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心障 王尚仪送给 ...
-
王尚仪送给我的七弦琴被我弹断了一根弦,我将王尚仪请过来帮我补琴。王尚仪少时是司乐司的司乐,对乐器颇为精通,当即带了新弦来我宫中帮我补琴。
“这把琴我弹了十年,从未断过弦,怎么就会被你弹断了?”她抚摸自己的爱琴,语气中尽是不解。
“年数久了,再好的琴也会坏的。”
“你以为琴跟人一样年纪越大越不中用吗,这好琴啊,是越弹韧性越好,我当初用这把琴给先皇奏乐,要是半途断弦,我脑袋还不早搬家了。”
“那是王尚仪你运气好,没有在先皇面前断弦,我呢,运气一直都是不怎么样的,这琴到我手上也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在理。”她笑道,“你入宫快两年了吧,连皇上面都没见到,运气果真是不怎么样的。”
我愣了愣,小声道:“难道得到皇上宠爱就是运气好吗,王尚仪你在宫中多年,仍旧这么想么?”
她抬眼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一边继续补琴一边说,“你小小年纪懂的事情倒是不少,得到皇上宠爱说是运气好却又不一定,我还是司乐时亲眼见到的荣宠一时的女子无数,现在,剩下的不过仁圣皇太后和慈圣皇太后两位,而我安分守己一辈子,倒也混得个平安泰然。所以啊,你这样清静无为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事,得不到皇上宠幸却也是运气好的一种。”
我心里暗想,这运气也不知道能延续到几时,十几年的琴弦都断了,我的运气也到头了吧。
“好了,你试试。”王尚仪将补好的琴弦递给我,“这次你再弹断了我就不给你补了。”
我笑道:“这次断了我也不会让你补了。”
我摆好琴,想起初次用这把琴谈的曲子,那时刚入宫,没遇到严钧也没见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后宫事,只觉应该弹一首符合宫中环境的曲子,便弹了一曲《长恨歌》,想这两年来的际遇,看似平淡如水,实则暗潮汹涌,严钧对我的感情,郑洁对我的利用,陈静对我的警戒,太后对我的排斥,哪一样不让我心烦意乱,此时心境,堪堪适合一曲《长恨歌》。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摆酔和春。姐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起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小姐,不好了,太后……”乐声戛然而止,我惊恐地看着慌里慌张的小鱼。
“怎么了?”一直跟着我打拍的王尚仪对乐声被打断有些恼怒。
“小姐,皇上……太后……”她话还未说完,门外便想起太监尖锐的嗓音。
“月露宫杨淑女接旨。”
王尚仪莫名看着我,我的心猛地一沉,还是来了,我既定的命运。
我宫中所有的人均跪在院子里,我比我想象中的要冷静,逃是逃不掉的,我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太后懿旨,月露宫杨淑女贤良淑德仪庄态媛,深得皇上垂青,特此封为杨才人,暂居月露宫,择日侍寝,钦此。”
“谢太后恩典。”我机械般接过懿旨,心中惴惴不安,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太后下旨封我为才人,后宫妃淑女以上乃是选侍,我尚未侍寝便跳过选侍直接封为才人,他这样做不是让太后更加对我心生芥蒂么?
“恭喜杨才人。”宣旨公公似笑非笑的声音。
我抬起头,心头又是一跳,这公公,不正是去年端午节我在假山上看到的那位,怎么会是他来宣旨,他是什么人,这宫里,怎么每个人都不简单。
“王尚仪,你也在啊。”他忽又对跪在我身后的王尚仪说。
“冯公公。”王尚仪应了一声。
“皇上用封杨才人作为迎娶李氏的条件,而李氏不过封了个选侍,皇上对杨才人真是情深意重呢。”冯公公走到王尚仪身边道,“皇上长这么大从未如此忤逆过太后,王尚仪,你调教的这位淑女还真是不简单。”
“承蒙公公关照。”王尚仪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冯公公离去,我握着懿旨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宫中这么久从未看错一人,杨冰,你既然已得皇上宠爱,何必在我面前装作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那把琴,我真是送错人了。”王尚仪冷冰冰的声音。
“我也不想这样,是他……”
“还装什么,当初你父亲送信给我让我帮你,我见你天真纯善,不忍让你堕入后宫泥潭之中,特意将这事掩盖了下去,现在看来,倒是我多事了,皇上为了你违背太后意思,你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啊。”
“小冰绝无此意,这件事不是王尚仪您看到的那样。”我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王尚仪这么了解我的人尚误会我这么深,太后那边岂不是更视我为眼中钉,皇上为了我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以后在这宫中日子越发的难过了。哎,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不是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得宠啊。
“妹妹,恭喜恭喜。”王尚仪一走,郑洁便笑意盈盈地来给我贺喜,看着她比自己得到封赏还要开心的笑容,我胃里一阵不舒服。
“姐姐这么晚还不睡觉吗?”我今天没有心情跟她周旋。
“哎呦,妹妹当了才人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以后我是不是得改口称你为才人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早点休息。”我语气稍缓。
“好。”她使了个眼色,她的丫鬟小翠便端上一个锦盒,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朵纯白的花。“姐姐我来找你啊也不为别的,这个天山雪莲,是我父亲托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手的,妹妹被封为才人,姐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就这个雪莲,稍微能入妹妹的眼,妹妹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天山雪莲?”我吃了一惊,“就是那个可以治百病还能让人气死复生的天山雪莲?”
