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离歌》饭勺君

30、幽禁 我魂不守舍

　　我魂不守舍地走出月露宫，一路摇摇晃晃信步而走，抬首看时，竟是尚仪司的大门。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走到尚仪司，或许因为这里是我入宫接触的第一个地方，又或许因为这里有我唯一可以说说话的人。
　　天色还早，尚仪司大门紧闭，我抬手敲门，门恰巧开了，是王尚仪手下的女史季晓。她见到我先是一惊，然后跟我说王尚仪正要找我，她出门便是为了叫我。
　　王尚仪找我？还这么早？我问季晓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她进门，王尚仪这么早叫我，肯定是急事，而她，又会有我什么急事呢？她跟我的交集最多的除了礼仪上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难道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心中一紧，脚步也快了，进到大堂里，王尚仪霍地站起身，神情难有的肃穆。
　　“王尚仪……”我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是不敢问。我自认为对那个家没什么感情，可是当我想到他会出什么事的时候，我竟是如此害怕。
　　“杨才人……”王尚仪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给我，“你看看这个。”
　　是我父亲的亲笔信。我草草浏览一遍，大概是说我父亲买官的事情被人告发，全家被抓进牢房，家产被没收一大半，原本的富豪之家一夜变成空壳，下人们抢了东西纷纷离去，而我的亲生母亲，因为身患重病无钱买药郁郁而终……
　　信纸在我手中失去重量飘落下去，我全身一软，跌坐在地。
　　“杨才人，你们家经营茶叶生意时日已久，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打垮的，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在皇上面前说一说，让知府大人不要再追究，等他出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来，你那个家，现在全指望你了。”王尚仪说出那封信的后半部分。
　　“家？”我苦笑，“我母亲都不在了，那还是家吗？”
　　“你母亲是你的亲人，你父亲也是你的亲人啊！”王尚仪劝道，“我知道你以前在家里过得不开心，不然你父亲也不会将你送进宫来，只是，你父亲对你再不好，他终究是你的父亲，你在家里长到十四岁，不都是你父亲的功劳？现在他有难，你就算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也不应该袖手旁观啊。”
　　“我不会袖手旁观的。”我喃喃道，“我娘最后的愿望是希望能见我一面，王尚仪，你能否帮我将我娘的骨灰带给我？我想完成她最后一个心愿。”我说完恭恭敬敬朝她磕头。
　　“你别这样。”王尚仪托住我肩膀，“你娘的骨灰我会想办法，你能帮你父亲渡过难关那是最好的了。”
　　父亲毕竟不是官场上的人，对于朝廷局势不大了解，他买官被抓岂是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就能解决的。当今朝廷，小钧子是皇上，实际掌权的却是他母亲慈圣皇太后，他能同意我的请求，太后不点头仍旧没用。况且小钧子现在又跟我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与其去求他再让他去求太后倒不如我拼死去求太后。后宫妃干涉朝政本是大忌，我为父亲求情，说拼死并不为过。
　　太后一向看我不爽，我也没心情与她拐弯抹角讨她欢心博她同情，直截了当地跟她说我希望她能放我父亲一马，作为交换，我愿意废除才人身份入住冷宫永远不接近皇上。
　　太后笑我狂妄，她说我把我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皇上身边那么多女人，我区区一个才人没资格用皇上对我的宠幸来要挟她。我说我不是要挟，是交易，用皇上的前途来换我一家的平安。太后又笑我无知，皇上是什么人，本就前途无量，皇上喜欢我不过一时冲动，冲动过了，就忘了。我说，是的，我跟雪绒一样，不过是你们随意玩弄丢弃的宠物，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像雪绒那样容易处理，我是人，是妃子，没有适当的理由，我可以一直陪在皇上身边。
　　太后被我激怒了，我被侍卫连拖带拽扔出慈宁宫，她没当场杀了我已是手下留情，可惜我偏偏不识好歹，被扔出来之后便跪在宫门口请她答应我的请求。
　　我一跪便跪到晚上，其间王皇后来过一次，抓住机会将我这个落魄的情敌狠狠奚落一番，我对她不理不看，她自觉没趣也就走了。后来小鱼来了，给我送了喝的吃的，我通通没吃，她劝我不着，便守在我身边。再后来天开始下雨，小钧子来了。
　　他没有劝我回去也没有给我送吃的，一句话没说便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淋雨。小鱼本来给我打伞，小钧子来了她便不知该给谁打，我吩咐她自己给自己打，她只得撑着伞看着我们俩淋雨。
　　小钧子跟我跪在一起后来劝他的回去的人就多了，他下令不许人劝他，那些人便里三层外三层跪在我们周围，这下好了，一个人的跪变成一群人的跪，想象一下，秋雨萧瑟中，一群人有伞不打，动作整齐划一地跪在慈宁宫前面，神情肃穆，一动不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慈宁宫里出了什么事。
　　我们动静太大，太后终是被逼了出来。几名侍卫冲破那群跪着的人的包围将我控制住，此时我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两腿发软两眼发花，在他们手中软哒哒的站都站不起来，小钧子将我从他们手中抢出来，抱在怀里任谁都不肯靠近。
　　“太后懿旨，杨才人身为后妃，不懂礼法，屡次冲犯皇后太后，有违宫规。除此之外，杨才人为人放荡，迷惑圣上，危害社稷，罪不可恕。现削其才人身份，贬去冷宫，此生不得再踏出冷宫一步。”姚姑姑在雨中宣布我的下场。
