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之乐》江南西

5、似曾相识

　　漓岛是城中的江心岛，面临一线江景，背靠CBD新城，可谓寸土寸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下一批高档别墅，主要给国外驻本市的外交官或文化名人进驻，若没持有通行证，一律不予进岛。
　　几十年发展下来，岛上也建了几座公共文化地标及中心公园，漓岛才对所有市民开放。然而，岛上的高档别墅价格却早上飙升上亿，并非一般人有钱人就能买得到。

　　林圈作为夏渔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在漓岛上经营的这家咖啡艺廊，很大程度上成了夏渔忙里偷闲的休憩处。之所以能在寸土寸金的漓岛经营一家咖啡艺廊，主要也是因为她的建筑师先生。向大建筑师以环保、生态及人文相结合的理念，为漓岛的公共建筑做了长远规划，获得国内外一致好评，ZF一豪气之下，把这间紧邻中心公园的玻璃房免费拨给他长期使用。
　　于是作为建筑师太太的林圈，当然要物尽其用，开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艺廊，一方面经营咖啡生意，另一方面可以展示自己的油画作品。有时也会做一些青年艺术家朋友的小画展，作品销量都还不错。
　　几年下来，艺廊也算小有名气，成为城中文青们进岛的主要打卡地之一。

　　这几天睡不太好，夏渔知道林圈有早起的习惯，于是一大早就来了。清晨，岛上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的居民在散步或运动。空气出奇的清凉，鸟鸣清脆却不嘈杂。
　　即便已是初冬，G城的树木及草坪依然翠绿茂盛，何况是有“市中心氧吧”之称的漓岛，就更不在话下了。

　　此时，林圈双手束起风情的长卷发，收拾画具时转身问夏渔：“所以，他还是不肯见你么？”
　　夏渔惆怅地摇了摇头，“不见。但是他和沈先生见过了。”
　　如今，中港国际的秋季拍卖会已借由对外宣布推迟了一周。虽然秋拍在即，然而因涉事较重，事情悬而未决，夏渔被董事会“放逐”了。
　　“正好放个假，你平时太忙了。”林圈开始在调色盘上挤颜料，准备画画。
　　夏渔用小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骨瓷杯中的奶茶，一时说不上话。

　　林圈和夏渔在本科时就认识了。当年，林圈是油画系出了名的大美女，却因家道中落，大三时由富家千金沦为夜场服务生。那时，林圈在校园里的声名并不好，“睡教授”、“被包养”、“交际花”等污名不绝于耳，她自己却从来不去澄清，依旧我行我素。
　　虽然不同系别、不同专业，学校里偶然一次交会，二人却成了相互独立却又相互依赖的好友。林圈不止一次跟夏渔感慨，“那时，全校园里只有你敢和我说话，只有你不在意我那些被传臭了的名声，也只有你，入得了我林大小姐的挑剔眼，因为你，骨子里有着和我一样的清高，可以毫不在意任何的流言蜚语。”
　　因而，林圈异常珍惜这位好友。

　　生活之际遇有好有坏。会有人被流言蒙蔽又眼，也会有人始终眸色清明。在很多人以为林圈本科都毕不了业的时候，她稳稳地拿到了毕业证，以及，结婚证——法律系硕士毕业了好几年的“有名师兄”、当年已是城中著名律师的向晞，重回校园，在林圈毕业那天跪地式求婚，不知打了多少传谣者的脸。
　　结婚几年下来，林美人性子由原来的我行我素，如今却变得越来越恬静淡然，在漓岛上经营艺廊之后，更是与世隔绝了。然而骨子里，她依然是那位个性强烈的林大小|姐。

　　夏渔不想再想自己那些烦心事，于是转头看向拿着油画笔刷画布的林圈，闲聊起来：“圈圈，你每天在这里除了画画，还做什么呢？”
　　“有趣的事情可多了。比如——”林圈指了指玻璃窗外，皎洁地笑了笑，“欣赏百年一遇的极品酷男呀。”
　　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夏渔果然看到一名身穿黑色休闲服的男子，在中心公园的绿道上正面缓步跑过黑发利落，五官立体，轮廓分明，黑色休闲服及跑步鞋相当低调，看不出牌子，却质感非凡。男子脸上神情有些淡漠，甚至可以说，有点傲，似乎周边一切都不在他眼内。
　　很快，男子就消失在他们视线内了。
　　的确是气质非同凡响。

