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之乐》江南西

6、我要见她

　　黑色宾利房车内，宋安知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程宇不敢打破这种过于安静的氛围，所以只是默默地开着车。几分钟车程就到贝宅了。
　　贝宅是岛上占地面积最大却也是最低调的一幢别墅，森严的石灰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宋安知下了车进入屋内，管家陈伯已迅速拿出医药箱给他消毒并裹上一层薄纱布，陈妈也默契地在餐桌上摆上刚做好的早餐。
　　“你们吃过了吗？”宋安知问。
　　陈妈笑笑，“我和老陈都吃过了，你和小宇赶紧趁热吃。”
　　“好。”宋安知落座。

　　“刚刚那个女的，你认识？”沉默良久，宋安知终于出声，声音淡然地问程宇。
　　程宇知道，宋安知肯定看见了他与夏渔互相点头的情境，于是落座和宋安知一起早餐时，顺势交待，“刚刚那个女生，就是中港国际惹事的当事人，叫夏渔。”
　　宋安知不动声色地吃着，有些意外，静待程宇讲下去。
　　“您和她，算是打过照面了？”程宇其实是有点想八卦一下刚刚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不算，不认识。”宋安简单地道出事实，“碰巧见着。”
　　“这么巧？您说她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暗中算计这一次见面？毕竟之前夏渔想要见宋安知的决心还是很强烈的。可是，知道宋安知住在漓岛上、知道贝宅背景的人，并不多。秦睿那边肯定不会多事去说，那怕连沈樟也未必知道。
　　只是程宇话才问到一半，宋安知已肯定地答：“不是，就是碰巧见着了。”想了想，又皱了下眉头，然后放下勺子，像是要掩饰些什么情绪般，抬头看窗外，幽幽说，“原来是她，难怪做事那么蠢。”
　　“噗……”程宇差点把口中的海鲜粥喷了出来，极力忍着笑。上次没说人家蠢，这次还真说出来了。可是……这一句“难怪做事那么蠢”，在程宇听起来，怎么就听出了一丝别扭的情绪，以及一丝淡淡的……很淡、很淡的护雏之意？
　　程宇觉得，自己肯定是会错意了，于是大口大口咬着陈妈牌煎饼，压压惊。

　　程宇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告诉您，我在云城见过夏渔，就是我们去云山探访李老那天，在小渔村与国道交叉路，您下车又回来后，她家的狗挡我们道了，我下车处理时，匆匆见过一面，没想到会再见。”
　　程宇恢复日常的严肃正经，向宋安知汇报，“但我查过她的身世，与您要找的人信息不符合。她出生并成长在荟市，原名余渔，12岁父母意外身亡、家中无长辈，在福利院生活几个月后意外被夏氏夫妇领养，这十多年来一直生活顺遂，5年前大学还没毕业就进入中港国际，后来边工作边读研，深得沈樟器重。”
　　宋安知难得脸色一滞，随后道：“问过她为什么出现在云城的那条小渔村吗？”
　　“呃……她说假期时都喜欢到乡村里到处走走，没想到迷路了。”都市白领趁着假期出门散散心，这是极奇正常的理由，没毛病。只是大概夏渔的喜好较特别，别的白领都是往旅游景点或国际名城去跑，她倒是喜欢往乡村里游荡。
　　程宇说完后，一直等宋安知回应，没料到他却一直沉默。过好一会，程宇都以为他不想对这件事表达任何想法了，才听到宋安知说了句惊得自己久久回不来神的话。
　　宋安知说，“中港国际的事，我们继续跟进。还有，我要见她。”

　　第二天大清早，夏渔以为自己还会继续被放逐，正准备前往漓岛找林圈，没想到沈樟就通知她回中港国际了，语气听不出沉重还是轻松，倒是让她有些心里没底。
　　“小渔儿，你今天怎么不来？”圈圈在电话那头，心情似乎不错，“极品酷男今早又来跑步了哦，连续两天都遇见，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福利呢。”
　　夏渔一愣，脑中自动地将林圈口中的极品酷男与宋安知对号入座。然后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那你好好欣赏，我要回去面对我的战场了。”

　　而此时，宋安知走过昨天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时，脚步慢慢地停了下来。眼光余光扫视一周，没有任何人，一切恍如梦境。但内心那种如羽毛轻拂般的骚动却由掌心漫延至全身，他轻轻地握紧了拳头，将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回到现实中。
　　重拾步伐，往贝宅跑去。

