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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方青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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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飞起来的桃花,便见着一人青衣如墨,垂手站在望尘台上。
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大抵是我许久都不曾这样隔着飞花看人了,只觉得纷扰繁复的落英里,这人就这么站着,居然让人隐隐升腾起些许期待来,只想看看飞花落定之际,那人是否能撑得起这满目落寞的繁华。
来人如玉,却不是清明。
清明从来不穿这么深沉素雅的衣服,他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而现今这人,就这么静静站着,似乎也在观望,等待着飞花落定,如墨青衣就像是素白锦缎里头极浓极重的一笔,只让人觉得繁华将歇,浮生易老。
老祖在心里头将东方天有些名号的仙君都过了一遍,喜好穿青衣的,还是这样浓重如墨的,大抵,也只有清净素灭天的那位了吧。
“咳咳。”我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孤家寡人,不好走动,虽然证道于上古年间,但与之交好的仙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老祖我自然不在其中。昔年老祖游历上界,因着本体与他有些渊源,还特地带着桃花佳酿去这位的宫里,原想着就算不为自己,也为自己小辈们打好关系,今后方便,不料时候去的不巧,恰逢下界冬去春来,他自然是不在的。
那日从清净素灭天出来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说了几句,就是后来的清明源君,我与清明就是那时认识的。
听往来的小仙说,这位仙君前些日子下凡了一趟,回来以后就越发不可亲近了,终日呆在长生宫里。
不过,一事归一事,如今紫袖飞升上界,居然是他亲来接引,这还真是奇了,传出去只怕上界又有好一阵子不能消停,什么“冷面天君情牵俏仙子”,“花以为媒,君问归期”,“青帝与牡丹仙子不得不说的三世情缘”之类,估摸着文曲那儿又能写好些个戏文。
然也,如今来接引的这一位,便是司章万物生发的东方青帝,清净素灭天长生宫主位,青君。
我理了理被天风吹乱的衣袖,扬声道:“青帝亲临,老朽深感惶恐。”
这话自然是说给紫袖听的,紫袖这丫头也机灵,知道了来人身份,转身朝着他盈盈一拜,算是行了礼。
青君动也不动,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莫不是这位真的和袖丫头有一腿。紫袖得道前,确是有这么一段时间入俗世磨砺道心,难不成他们俩在九州真有过一段你来我往?
回想起前些日子云游小仙们的话,老祖我恍然大悟,是了!一定是了,这俩一定是在凡间有过一段纠葛,看青君现今的样子,八成还是什么虐恋情深,旧情难忘,也无怪乎这会儿袖丫头飞升他亲自来接引。
可是看袖丫头的样子,似乎是把这些事情忘了。
老祖琢磨着,大抵是紫袖道行低,孟婆汤那东西对青君没什么效果,用在袖丫头上面却是立竿见影,所以这么一来,可不就是一方有情一方忘情么,这俩以后在一处共事,可是越发牵扯不清了……
思及至此,老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青君一袭青衣站在紫袖边上,顶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冰山脸毕恭毕敬的喊我祖爷爷的场景。
当真是令人心情舒畅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飞花已经落定,那人穿了花枝,缓缓走近。
我这才看清这位东方青帝的脸,棱角分明,眉是剑眉,目是星目,明明应该是极好看的,却因为太过于生硬而有些让人生畏。昔年老祖上九重天睥天殿见过中央天帝,白白净净,两眼一咪甚是和蔼可亲,可眼下这位,却恰恰相反,脸上也没有一点笑意,薄唇抿着,白皙的面容带着些许冷傲。
