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离歌》饭勺君

21、小钧子 进宫后的一

　　进宫后的一个月我和其他19位淑女在尚仪局一起接受宫廷礼仪以及规章制度的培训。后宫礼仪极其繁琐冗杂，我若心无旁骛尚可勉强跟上，现在整日思服心不在焉，每次晨阅检查上一日功课时都要被王尚仪责骂。

　　大概是我父亲托人向尚仪局塞了钱，王尚仪骂归骂却从未因为我的消极不学将我贬为宫女，只是对我的要求更加严格，我经常因为不能通过她苛刻的检查而吃不上早饭。所幸我并不是无药可救，早饭吃不上，午饭的时候总能顺利通过她的检查，毕竟我不想饿死。

　　在那群淑女里面，我是最不抢眼也最不优秀的，王尚仪总是警告我，如果我一直这样不求上进，日后只会落得独守深宫孤苦一辈子的下场。我想象不出独守深宫到底有多孤苦，我只是觉得再孤苦也不会比我现在对那个不知名的人的思念孤苦吧。

　　与我相对的是一个叫郑洁的淑女，从进入尚仪局第一天起，她就以万人瞩目的形象存在。她喜好交友，总能用一些方法让别的淑女围着她转，比如送个珍贵的玉钗啊帮忙在手帕上绣个超难的图案啊在王尚仪刁难的时候暗自帮她们一把啊。除此之外她还有超群的才华，琴棋书画都很精通，我也都精通但我从不爱显摆，所以除了司乐司几位司乐对我偶然迸发的才能感到惊讶外，其他人都视我如无物。

　　和她比起来，我这个只会躲在角落赏花吟诗的人总是笼罩着一股不合群的寂寥冷清。

　　小鱼作为我的贴身丫鬟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每当我和郑洁形成鲜明对比，她就会愤愤说这样张扬的女子不会风光多久然后又转而责备我明明可以做得比她好却什么都不做太自暴自弃了。她说她听其他宫女说，这宫中不能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下场都不好，皇帝活着她们还能安安静静过上一辈子，皇帝要是驾崩了，她们很有可能因为无子会去殉葬。

　　我的小心肝被她的话唬得跳了一下，我从小虽接受的是不接地气的高雅教育，殉葬这个词倒还是知道，说白了就是活埋，若是单独被活埋也就算了，还得跟一个死人活埋，想想这滋味也不好受。但看看当今皇帝不过比我大一岁，身体健康年轻气盛，又在皇宫中养尊处优应该不会那么早仙去，所以我还是有很长的时间活嘛，小鱼真是多虑了。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后我们被安排到不同的宫中暂住，王尚仪给我走了个后门让我先挑自己想住的地方，她在给我看寝宫布局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下翠华宫离皇帝的寝宫乾清宫最近，我对她的话再三斟酌之后挑了个离乾清宫最远的月露宫，她再次语重心长地提醒我不得宠的妃子下场如何惨淡，我说：“得宠之后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岂不是更惨淡？”王尚仪先是一愣，继而叹道：“你在尚仪局我尚能照拂你，出了尚仪局一切只能靠自己的造化，你既然下定了心我也不再多说，你这样的女子，我帮你太多反而是害你，心思如此单纯即使得宠也免不了被暗箭所伤，你实不应该来这里。”

　　我心想，我的确不想来这里，是我父亲让我来的啊！

　　郑洁想也不用想自然是挑的翠华宫，根据小鱼的分析，郑洁应该很快就会得到皇帝的临幸，然后从淑女变成选侍变成贵人美人最后位列妃嫔直接将我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小淑女甩掉好几条街。

　　我觉得小鱼说得没错，郑洁那样出众的人不被皇帝宠幸简直天理不容。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郑洁确实出众到闪闪发亮，皇帝就算闭着眼睛也会被她的光芒给亮瞎，从尚仪局出来没满月就听说她被召侍寝，我本以为她会一夜荣宠飞升枝头，谁知她那样聪明的人竟然也被人摆了一道，那夜被送到皇帝寝宫的不知怎么就被偷梁换柱将郑洁换成了跟我们一起入宫却资质平平的周淑女。