　　当夏渔赶回中港国际，来到沈樟办公室门前时，沈樟的秘书Emma已在焦急地等着她，“小夏，快，客人已经到了。”
　　“客人？”夏渔有些疑惑，沈樟只是通知她回来，没说要回来见客人。
　　“没时间和你解释那么多了，先进去。”Emma说完，礼貌性地轻扣一下门再把门打开，然后把她往里推，“沈先生，小夏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夏渔在匆忙中站定，正想要和沈樟打声招呼，却撞上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睛。
　　程宇身旁的男子，神情有点淡漠，质地不错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澄亮起来，少了些沉郁。夏渔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左手……裹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布。此时他的右手指，正轻捏着左手的古玉尾戒，似乎有那么一点……漫不经心。眼神，却是肆无忌惮地直直打量着她。
　　如果昨天只是猜测，那么此刻，夏渔可以十分确定了：他就是宋安知。

　　沈樟轻咳一声，“小夏，干嘛直愣愣地站着，过来坐。”
　　“抱歉。”夏渔快步走过去，在沈樟示意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宋老师。” 沈樟礼貌地介绍，“这位是我们这边学术部的同事，夏渔。”
　　“宋老师您好。”夏渔从善如流地向宋安知打招呼。
　　宋安知点了点头，不置一词，倒是目光，自落地落在了夏渔的青葱十指上。夏渔下意识地，紧握了手中的笔和本子……不会是记仇自己让他弄伤了手吧？

　　就在夏渔来之前，宋安知告知沈樟，此事他愿意全程跟进，沈樟大喜，却又不敢过于声张。没想到，程特助倒是按排宋安知先过来了，甚至强调当事人小夏必须旁听共同处理。
　　此刻听着沈樟和宋安知的轻声交谈，夏渔表面平静无波地做着专业的小秘，心底却是翻起了巨浪——那件“北宋汝窑天青洗”果然是赝品！一对真正的汝窑将合璧出现在中港国际秋拍！重新组织学术委员会进行鉴赏！

　　至于李清年……
　　以目前中港国际的境况，还不能太过得罪他。
　　古董拍卖行业水也是够深，都是一圈子一圈子的混，如果得罪了李清年，一时之间中港国际日后在业行中亦是举步维艰，当然，这样搅混整个行业风气的人，是要付出些代价，不能听之任之的。
　　“处理这些乱象，宋氏也一直在布局，沈先生大可放心。”宋安知沉稳的声音传来。
　　沈樟信服地点点头。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图一事之急。

　　此时一直在旁边坐着的程宇出声：“李老那边我们可以出面去协调，先稳住他。能做真到这种程度，虽是赝品，但这瓷器价值也不低了，起码能去到一两千万，现在砸坏了，对他来说也的确是个大损失。现在宋爷出面，他估计也不敢乱来，我们也不要激怒他，先给他台阶下。”
　　程宇看着夏渔，“可以对媒体散布：众所周知，此款北宋汝窑原是一对。拍卖前期，中港国际在神秘大藏家那里再征得北宋汝窑的另一件。双瓷合璧，绝对是个大新闻。这样的话，暗地里虽然打了李老的脸，但表面上还是维护了他的面子，也算是对他的一个警醒，以后别轻易再做赝品流入市场。”
　　夏渔听得心服口服，可是……“双瓷合璧，我们怎么做得到？”
　　一件都难了，何况双瓷合璧！
　　程宇低笑一声，“这个你不用操心。”

　　宋安知低沉的声音此时响起，“精品图录必须重新做，下重本去做，纸选最好的，工艺及设计用最好的，一切配备都要与瓷器份量相当，两天内印出来。至于对外传播，今晚就发。”停了下，他继续说，“选G城最高级的会所，后天开学术鉴赏会议，外地的、国内也好国外也好，无论如何，明晚之后全把他们弄过来，以我名义邀请。”
　　“您给个名单？”久经战场的沈樟，此时眼中仍难掩激动之光。
　　“杨华苓、林芳芝、梁霞英、张所、叶志楚、何田、罗发玉、应齐、江铭俊……”
　　夏渔一边听一边记。这……比原来李清年邀请的高了几个级别啊，可以说是古董鉴藏界最高级别的盛会了。
　　“一共十位，最后一位是……夏远道。”
　　诶？
　　面对沈樟和夏渔同时看过来的眼神，宋安知平静地补充，“夏教授虽然声名不张扬，但学术做得扎实，是个难得的学者。”
　　听闻此，夏渔一进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夏爸的学术研究能得到宋安知的肯定；悲的是，她其实不太想把夏爸卷进这场风波里。
　　沈樟却是大喜，眼看宋安知也谈得差不多了，有意多留宋安知，明知不太可能但还是试探地多问一嘴，“也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顶楼有个私厨，不知你们是否给个面子留下来，吃个简餐？”
　　程宇知道宋安知个性，从不参与家人及好友之外的饭局，正想婉拒，没想到宋安知已出声，“也好。”
　　程宇：“……”
　　跟在宋安知身边那么多年，程宇尽量淡漠脸，不要让自己的神情被看得出有多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