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桃花》笔生

1、混沌遗谷 说了没一会

　　我固本还原醒来后的第一百六十八个年头，紫袖这丫头也飞升成仙了，彼时老祖我正撺掇着三足金乌飞低些，好让我靠下边的叶子也能被晒的暖和点，循循善诱了许久，好不容易这抠门的老鸟肯飞低少许，就听见轰的一声，青天白日里响起几声惊雷，朝着不语谷落下来，金乌被雷声一惊，又飞了回去。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是又有人要羽化飞仙了啊。
　　这雷，是从汨罗云海之上的上九天打下来的，是升仙之兆，这雷若是打在身上，那可是要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只有抗下了这雷劫之人，才能飞升上界，但是落到我们这儿，也就和人间逢年过节放个烟花爆竹一般，还没落下来就没影了。
　　不语谷这地儿，本来就不上不下。
　　说它是人间之地，它下不接黄泉九幽，说它是天界之地，它又不通达上清之气。昔年天地初开，混沌塌陷，落下这么一角，便是如今的不语谷。混沌不计年，这谷里出去的神仙，只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老祖我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紫牡丹一点点将光华敛尽，然后幻化成紫衣白发的女子，微微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身前站定，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语谷百余灵物，资质不一，有后天造化所致，偶入此地，如白鸦寒羽之类，也有天地玄黄所生，脱胎于此，如紫袖青竹之流，这些个里头最年长的便是老祖我，我本天地间一株桃花灵根，生自混沌初开，甫一通灵便长在谷里，得混沌灵气滋养，这些后来之辈，大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只是资历虽然是最老的一个，证道却是最晚，也不知是否是受本体所限，我虽修得无上法力，却一直未能得证道果，飞升上界。这万八千年的，一直在不语谷这一亩三分地儿窝着，虽然我之神通，能使得魂胎离体，遨游三界九州，但是本体却一直挪不了。
　　用白鸦这小妮子的话说，“祖爷爷这么些年都不曾舒展筋骨，只怕是要生锈咯！”
　　非祖爷爷我不想，以我之年岁，就连汨罗云海上的罡风，也只能吹下来几片老叶，更别说让我舒展筋骨。可若是要我自己招来天风舒坦一下，只怕整个不语谷都要遭殃咯。
　　我就这么窝着，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后辈飞升上界，自己的胳膊腿儿又粗了一圈，可还是证道无果，无法脱去木胎，不知道是哪出了岔子，也曾拉下面皮问过上九天那些个老不死的，但是他们一个个掐指算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白浪费了我几坛子百年佳酿。
　　如今，便是连紫袖这株千余岁的小牡丹都得道了，这老脸是越来越找不到地方搁了。
　　这小丫头片子是千年前长出来的，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种子，就长在老祖我埋了桃花酿的玄青石边上，彼时老祖我还喜欢魂胎离体，在外头走动，这小丫头长得还真是地方，酒坛子埋下去还没几年，她就抽出芽来了，我虽好饮，却又舍不得为了这几坛没到年岁的酒把牡丹移开，恐伤其根基，一时不忍，她却长开了，下面盘根错节，那酒要想弄出来，怕是更难了。
　　于是那几坛桃花酿，一埋便是千余年，她这会儿飞升上界，脱胎化形，那千余年的佳酿自然是能取出来了，思及至此，老祖心头的惆怅少了些。
　　且先不说酒的事儿，这小牡丹虽然年幼，资质却是不错的，整个不语谷里，除却青竹，老祖最喜欢她，懂事勤奋，不似青竹是个闷葫芦，又不像白鸦是个话痨。
　　如今她这一走，老祖我身边能说的了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正想着，就见紫袖对着我盈盈一拜，“多谢祖爷爷千年照拂指点。”
　　我抖了抖枝干，将今天收得的日光朝树心一敛，便觉得眼前一晃，踉跄了两步，回过神来已经化形而出，靠在了树干上。