　　王尚仪时常来我这里坐，想必后宫之中难得遇到我这样心思单纯还守口如瓶的人，她喜欢跟我说些不会跟别人说的话。我不大关心后宫之事，对于郑洁的事我倒是的确好奇，送给皇帝的女人也能送错？尚寝局的官员们都眼瞎吗？我忍不住向王尚仪问了这件事。

　　王尚仪在宫中待久了免不了染上说话只说一半一句话可以分成好几句说还说不到点子上的习惯，小鱼分析王尚仪这种说话习惯是为了避免口舌祸端，只说一半就不算说了，该懂的人还是会懂，她算是传达了意思而听的人又无法说这话出自她口。一句话分成好几句说还说不到点子上是为了让不同的人听出不同的意思，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每个人从同一句话中领悟的意思也不一样，王尚仪一句话好几个意思可以同时满足不同人的需求，即省事又聪明，别人若想是从这话上找出对她不利的地方，王尚仪便可以辩解自己想表达的是这一种意思而她自己听成了另一种意思。她呈了口舌之快别人还无从挑剔，可谓两全其美。

　　王尚仪说：“一群狼在森林里抢兔子吃，跑得最快的狼总能抢得到，有一天那群狼又去抢兔子，而今天刚好兔子紧缺，老虎也在抢，你说最先抢到兔子的狼会怎样？”

　　“会跟狼结拜成兄弟？”我联想到那个人跟狼抢兔子的故事了。

　　王尚仪对我的回答不是一般的吃惊，拍拍我的肩膀称赞我选这么一个偏僻的寝宫是明智之举。

　　后来我将此话复述给小鱼听，小鱼立刻说郑洁被掉包是皇帝身边那群妃子搞的鬼，说不定谦逊的王皇后也参与其中。

　　我被她的话吓得心惊肉跳，抚着胸口暗自庆幸我没有选翠华宫，离皇帝近不也就离那些妃子近了，看《汉书》的时候吕雉争宠的故事曾吓得我好几天睡不着觉，现在后宫之争就在我身边上演，虽还不至于见血，也足够让没见过世面的我惶惶不安好几天。

　　日子流水般飞快，在宫中转眼便是半年，我不与人交涉别人也不来烦我，吃得饱穿得暖，无聊就念诗遣怀思念那个人，想动一动就跳几段舞抑或和小鱼切磋拳脚。我从小被关在家里关得狠了，这样每天只在方寸大的地方活动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好几个跟我一起来的淑女受不了寂寞想办法出宫，无一漏网地被抓回来去了浣衣局做苦力，前车之鉴，我更坚定了在这小院子里安度余生的想法。

　　我不爱管闲事，却也在小鱼每天唠叨的闲文趣事中对这后宫有些了解，概括出来就一句话，皇帝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慈圣皇太后和皇帝的老师张大学士主持朝政，除此之外皇帝的私生活也被他们全权代理。

　　王皇后出生世家，理应为后，我们这些新入宫的淑女除了那个周淑女一夜荣宠后被封为美人其他全都默默无闻，想必郑洁的事大家都听到些，没人敢再做那只抢兔子的狼。

　　父亲托人给我带信让我想办法得到皇帝宠幸，他似乎也在宫中打点了一些人让我多些接触皇帝的机会，可惜深宫不比商场，他本事再大也没法在这宫中四通八达，我将他的信全都烧毁然后继续过清净无扰又无害的日子。

　　王尚仪说，我这样的人要么平平淡淡一辈子，要么一鸣惊人一发不可收拾，而且据她在宫中多年的考察分析，我出现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对她的话一笑了之，一鸣惊人的前提是要有抱负的，我这样无欲无求，何来一鸣惊人？

　　她说，命运所然，你想逃都逃不掉。

　　我又笑，如果我足不出户，想必命运也拿我没办法。

　　她说，你不出门，命运也会来敲你的门的。

　　一个月后当那个影响我一生的男的狼狈不堪地翻入我院墙时我才意识到王尚仪的眼光有多毒辣，果然我不出门也会有人找上门，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的命运真的就这样开始偏移。