“也没那么夸张。”她合上盒子将其推到我面前,“不过是一朵花,治百病尚有一说,至于起死复生,肯定比不上太后的“还魂丹”,妹妹当了才人是天大的喜事,这雪莲就当是姐姐给你的一番心意。礼轻人意重,妹妹可别嫌弃。”
这礼还叫轻,郑洁也太拿得出手了。
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必要再推辞,对于她的目的我心里也有数,想让我在皇上面前为她说几句好话,我收了她的礼,倒真是不得不说了。
很快便收到尚寝局安排我侍寝的日子安排,这几天我宫里已经被翻了个天,所有的布置家具全部翻新,皇上赏赐给我的东西络绎不绝,伺候我的宫人也翻了几番,我宫殿小,住不下那些宫人,他便将宫人安排在我宫殿附近的一座旧宫殿里以供随时差遣。他如此待我,我却是恐惧亦甚。
侍寝前一天,我遣走所有宫人只留小鱼陪同。夜深露凉,我坐在院子里胡思乱想。
“小鱼,我有点害怕。”我拉着小鱼聊天,“过了明晚是不是就代表我不再能做自己了,我是他的人,就得一辈子仰仗他服侍他?”
“女人这一辈子总得嫁人啊,小姐,不管你嫁给谁你都得履行一个做妻子的职责,嫁给贫苦百姓你还有可能受一辈子的苦,你现在要嫁给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况且皇上又对你这么好,你不知道比普通女人幸福多少倍。”小鱼竭力宽慰我。
“可是我不想嫁给他啊,我只把他当朋友,我没办法想象他是我丈夫以后的情况,而且……而且还有那么多女人跟我抢他一个人,我的丈夫,怎么可以跟别人分享。”
“小姐!”小鱼紧张地捂住我的嘴,“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当初进宫你不早就知道这些事情,谁让你的丈夫是皇上,哪有皇上只娶一个女人的。”
“所以我不想嫁给他不想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不想见个自己的丈夫还要费尽心思,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哪怕贫苦。”我趴在桌子上嘤嘤抽泣,我父亲就娶了正房和我母亲两人,我母亲还总是被正房排挤不能时时见到父亲,她的孤苦我从小见到大,难道以后我也要落到跟她一般的结局吗?
“小姐……”小鱼轻声安慰我。
“这便是姑娘的心障?”
“你来做什么?”陈静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我急忙擦干眼泪。
“姑娘有心事在下早就知道,只是未曾想到姑娘的心事竟是不想争这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宠。”他毫不避讳地走进院子在我对面坐下,“姑娘,佛家有云,多欲为苦,生死疲劳;少欲无为,身心自在。人生本不苦,苦的是我们欲望过多,人心本无累,累的是放不下的太多。姑娘在月露宫两年默默无闻,堪称得上是无欲无求,直到刚刚听到姑娘一番独白,始知姑娘心魔已深,陈静不才,对释惑解道略通一二,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妨听陈静一言。”
“陈大师,你能得到皇上信任自是有过人之处,刚才我多有失态,大师别放在心上,至于我的心魔,过了明天,也就算不了什么了。”陈静是皇上的人,他来套我的话,傻子才会跟他说心里话。
“姑娘不说在下也能猜得出一二。”他微微一笑,眼神中尽是深不可测的精明,“欲望二字左右不过一个情字,人若无情,便也无欲,既然无欲,那便不会在乎自己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在别人眼中,皇上封你为才人是得,在你心里,将自己交给皇上却是失,杨姑娘,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陈静就知道,你的心在别处,所以任凭皇上怎么对你示好怎么喜欢你,你都无动于衷。”
“陈大师说笑了,我平日里爱好颇多,心思不放在皇上身上也是人之常情。”我尽量保持冷静,身上却冷汗涔涔,我隐藏在心底的心事,我以为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他怎么可能猜得到,除非他会读心术,或者他在诓我,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在替皇上试探我。
“姑娘何必对陈静如此设防。”他的脸上是一层不变的笑容,我心中却莫名紧张,“如果姑娘不想让皇上碰你,在下倒是有办法。”
“大师说笑了。”我差一点就问出“什么办法”四个字,幸好自我控制能力不错,生生将到嘴边的话换了,“我早就是皇上的人,迟早要履行做后宫妃的职责,现在对未知有些恐慌,相信日后会好的,承蒙大师关心,杨冰感激不尽。”
“你真的这么想?”他似是不信又似是惋惜地打量我,良久,叹了口气道,“姑娘既然决心已下,那陈静不便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将坐皱的青色衣袍拍平坦,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忽又停下,似是自言自语道:“春天是瘟疫流行的季节,更深露重,实在不宜外出,若是得了风寒,非得当成瘟疫给隔离了,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我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随心,我听了却如醍醐灌顶,霍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心中迷雾笼罩,陈静啊陈静,你是皇上的人,为何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