
　　辛公公安然作壁上观，轻轻挥了挥手：“太子怎么吩咐怎么做，不要多话，这几日宫里进了新人，没有人手再教你规矩。”
　　人家皇帝高兴了，龙袍都能赐下去，几件皇子服怎么了？淡定。
　　红药没办法，垂头丧气地去找她娘想办法。
　　燕梓逸这才眯起眼睛笑弯了眼，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辛公公。都有点爱屋及乌了。
　　辛明彦事了身退，小斑捧着衣服一脸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好的纠结样子随着辛明彦下去。
　　燕梓逸彻底放开了胆子翘起二郎腿，吃着特供的点心，小模样瞅着对面太子，非常马后炮：“太子，我穿你的衣服没事吧？”
　　太子看书，不想理他。
　　“太子，我穿你的衣服没事吧？”
　　不想理他。
　　“太子，我穿你的衣服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燕梓逸放心地把手里的点心吃完，拍拍小手，拖过手边的小黑盒子，献宝似的说，“给你看看我六叔给我送的宝贝！”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