　　紫袖先是一愣，旋即就要过来扶我，我摆了摆手，她犹豫了下，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原本以我的法力，魂胎离体幻化成形之事信手拈来，不会如现在这般还需借助日之精华，可自五百年前老祖固本还原，魂魄去九州轮回三世归来以后，便好似失了些力气，每每化形便有力不从心之感，在不语谷睡了些许年头，总算恢复了些。但那此后，老祖我便甚少化形离体。
　　这次出来，自然是看在紫袖的份上，自青竹白鸦走后，也就这丫头能让我上点心。而且那几坛桃花酿，因是用我本体桃花所酿，以小丫头的道行，是取不出来的。
　　我靠着树干歇息了片刻，大抵是太久没出来了，筋骨确是有几分不好使，便连清风拂过，都感觉四肢百骸通透的凉。
　　好在这几日日光精华吸收的够多，在魂体内流转几遍，便觉得有了力气。
　　“你如今得了仙道，脱去木胎，根基下面那些东西想来是能取出来了。”我直起身子，朝着玄青石走去，那石头本是我万把年前专门从北海之地移过来的，只觉得这石头甚是光滑，躺着舒服，而今千把年不曾摩挲，上头早就布满了青苔。
　　丫头跟在我身后，也不说话，她自然也是知道的，自己根基下面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知道。说起来她进境之快，也多半有着仙酿之功。
　　“这桃花酿说起来也与你差不多年岁，我才埋下去没多久，你便抽芽了。如今你要飞升上界，祖爷爷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你是个倔丫头，什么都要自己争，有些东西反倒不好给你，就索性把这几坛桃花酿挖出来给你。”
　　我伸手朝着玄青石轻轻一拂，那石头便轻飘飘的飞到一边，黝黑潮湿的泥土里闪烁起几点幽光。还未见得那物什，香味便弥漫开来，不似桃香，却比桃花要香甜醇远，只想让人掬一把这香扑在脸上，这香气就会顺着毛孔一丝丝透进去。
　　不愧是藏了千年的佳酿，真是夺天地之造化，得年岁的精华，老祖一时忘形，也不管身后还有小辈，舍了法术蹲下身便用手刨。
　　刨了几下，土里便见得一点点汇聚的灵光，空气里的香味愈加醇远，终于，一个四角青瓷云纹坛子露了出来，坛子巴掌大，上头用天织青纹锦封着，封口处用杨柳枝盘着。
　　将那坛子取出来，放在一边，老祖我又扒拉了几下，从下面又刨出一个坛子，同样是天织青纹锦封着。
　　统共两坛子的桃花酿，一坛给紫袖，一坛自己留着。
　　“这桃花酿是由我本体桃花取用极西之地的冰原之水所酿，你与它盘根而生，百年来相互滋养，日后你修炼之时，饮下少许，便可事半功倍。我知你性子，觉得以灵物增长修为是下乘之法，这酒你若自己不喝，也可拿去与上九天那些老不死的讨个人情，他们对这个可是宝贝的很。”
　　我说着拿起一个坛子，右手食指在杨柳纸上轻轻一抹，“这柳枝是我去清净琉璃菩萨那里讨来的，早些时候被我下了禁制，现在帮你解开了。”
　　说完，便将那坛桃花酿递于了紫袖，小丫头喏了一声便收下了。
　　“好啦，你这丫头，怎么成仙了反倒比以前拘谨起来了，这九重天雷打过了，待会上界便有仙使来接你。乘着这会功夫，咱爷孙俩说说话，你这一走，能陪祖爷爷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咯。”
　　小丫头听了我这话，居然开始眼红起来。
　　“祖爷爷，紫袖往后一定常回来看您！”这丫头千把岁了，居然还和小姑娘似的，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直看得我心头发酸。
　　“都是千把岁的仙人了还哭得和人间的黄毛丫头似的，哭什么，这样子要是被仙使看见了，该笑话了，”我说着伸手将丫头眼角的眼泪坠子拭去，又将剩下一坛桃花酿收入袖里乾坤，一边说着一边踱回本体旁。
　　“你本草木之胎，在天界无香火供奉，便是归在东方帝君座下，东方青帝这人老祖也没什么交情，只听说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他座下的清明源君我倒是有些交情，这会儿你飞升上界，想来来接引的应当是他。”
　　我摆了摆手，本体上便探下一只手臂粗的桃枝，我坐在上头，紫袖站在一旁，我便将知道的关于上九天下九天的事情一一与她细说，免得她以后在天界出什么差错，说了没一会儿，天风便吹起来了，吹的满地的落花如雪一般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