　　我扯住小钧子的衣角，哀求道：“皇上，我父亲买官是一时糊涂，还请您饶他一命，让他重新做人。”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小钧子满脸都是水，眼睛红红的，我看的竟有些觉得对不住他，他对我这样好，我却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将杨才人带下去，将皇上带回宫。”太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宫。
　　“不许动她，都不许。”小钧子死命抱着我，侍卫在周围磨磨蹭蹭，不敢靠近。
　　“皇上。”姚姑姑撑着伞居高临下看着我们俩，“太后说了，如果皇上能做到不再见杨才人，那杨才人一家便可相安无事。”
　　我感觉到小钧子全身狠狠颤了一下，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手臂跪在他面前哀求，“求皇上成全。”
　　“小冰……”我从小钧子颤抖的嗓子里听出他心里的痛。
　　“求皇上成全。”我再次叩首。
　　短暂的沉默，小钧子站起身，声音冷得如寒冰一般，他说：“朕答应你。”
　　“谢皇上。”我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宫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外面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好久都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好久都没有吹过风了。
　　“小姐，你醒了。”小鱼扶着我坐起身。
　　“怎么还在月露宫？”我揉着昏沉的脑袋问。
　　“皇上向太后求情，没有贬你去冷宫，只是……”她咬咬唇，没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
　　“太后在宫外派人把守，不许你出月露宫一步也不许其他人来，而且宫里伺候你的下人全部撤走了，小姐，以后……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
　　“那不挺好的吗？”我笑道，“刚入宫那会不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多自在啊。”
　　“小姐！”小鱼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现在怎么能跟刚进宫的时候比，那时候你好歹还有得宠的可能，你看看你现在，得罪的是太后，我们……我们在这宫里再也没有地位了。”
　　“要地位做什么，再怎么说我和你都好好的啊，这样我就满足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破涕为笑，将药碗端给我道：“这是陈静大师送过来的，你放心喝吧。”
　　“不是不允许别人来看我么，他怎么来的？”
　　“不许别人来看你不代表不准别人送东西啊，陈大师本事好，给门口侍卫算命唬他们几唬，那几个侍卫便通融他替他把药给我。”
　　“好个陈静！”我失笑，心里疑惑更深，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月后，王尚仪将我母亲的骨灰带给我，我父亲从大牢里出来了。这一个月我基本上都在床上，一是淋雨生了一段时间的病，二是我在逃避，逃避这个残酷的宫中生活。
　　小钧子没有来看我，就连送东西给我也没有。听小鱼说，郑洁成了他的新宠妃，我无奈，陈静说得没错，我跟雪绒一样，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他便不再想起我。
　　我整日整日待在小树林里，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的地方，也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我清静无为的生活。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京城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去年此时我正得宠，屋子里全是上好取暖木炭，无烟又燃得长久，被褥什么的更是一条接一条送来，而现在，木炭烟大味道重，放在屋子里呛人又不暖，被褥还是秋天那几条，小鱼去尚服局要过几次，只要到几条薄薄的毯子，摆明了是欺负我们。
　　在吃上面，跟从前比也大有退步，刚入宫那会儿，小鱼去尚膳监好说歹说总能要到一些上等食材，现在呢，上等食材要不到就算了，小鱼每次去还得受别人冷言冷语，两个月下来，我和她粗茶淡饭，竟生生瘦了一圈。我没得吃没得穿就算了，害得小鱼跟我一起受苦还受气，我心里颇为不好受。
　　年三十晚上，月露宫外面烟火满天热闹非凡，我和小雨用过简单的年夜饭，守着残烛越发冷清可怜。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潇潇暗雨打窗声。”我就着昏黄的灯光吟诗，拉住小鱼的手调侃道：“我比这些诗里的女子要幸运得多，我没有想得到却不可得的悲伤，我也没有抱影成双对的哀怨，我还有我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我很幸运呢。”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小鱼叹道：“我摊上你这么个乐观无欲无求的主子可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无欲无求？”我笑，“若真是无欲无求，我便也不会如此怅惘。”多欲为苦，生死疲劳；少欲无为，身心自在。人生本不苦，苦的是我们欲望过多，人心本无累，累的是放不下的太多。陪在我身边的是小鱼，真正懂我的还是那个心思若谷的陈静啊，我的心结，何时才能解？
　　冬去春来，我和小鱼总算没被冻死。听说郑洁被封为才人，跟我这个冷宫妃名分一样。我听到这个消息一笑而过，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小钧子啊小钧子，你忘记我忘得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