　　那日正好四月初一，我在院子里种的玫瑰花刚有几株冒出花骨朵，我拿着水壶一株一株踮着脚尖给她们浇水，这些花是我二月的时候偷偷从院子外面移植进来的，因为水土变动还有我这个行外人不专业的培养，差点全军覆没，幸好小鱼给我弄了本养花的书，才将她们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因为差点失去她们，所以我格外珍惜她们的每一次成长变化，就像今天一夜冒出好几个花骨朵，我兴奋得整日都提着水壶在花丛中观察呵护她们。走路踮着脚尖怕碰伤她们，浇水一滴一滴怕淹死她们，就连不小心落到上面休息的蜻蜓都被我毫不留情地赶跑了，我怕蜻蜓将花给压坏了。

　　好不容易将她们安全守护到傍晚，看这天不会下雨用不着给她们支遮雨布，我舒了口气准备回去吃点小鱼新学的“中原一点红”，本来是挺好吃的糯米加樱桃，被她取了个这么倜傥的名字，搞得我食欲都没了。

　　我一边给“中原一点红”重取有诗意的名字一边从花丛中出来，我将脑子里那点墨水全部翻滚过一遍终于想到一个既有诗意又不会影响食欲的名字“胭脂雪”，樱桃红似胭脂，糯米白似雪，不对，糯米是偏黄的，那就叫“胭脂沙”也不错。

　　我洋洋得意加快脚步想要到小鱼面前炫耀下这个诗意十足的名字，前脚还未跨进屋就听身后一声巨响，我下意识大叫，转身一看，顿时悲切和愤怒交加不可自已，我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玫瑰花啊，全部被那个杀千刀的压扁了！
　　“你……你……你……陪我花。”我对着一地玫瑰花的尸首气急败坏地跺脚，一把将还趴在上面哀嚎的人拉起来，想必他被玫瑰刺扎得不轻，掉下来之后就一直伏在上面不动。

　　“我不是故意的……”他捂着脸在我的拉扯中离开玫瑰丛。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压坏我的花你就得陪！”我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大脑，哪里还管他是不是受伤了或是什么我惹不起的人，满脑子就是要他赔我的花，我花了这么多心血种出的花，把他宰了给花施肥我都愿意。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的花多少钱，我让人给你就是了。”他摁着还在流血的额头抬起头。

　　我一怔，这个家伙长得倒是少见的五官端正清丽非凡，看上去年纪不大，跟我差不多。听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做错事该有的歉意却也没有因为我是个默默无闻的淑女就不屑与我纠缠的傲慢，不像是宫中只会唯唯诺诺对主子瞻前马后的太监。

　　但是这后宫除了内侍太监又怎么会有其他男人来呢，我又仔细观察了下他，气质不俗仪表堂堂，衣服顺滑柔软乃是上等材料说明身份不低，而大白天有门不走偏要翻墙，难道说他是……

　　我松开他向后急跳两步，半恐吓半劝说地对他道：“你是哪个宫女相好的吧，不小心跑错院子了吧，没关系，我不会告发你的，但是请你赶紧离开，皇宫大内你要是被逮到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可别连累了姑娘我。”

　　“相……相好的？”他略有些诧异，似是对这个词难以理解。

　　“是啊，深宫寂寞，我可以理解你们，而且你能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说明你们是真爱，只是姑娘我只是一个普通淑女，自保都很勉强，对你们确实爱莫能助，所以还请你打哪来回哪去吧。”我竭力安慰他。

　　“你是哪个淑女？”他眼睛一闪，盯着我问。

　　我被他盯得颇为不自在，“祸从口出”这个王尚仪教导我的深宫生存之道顿时对眼前之人产生排斥反应，我小心又客气地拒绝道：“这个不方便透露，公子还是赶紧离开吧。”

　　“我就是问问，你紧张什么。”他非但没对我的敌意做出该有的反应，脸上还挂起了笑容，真是个胆大妄为的采花贼啊！

　　“小姐，‘中原一点红’再不吃就要凉了。”小鱼端着那道倜傥非凡的点心走出屋子，一看我面前站着个男人顿时停在原地。

　　“‘中原一点红’？有意思。”那人搓搓手毫不见外地跑到小鱼面前伸手便拧了一块放到嘴里，而小鱼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自以为是自己人的陌生人吓傻了眼。