冷傲,这样的神情,老祖还是甚少见到的。清冷且傲气,是啊,执掌一方天地,司掌万物生发的天帝,自然是该有些上位者的傲气。
我轻笑了一声,原本搭在桃枝上的左手急不可查地一拍,身下的桃枝便托着我缓缓升起。
你虽有你的君临天下,我亦有我的睥睨芳华。
等青君站在我面前时,我已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修为不如我,这自打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他乃太古仙人,我为混沌遗株,论年岁神通,我不知长他多少,虽然我未征得大道,身份却摆在这里。
他也不恼,只是仰着头看我,半晌,对着我拱了拱手,“见过灵尊。”
简简单单四个字,老祖我听着却极为舒坦,好像有一股暖风一直从喉咙口吹到脚底板,吹得人都要如同那桃花瓣一般飞起来似得。
那声音也好听,低沉清冷,一如其人。
我微笑颔首,算是回礼。桃枝稍稍下降,我却没有动的意思,这不语谷好歹是混沌遗地,我桃花灵尊虽未成道,但却是连中央天帝都要礼让三分,昔年天后要取我桃花瓣上的晨露酿酒,都要亲自领几位公主前来。
如今这准女婿第一次进老丈人家门,自然是要让他看看不语谷的底蕴。也好让他记着,他心上人可是有一个惹不得的娘家,须得时时刻刻都放在掌心里宠着,断不能受半点委屈。
这般想着,伸手一挥。
顿时不语谷里霞光千丈,谷中百余灵物,混沌灵宝,得老祖令,纷纷自藏身之处现身出来,这些灵物灵宝哪一件不是上了年岁的,有通天彻地之能,且不说量天尺藏日镜之类,就连池子边平日里不显山显水的那几株狗尾巴草,显露本体也是世间罕有的定天海蕊。
如今他们一个个得了令,显现出本体,险些将这一方空间撕裂。
青君果然是被这一手震慑到了,老祖我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的震惊骇然,不由得眯起眼笑起来,这女婿我还是挺满意的,虽有震惊,但是面不改色,的确是居于上位者该有的气质。
“紫袖初成仙道,帝君统摄万物生发,司章凡间花木之类,论理她该是归于帝君座下,如今劳烦帝君大驾,亲自前来接引,想来日后还有不少地方要劳烦帝君费心。”
说这话的时候,老祖我已经从桃枝上下来,本想着,下马威也给了,再这么坐着是不给他面子,不料双脚才一着地,就发现,老祖我居然比青君整整矮了一个头!
这!这!这!
这真真是太有损我的颜面了!
可是偏生这个时候又不好踮起脚尖,亦或是弄个长生诀把自己拉长点,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这该死的青君,平白无故长得这么高大做甚,不是说上古仙人都餐风饮露,苦修证道的么,怎么也长得这般高大结实。
看那样子,估计衣服里头也是极有料的……
这念头才冒出来,老祖我在心里大大地吓了一跳,真是罪过。
说来也怪,我这本体在不语谷里长的是枝繁叶茂,胳膊腿儿每年都凡眼可见的一圈一圈粗壮起来,眼见着都快赶得上昔年托着悬圃的天柱了,可是化形而出的时候,还是二十来岁的清瘦模样,这亿万年的肉,都长哪里去了!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老祖我在心里默默地鞠了一把泪,就权当自己年纪大了,和凡间的老头老太太似的,不与年轻人计较。
“灵尊言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照旧是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什么语气,只是稍稍地把头低下了些。
……好歹让我觉得他不是那么高了。
“老朽与帝君宫中的清明源君有些交情,他喜好热闹,又爱说话,本以为今日的接引之事必然是少不了他的,原想着趁着今日,与旧友小聚,不想却是帝君亲至。数百年未曾见得,清明安好?”
我这话说的迂回,话里头的意思无非是我与你宫里的清明源君交好,他又是个爱凑热闹的,这种事他居然没来,来的却是你,你老实交代,与紫袖有什么猫腻。
说完这话,我便略带些期待地看向青君,生怕一不小心漏掉什么了不得的细节。
果然,青君闻言,略微一愣,旋即,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你就装吧,都神仙了,哪里来的痰哟,清什么嗓子。
半晌,他终是在老祖我殷切期盼的目光下缓缓开了口,照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