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离歌》饭勺君

40、救人 果真是一下

　　果真是一下就不会停的大雨。
　　这几天青城已经有人开始离城，装着密封严实的行礼的大马车嘎啦嘎啦从客栈下面驶过，身着蓑衣的下人们围在装饰豪华的大马车旁以供驱使，能这么早就开始准备逃难的也就只有大户人家了。
　　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躲雨的乞丐抱着破碗瑟瑟发抖，马车驶过，溅了他们一身的泥浆。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似乎富人总是比穷人更容易生存。我关上窗户，突然释然了严煊所谓的责任，若是大雨真的变成洪灾，受灾受难的必定是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陈静说他刚刚被封为建武将军需要功绩来给自己资本，而他哪里知道，对严煊来说，减少百姓苦难比所谓的功绩更重要。
　　对四处环水湖泊遍地的青城来说，最大的隐患不是连下不停的大雨，而是地底下错综复杂的疏通系统和青城三四公里外的长江。
　　青城本就是水城，梅雨季节下上个把个月的雨也是常事，早在元朝，青石板路下就被修缮了四通八达的疏水管线，在城中下的雨水经过管道疏通，要么流到城中湖里，要么流向城外河中，所以好几次长江发大水，青城旁边的几座城都被灌了水，唯独它凭借自身的疏水系统安然无恙。
　　不过这次，跟以往温和绵长的梅雨不同，倾盆而来的大雨已经超过疏水系统负荷的最大限度，再这样下去，疏水系统不仅会崩溃，青城自身用以贮水的湖泊河流也会被灌满。青城地势低洼，若是长江水再倒灌进来，它就会像一个没有缺口的大碗被水一点点淹没，倒时候不仅是百姓受灾，作为朝廷重要产粮地，所带来的经济损失更是不堪设想。
　　从这几天各处都有人敲打地面深入地下的场景就可以看出，严煊正在加固疏水系统。听说城里主要贮水的几处湖泊正在修固堤坝，城外疏水的河流也在加宽，还有靠近青城的长江河段，更是日夜兼程地不停加固堤坝。
　　严煊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客栈，好几次我站在窗前看到一个很像他的身影在远处奔忙，偶尔抬头向我的方向看一看然后消失在大雨里。我很想去找他，最后还是被心里的顾忌给阻止了，只剩下孤独的期盼大雨能够早日停止，他能够早日回到我身边，只是，大雨停了之后，我真的还可以留在他身边吗？
　　“听说了吗，彩新村淹了，屋子全没了！”
　　“真的淹了？人呢？”
　　“人昨天就都搬到邻村，除了几个不会逃的畜生都没事，就是可惜了房子啊！”
　　“人没事就行，哎，这雨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这了。”
　　“我们这儿还好呢，地势高靠城门近逃出去也容易，就是城东城南那片，日子不好过哦！”
　　我坐在客栈大厅喝茶，邻桌的几位一直在讨论大雨情势不容乐观，不知怎的，我听着听着心里就堵得难受，一个人闷闷回屋。
　　严煊那样的性子，必定是冲在最前方的。彩新村的人提前搬了出来说明他早就料到那里有问题，他一心不想让老百姓受灾，此时必定正全力抢救那里，城南附近都是山，雨这么大，如果仅仅是淹了他会水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要是大雨冲垮了山体造成泥石流……
　　我不敢再往下想，打开窗户大雨竟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拿了伞冲到客栈门口要去找他，想想自己根本不会水，去了只是给他添麻烦，又惶惶不安地回到房间。
　　担心焦虑到失眠，好不容易睡着，突然有人敲门，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谁？”
　　“小冰，是我。”
　　“阿煊。”我打开门搂住全身湿透的严煊。
　　“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没吵醒你吧。”
　　我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只要他平安，每晚这么吵醒我我都愿意。
　　“我好累，想躺会儿。”他疲惫地进屋合身倒在床上。
　　我在他胸口趴了会儿，见他没有动静，料想他是睡着了，蹑手蹑脚替他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拿干毛巾将他身上擦干净了给他换上干净衣服。
　　整个过程中他都紧闭双眼任我摆布，他睡得很沉，白天一定很累吧。
　　换好衣服，我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因为怕吵醒他，我擦的很慢很轻。眼神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几日不见，竟是消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更是有很重的黑眼圈，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放下毛巾一个人坐到桌边抹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及缓极轻地将我抱起身，我猛地醒过来，一把抱住他。
　　“又要走了吗？”
　　“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来了。”他将我放到床上，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容叮嘱道：“这几天，别出门。”
　　我点点头，梗塞道：“你自己要小心，不要不来看我。”
　　“好。”他手指抚上我的发梢，轻轻在我额上落上一吻，“你给我穿的里衣……扣子扣岔了。”
　　我脸刷地烧了起来。
　　出城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每天在客栈大厅里听四面八法的消息，有人抱怨有人感叹有人哭诉，不管怎样，情势都不容乐观。