　　“你不许吃。”我气急败坏地将他推离小鱼，他压坏了我的花我还没找他算账，怎么容许他再抢我的美食！

　　“你……你……”他捏着喉咙直咳嗽，想必我那一下害得他呛着了。

　　“我怎么了？”我操着手得意地观赏呛得满脸通红的他，“这就是你压坏我花的报应！”

　　“怎么……会有你……这样……这样……”他越说越说不出话，越说越站不稳，越说脸越红，越说额头上的青筋越清晰。

　　“小姐，他好像要呛死了。”小鱼惊呼。

　　我顿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抄起手中浇花的水壶就往他嘴里灌，“咕噜咕噜”几声，他满脸满身都被我浇湿了，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哈着腰猛咳几声终是将嗓子里的糯米团给咳了出来。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淑女！”他恢复正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才那句话给说完整了。

　　“关你什么事。”我失去与他说理的耐心，没好气道：“还能走就快滚。”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可是要成为皇上的女人，怎么能这么粗鲁没礼貌。”

　　“皇上？”我将这个生词捂了捂热，半讽半笑道：“皇上身边那么多温柔贤惠的女人，我自不会去丢人现眼，再说，我粗鲁不粗鲁关你屁事。”

　　“你……”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齿咯咯碰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和皇上是好兄弟，他身边的女人当然关我的事，你这样没规矩，难怪不得宠。”

　　“你跟皇上是好兄弟？”我挑眉打量他那一副刚从泥地里爬上来的狼狈模样，啧啧啧直摇头，“皇上找你这种人做兄弟，可见他眼光真不怎样。”

　　“你胡说八道，你信口雌黄，你诋毁皇上欺君犯上，我……我……”他脸又是通红。

　　“你怎么样，要去打小报告？”我看他那副猴急的样子颇想笑，暗自觉得这个老是脸红的家伙不像是坏人，心中戒心顿时少了，便随口问道：“你说你跟皇上是好朋友，那你是什么人，自古帝王都是独居高位孤家寡人一个，皇上怎么可能会有好朋友一说？”

　　“也有例外的嘛，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当今圣上从小和建威将军严甫儿子严煊情同手足不分你我的故事吗？”

　　“你是严煊？”我摇摇头自问自答：“不像，我听说严煊严将军从小跟着父亲驻守边疆驰骋沙场，打仗战无不胜为人重情重义更有一身好武功，怎么说也应该英武非凡人高马大，你这个小白脸模样……啧啧啧……”

　　“谁说会打仗的就是英武非凡人高马大，兰陵王生得女子般俊美不照样被称为战神，你怎么能以貌取人。”他振振有词。

　　“这么说你真是严煊？”我难以置信。

　　“我是严煊……的弟弟严……钧。”他支支吾吾地道出自己的身份。

　　“严钧？”我不假思索道：“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他笑道：“光芒全被我哥给抢了，你当然没听过我。”

　　“这样啊。”他的话让我想到我自己，虽然各方面都比姐姐优秀，愣是因为是庶出什么都得迁就她，就连进宫当炮灰这事也得我来做，现在我已然给她垫底，想必以后她继承家产之后大家更会忘了深宫之中还有我这么个为了父亲的官途白白牺牲的人，庶出的悲哀啊！我叹了口气，顿觉自己与严钧同病相怜，同样是被嫡出排挤的人。

　　“你问了我这么多，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他眼神复又灼灼。

　　“杨冰。”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小钧子啊，人的眼光要放远点，你哥虽然厉害，你也不差，以后要是受了委屈什么的，别想不开跳墙了，跳下来压坏我的花不说还戳得不行，何苦呢。”

　　“这么说你不要我陪你的花了？”他顿时精神抖擞。

　　“不。”我意味深长道：“我只想告诉你，不远处那个明珠湖，水深而且漂亮，要跳你就去跳那个湖，保管死得体面又一气呵成。”

　　“你……”他瞪着我再次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