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离歌》饭勺君

32、姐妹情裂

　　“小姐，你为什么要答应郑才人教她跳舞，还有，你为什么要把那件衣服送给她，你就不怕她……”郑洁一走，小鱼就气冲冲地问我。
　　“怕她抢我风头，怕她跟半年前一样背地里做小动作？”我接下她的话。
　　“你知道还这么做！”她没好气地说。
　　我这次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因为任何一个关心我的人都会因为我刚刚的行为生气，我这是在在自我放弃！
　　而我的确在自我放弃，我在替小鱼找一个靠山。我做不了她的靠山，郑洁可以。
　　我没再跟小鱼争辩，坐到书桌边思考新的舞蹈。皇上要让我去比舞，以郑洁的心性她会坐视不理么？不会，她今晚主动来找我就看出来了。她既然不会不理，那我干脆顺水推舟遂了她的心愿，至少她得宠会比皇后得宠让我心里好过一点，毕竟她和我一样，在这宫里孤身一人，她争宠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怪不得她暗地里搞小动作，况且她也没有真正害到我什么。
　　我跳舞比较随性，除了小时候有板有眼跳过一些老师教的舞蹈，自己从未编排过什么有章法可循的舞蹈。这次是跟蒙古公主比舞，我自知不能再随心所欲，便第一次记下自己的舞步，第一次在跳舞的时候注意自己的动作。
　　郑洁是个认真的学生，经常跟我一学就是大半天，而且她也很聪明，我一个动作重复一两遍她便能原封不动地复制出来。一个月下来，我首次在不断尝试中编成一套完整的舞蹈，而她，可以将这套舞蹈分毫不差地跳一遍。
　　我看着她跳舞的样子时常失神，我总在想，我跳起来或许都没有她好看，因为我不可能原封不动地按照既定的舞步来，我总是掺杂太多自己的情绪。就像在这宫里生存，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怎样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努力，甚至步步为营，她能获得今日的地位，说是偶然，实则是必然。而我，一个只喜欢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注定跟她不是一路人。
　　“郑才人跳得真好。”小鱼端了茶水和手帕给郑洁，“出了这么多汗小心着凉，要是皇上知道您为了练舞着凉，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欣慰。
　　这一个月来，我竭尽所能让小鱼在郑洁面前表现，我故意表现出自暴自弃的样子气她，我故意让她知道我是个没有前途的人，我也故意在郑洁面前表现出想要将小鱼送到她宫里的意愿。事实证明，我的故意成功了，小鱼开始疏离我这个主子亲近郑洁，而郑洁，也在我的暗示之后表示愿意接受小鱼。
　　从小到大的好友开始与我疏离，虽是我故意，心里还是不好受。
　　对不起，小鱼，你跟着我只会吃苦，跟着郑洁，至少不会再受别人欺负。
　　六月，绵长的梅雨后是茁壮而长的莲蓬。
　　我家乡青城在江南，每到六月，大大小小的湖泊中满是唱着清歌穿梭于荷叶之间的采莲女。我养在深闺，未曾亲自去采过莲，但一直对这种“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意境向往异常。
　　五月份的时候，我被解了禁，作为与蒙古公主比舞的重要候选人，我获得暂时自由出入宫殿的特权，只是我是个不会使用特权的人，若不是郑洁用采莲蓬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事情诱惑我，恐怕我仍旧将自己关在院子里。
　　我们采莲的地点就在离我宫殿不远的明珠湖。我宫殿偏居一隅，这明珠湖也少有人来，所以满湖摇曳的莲叶莲蓬无人问津。我和郑洁在一条小木船上驶入翠绿茂盛的荷叶中，每前进一分，碧绿的水便如梦幻般荡漾开一片。我趴在船头，头顶蓝天倒映于水中，受惊的小鱼四处逃窜，宛如畅游于天际一般。
　　看着看着，我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干什么来的，莲蓬的清香进入我的大脑缠绕我的神经，清澈的河水无声无息带走我的身心。我只觉自己如置身于云朵上般自由自在，蓝天就在眼前，万物皆是虚空。什么愁什么苦，什么地位什么自由，瞬间都变得可笑非凡。
　　十七年的时光好似白过了一样，我的忍让我的无奈我的纠结就像泡沫般消失，人活一世，太苦太累，倒不如忘却一切张开双臂拥抱眼前美好的梦境。
　　我好像听到有人尖着嗓子喊我，又好像听到沉闷的落水声，不管了，我已经放弃世间的一切，还在乎这些凡尘俗事做什么？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属于我自己。
　　我最终还是被拖回尘世中，而且手法颇为熟悉暴力——我被抓着头发拖上来的。
　　记得上次被抓着头发从鬼门关拖回阳间还是5年前，就是那次落水那个人，才将我之后的人生轨迹改了方向。而这次，被水呛得死去活来的我没有料到，我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被颠覆。
　　我带着被迫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怨愤睁开眼睛，迷糊的水珠光影中，是那个我早已记不清而永远不会忘记的模样。
　　“是你……”我裂开嘴角喃喃吐出一句话，“我就知道我会再见到你。”
　　我伸出手，尝试去触碰这个我比梦还要令人难以置信的脸庞。梦境总是一触即破，这次也不例外，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双手抓住，然后我整个人就被换了个方向。
　　“小钧子……”我见到眼前人之后瞬间清醒，但还是不小心喊出我给他取的小名。
　　“小冰，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他失控一样抱紧我，撞得我连吐好几口湖水，我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是湿的。
　　“是你救的我？”我难以置信地问，刚才我被救起的情形怎么也不像是他做得出来的啊，就他那小身板，怎么拉得动我。
　　“我是想救你来的，可是我不会游泳，幸好严煊在，我们俩才没成苦命鸳鸯。”他替我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是怜惜又是生气道：“你怎么能想不开呢，你怎么可以跳湖呢，你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
　　“我没有想不开，我也没要跳湖。”我急忙解释，“我就是想采个莲蓬回去顿莲子粥喝，不知道怎么就掉水里了。”说实话，我也搞不懂我刚刚是怎么落水的，刚刚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一点都不记得，就像做了个梦一样，梦醒了就忘了。
　　“皇上，皇上……”远处奔来一蓬头散发的贵妇，待走得近了，我认出她来，原来是郑洁，不知她为何如此慌张，连头发都散了，她可是很注意形象的啊。哎，对了，她衣服怎么是干的，她怎么没落水，我不是跟她一起在船上的么？
　　“皇上，你没事吧，你吓死臣妾了！”郑洁情绪激动，若不是小钧子怀里还有我，她大概就要扑上来了。当然，我也不介意我们三抱在一起，只是我和小钧子衣服都是湿的，她应该不愿意跟我们抱在一起。
　　“我没事。”小钧子脸色不是很好，沉声问：“小冰为什么落水，你知道吗？”
　　“妹妹，你没事吧！”她刚刚发现我一般一惊一乍，然后向小钧子解释：“我今天本来和妹妹想去采点莲蓬，谁知一到湖中间妹妹就跟中邪了一般跳到湖里，我拦都拦不住，妹妹，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她复又抓住我的手。
　　“没事。”我冷冷一笑，从她手中抽出手。我当时还没有怀疑她害我什么的，我只是对她在小钧子面前阴阳怪气的表现觉得恶心。
　　“皇上，我们先回去吧，衣服这样湿会着凉。”
　　极其普通的一声提醒，在我听来却如五雷轰顶，这声音，难道我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我机械般转过头，就在我的身后，他一身湿湿的白衣，就像我无数次回忆中那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这次，我看到了他的样子，我记忆里的样子，我等了5年的样子。
　　他看到我在看他，朝我微笑点头，我呼吸猛地被抽离，天旋地转，我晕了过去。
　　我第一次见到他后，他成了我的梦。我入宫时，他变成我的希望。我得宠失宠受屈辱时，他是我的信念。
　　梦是美好的，希望是渺茫的，而信念是最难坚持的。这5年，他是我没有希望的坚持。
　　我终是见到了他，此生无憾。这是我对陈静说的话，陈静笑道，他看人从不会错。
　　我和严煊，注定一世纠缠。