　　长江堤坝日夜赶工还是赶不上老天爷倒水的速度，城南已成汪洋一片，所幸那边的人都已经搬离，家园虽毁，好歹留着条命，以后总会有重建的机会。
　　“老板，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杨冰的姑娘入住。”
　　我转过身，全身湿透趴在柜台上使劲翻入住簿的女子不正是我的姐姐杨环么！
　　“姐。”
　　“小冰。”杨环转过脸，带着血痕的绝望神情将我吓了一跳，这次回来见她竟是见到了她不少以前没见过的状态。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心中一沉，城东那边受灾似乎也不轻。
　　“是爹。”她紧紧拽住我的手，似要把我的手骨给捏碎，“昨天官府劝我们撤离，城南淹了，我们那边很可能也会淹掉，可是爹，他死都不肯走，他说茶园是他的全部，茶园没了他也不活了。”
　　“那你们拖也要把他拖走啊。”我大概能理解父亲的做法，他经历了家道衰落已经心灰意冷，全靠那边茶园撑着他一口气，现在茶园要没了，他一大把年纪怕是再也难以承受了。
　　“我和阿灿准备这么做的，可是今天早上，爹他不见了……我想他一定是藏在茶园某个地方要跟茶园共生死……眼看洪水就要来了，茶园又那么大，我来不及找他了……”
　　“我跟你去找。”
　　“真的吗？谢谢你……”杨环第一次对我露出感激的神情。
　　“他也是我爹啊。”我反手握住她的手，“他是我们的爹啊。”
　　雨大风大，伞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再加上时间紧迫，我和杨环冒雨往城东跑，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往城门方向迁移。
　　“阿远呢？”我隔着哗啦啦的雨声大声问杨环。
　　“他已经被送到阿灿母亲家里了，阿灿正在找我爹。”
　　“嗯，待会儿你往东我往西，要是找到爹你就……”我一时想不起来要怎么联络她。
　　“我就在屋顶挂上红衣服，你看到红色你就回来。”
　　“我找到父亲我也一样。”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等我俩到达茶园就傻眼了，那几间瓦屋已经在大雨中倒塌，那还能挂什么红衣服！
　　“不管了，先去找，谁先找到就再想办法让对方知道。”我看着从斜坡上不停往下满溢的水，心里不安陡增。
　　“好，你自己小心。”杨环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走，很快便被雨帘挡住身影。
　　我卷起裙摆，沿着茶园往西一边喊一边查看。此时大雨正盛，视线能看到的仅仅几步远，父亲若是真想藏起来必定躲着我们，我们这样地毯式搜寻即使搜遍每个地方也不一定发现得了他，难怪杨环那么绝望，我也要绝望了，可是我不能放弃，这个茶园里的某个地方藏着的某个人，是我的父亲啊。
　　脚下积水随着我脚步的移动一点一点往上涨，很快就漫过膝盖，父亲依旧没有踪迹。我不会水，如果再不找到他，不光是他，我也要就此葬身在这里。
　　“爹，我是小冰啊，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来了，你快出来啊。”我绝望地扯开嗓子大喊，漫到大腿的水以及陷在泥沼里的双脚让我举步维艰。
　　“爹，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舍不得茶园，可是你不能那你的性命开玩笑啊。茶园没了还可以再种，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你再不出来我也要被淹死了。”
　　“爹，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以前不疼我不关心我，还为了你的官途将我送进宫，以前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也找到我要找的人，我可以不记恨你了。可是现在，你一定要为了这片茶园再将我的性命搭上去吗，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就这么希望我恨你吗！”
　　“爹，姐姐和姐夫也在找你，你要是再不出来，他们也会出事的，你前半辈子做了那么多错事，难道你还要因为你的自私害死我们三个吗？你不是最疼姐姐的吗，怎么现在连她的死活都不顾了？”
　　“爹，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声嘶力竭。
　　嘈杂的雨声里隐隐传来一声轻微的“小冰”。
　　“爹，你在哪儿？”我精神大振，无力的双腿挣扎着朝声音方向靠近。
　　“我在‘扭腰’这里。”
　　我心里顿时明朗，“扭腰”是我小时候给茶园里一棵畸形杉树取的名字，没想到一向不关注我的父亲竟然还记得这件事，那里我再熟悉不过，纵使雨帘让我看不清道路，我依然能凭着印象找到它。
　　终于看到歪曲的杉树旁那个苍老的身影。
　　“爹。”我拉住他的手，粗糙僵硬布满老茧，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雄心勃勃一心要当官叱咤于商场的精明员外郎了，不过，他再怎么变再怎么被岁月夺去风华都是我的父亲，是给我生命的人。
　　“小冰，你怎么会来。”他颤声问。
　　“先出去再说。”我拽着他往回走，水已经漫到我的上身，如果这样原路返回，不等到达安全的地方我和他恐怕都要被没头。我看看一旁的‘扭腰’，转身爬上它的枝桠。
　　“爹，我们走不出去了，先到上面来，我想办法让姐姐来救我们。”
　　他在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爬上另一个枝桠。
　　怎么让杨环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了，红衣服，雨这么大，只有红色才能透过雨帘让她看到，只是现在，哪里来的红衣服，早知道刚才就从破瓦房里掏出一件来了。