　　“别走。”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身，满头大汗。梦中的我好不容易见到想见的那个人，而他却转身要走，我怎能让他走。
　　“小姐，你抓疼我了。”随之是小鱼委屈的表情。
　　“对不起。”我急忙松开钳子般的手。
　　“小姐，皇上刚刚派人传话，要你好生休养，比舞的事暂时不要管，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上不了还有郑才人，不着急。”我信口便道。
　　短暂的沉默，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打量小鱼，这才发现她一反往常的严肃安静。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我小心地问，这一个月我故意与她疏离，彼此之间早就不像以前那般交心交肺。
　　“小姐，小鱼从小无父无母无人照顾，5岁便跟着你，你待我如同姐妹，我视你更胜自己。以前在杨府，你因为是庶出处处受人排挤，我感念你的恩德与你同甘共苦，我知道你是善良的，跟你在一起我不会吃亏。”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吸了口气继续道：“可是自从你那次落水后，你就变了个人。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你也忘了你该怎么活。之前我还觉得你是年轻不懂事，日子久了苦受多了自然会妥协，可是现在，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你却视而不见，大好的前程你却要拱手让人，小姐，小鱼我真的不懂你，小鱼跟着你，好累。”
　　我倒吸一口凉气，强挤出一个笑容，早就料到的结果，真正发生还是会觉得痛。
　　“小鱼，你若是不想跟着我，我不拦你。”我不擅长伪装，为了不让小鱼看出我伤心的神情只得将头偏向床里，“郑才人好几次在我面前夸你机灵能干比她宫里任何一个宫女都强，你若有心，我可以让你过去。”
　　“原来小姐早就打算好了。”她声音凉如冰，我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良禽择木而栖，你这样好的人跟着我着实委屈了。”我强忍住哭腔说。
　　“那小鱼也祝小姐早日等到想要等的人。”我看不见她却依旧感觉到她朝我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今日郑才人已向皇上要了我，皇上说要尊重我的意思，我本来想小姐若是能顾念多年主仆之情稍稍挽留我我就不去郑才人那里，没想到小姐你……原是小鱼自作多情了。”
　　我没有说话，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落到被子上，我也不去擦。
　　“小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皇上一定会派新的人来照顾你，不过那些人很多都不跟你一条心，如果你还听小鱼一句话的话，你就让小莲来代替我，她人是笨了点，却是没有坏心。”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你到郑才人那里不比我这里随意，处处要多注意一点，毕竟她是皇上身边的人，伴君如伴虎，你是明白的。”
　　“小鱼明白。”她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待确认她已经出了房间，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被子大哭。
　　严煊，我为了你放弃地位权力前途甚至离开我最好的姐妹，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而你，会有一天知道我的苦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