　　眼看水越来越高，我不敢再犹豫，脱下外衣，一狠心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臂，殷红的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蔓延上衣服。
　　“小冰……”
　　“只有这样了。”我将染红的衣服挂上最高的树杈，这才撕下另一块布将伤口草草包扎。
　　“小冰，这些年在宫里苦了你了……”
　　“已经是这样了。”我看他脸上爬上了不少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再也狠不下心责备他的狠心，安慰道：“也没有特别辛苦，而且要不是进宫，我可能也不会遇上我想要遇上的人。”
　　“我对不起你啊……”他忽地老泪纵横。
　　我叹了口气道：“你以后啊别动不动就要跟茶园同生共死就算弥补你以前的过错了。”
　　“弥补不了，永远都弥补不了……”他喃喃自语。
　　我也没心思再与他说什么，扯开嗓门喊杨环。
　　“小冰……”听到回应，我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
　　杨环和阿灿分别乘了个小竹筏，我和父亲一人上了一个。
　　雨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要将我们吞入腹中，白茫茫的雨雾里，竹筏像两片随波逐流的树叶，吹一口气就能将它们覆没。
　　“小冰，你的手臂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水流的不断冲刷，我刚刚咬破的手臂正不停往外流血，身上衣服已经染红一大片。
　　“她在流血，我们要快点找到避雨的地方。”阿灿一边说一边加快撑筏的速度。
　　“阿环，你让我来撑，我力气大。”坐在阿灿竹筏上的父亲站起身。
　　杨环想了想，将自己和父亲互换了。
　　“小冰，你要挺住啊，我们很快就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了。”
　　我点点头，不停往外流的血让我有些虚脱，这片茶园我再熟悉不过，除了那几间倒塌的瓦房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避雨，更何况现在水涨得比人还高，要短时间内找到避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父亲不过是在安慰我。
　　“爹，那边好像有人。”杨环激动地指向前方。
　　“我们去那里。”阿灿调转竹筏，同时转身对我和父亲说：“爹，你跟在我们身后，小冰妹子，你再撑一会儿。”
　　我勉力朝这个憨厚的年轻人点点头。
　　前方果然有人站在突出的斜坡上，陷在绝望中的我突然看到生的希望，强撑着的身体猛地瘫软到竹筏上，很快，我就能上岸，只要上了岸，我就会没事了。松懈的手指触碰到筏上一根起了毛的线，稍稍一动，那根线便在我指间断裂，同时连接着的两根粗壮竹子在水流冲击下分向两边。
　　紧接着的另一根线在张力的作用下绷得挺直，我全身窜上一股比雨水还要凉的凉意，这竹筏，要散架了。
　　“爹，竹筏不行了，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不会的，我们一定能得救的。”父亲全身都在哆嗦，他已经预知到竹筏的情况。
　　竹筏碰上一块石头，第二根线断裂，紧接着第三根第四根，竹筏就像被人握紧却又突然松开的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散，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我和父亲很快便会沉入水里。
　　竹筏撞上一棵水杉，我咬咬牙拼尽全身力气攀住一根伸出来的枝桠，另一只手抓住半个身子在水里的父亲。
　　血从手臂上汩汩流出，我脑中一片眩晕。
　　“小冰，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把你害成这样的，你松手吧，你不松手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现在就快将他救出，他居然说要放弃，怎么可能，我这么多血都白流了吗？
　　“爹，你别松手，我不会松手的。”我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见。
　　“小冰，你听爹的，快松手。”大雨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清楚楚听到他话中的自责和歉意，他说：“你娘的病其实不是无药可治，是我舍不得卖茶园才耽误了她治疗的时间，你娘是我害死的啊。”
　　我模糊的脑袋瞬间清醒，瓢泼的大雨如针一般刺在我的心上，眼前这个人，这个害我娘痛苦一辈子的人，这个我拼死来救的人，竟然就是害死我娘的人，他……怎么配做我的父亲！
　　“小冰，你快松手，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不。”我呼吸好似不复存在一般冷冷道：“我就要救你，我就要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他猛地停止挣扎，眼中除了愧疚又多了一层恐惧，他或许没想到我这个一向软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几个人，几个撑着木筏来救我们的人。父亲被他们拖上木筏，我松开手，身体好似空气一般捕捉不到存在的意识，沉闷的落水声，全身迅速被冰凉的压力包围。
　　“小冰……”声嘶力竭的呼喊。
　　“阿煊，你来了。”我朝他伸出手，“每一次落水，你都会来救我的。”
　　嘴里被渡入空气，我被他拖上岸，这一次，他没有拉我的头发。
　　“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吗，你为什么不听话！”
　　看着他近乎发狂的神情，我欣慰地咧开嘴笑了，他原来会紧张我紧张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