　　夏渔很少有耐心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人，大概忙碌的生活突然慢下来了，所以也八卦地多看了几眼。然后不免揶揄好友，“不对呀，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要在一个桃花源般的地方开家艺廊，你们家向大建筑师可是极尽才气做的规划，才赢回来这个玻璃房的长期使用权，不就是为了你么？可以说是相当宠妻了，你却用来偷窥别的男人？”
　　林圈噗呲一笑，“看你说的。不看白不白嘛，这人一看就是只可远观不过亵玩的货，也就养养眼，娱乐身心。真要天天相处的话，我可受不了，没几天就被冻死了。还是我们家向大建筑师实在。不过，这人不常见，估计不常在国内或本市，隔几个月出现一次吧，不是天天都跑，还挺神秘的。在住这岛上的，有财又有貌，估计也非一般人士。”
　　“说不定是一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啊。”夏渔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就顺口接了句，没想到惹来林圈哈哈大笑。

　　“我得回去了。”夏渔一口将剩下的奶茶喝完，拿起包包和车钥匙站起来准备走。
　　林圈可怜兮兮，“你就不在这里多陪陪我这个寂|寞|少|妇么？”
　　夏渔一身鸡皮疙瘩，“得了，现在谁有你幸福，还寂|寞|少|妇呢。”
　　“反正你回去也没事做。”林圈稍微正经了点。
　　“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夏渔无奈。
　　“夏渔，没事的。”夏渔虽然看起来生活安乐顺遂、性格乐观积极。但林圈知道，夏渔打心底有一种孤僻感，能不麻烦别人的，绝不麻烦别人。生活圈子除了夏低夫妇、就是她及韩笑笑等同门姐妹，再没其他人了。忽略掉当年那昙花一现的暗恋，夏渔可以说是连恋爱都没谈过。当然，夏渔生活中里最重要的，还有一只金毛寻回犬。
　　没有人知道，夏渔怎么会喜欢养一只寻回犬，但她就是对这只大狗宝贝得不得了。
　　“明天再来。”林圈心疼她。
　　“好，我会的。”夏渔揉了揉她的长卷发，“寂|寞|少|妇，明天见。”

　　岛上公共停车场不多，夏渔把车停在了一座博物馆的地下车库里，需要穿过一个大草坪才能抵达。
　　她安静地在绿道上走着，有些心不在焉。
　　在绿道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恰逢绿灯，夏渔正要穿过前面的斑马线时，忽然一股强力把她拉向一边，在保险室时被人拉扯的心理阴影太重，她来不及过多思考，就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对方推开。对方似乎没想过她会这么大反应，猝不防及后退了几步，为了稳住身体，左手用力拍向一旁的紫荆花树杆作为支撑，顿时震落了一地紫红色的花瓣，手掌却在粗老的树皮摩擦下，立刻沁出了血丝。
　　身穿岛上名校校服的少年，原本骑着炫酷单车飞疾而过，此刻及时刹车并在10多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夏渔才大概明白了原委。大概是少年赶着上学，没看清斑马线上有行人，而身后的这人，是为了救她的吧。
　　夏渔朝少年摆摆手，少年扬了个大笑离开了。
　　转身想要道谢时，却是一愣。
　　是那个黑衣男子。

　　宋安知向来不会多管闲事，尤其是眼前这种过马路还心不在焉的蠢行为。
　　只是这一次，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还没来得及理清心里那一股异样感觉时，身体已更快速地去做了保护反应，那种担心眼前这人出意外时心骤然一紧的慌张，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收起情绪，悄然按了一下手腕上黑色的腕带，启动GPS定位，程宇3分钟内会来到。

　　“对不起。”夏渔抱歉地看着他粘满树皮屑的手掌慢慢沁着一些血丝，有些树皮细碎而尖锐，刺在他的掌肉中。夏渔顾不及矜持，赶紧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给他抹开手掌上的细碎杂物，以免细菌在伤口上滋生。
　　当柔软的指腹轻轻地划在宋安知的大掌上时，一阵似曾相识的悸动与战栗漫延过全身。清晨的阳光透过茂盛的树丫照射下来，记忆与现实在光影中重合……宋安知伸起右手，挡开眼前令他分神的阳光……以及人。

　　在久远的记忆里，看不到脸庞，听不见声音，只有那柔软的小手指在他手上一直划，一直划，用那些她认识不多的字，组成只字片语——这是那两年黑暗岁月里，他唯一的光明。
　　忽然，宋安知的右手放了下来，搭在了夏渔的肩膀上，指关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正在认真帮他清理手掌的夏渔惊呼一声，“痛！”
　　失态了。
　　宋安知放开手。眼敛微收，又恢复一股淡漠的神色。

　　夏渔退开几步，瞪了眼前男子一眼，这人不会是在报复吧。然后才想起自己刚刚抓着别人的手的行为有些亲密。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时好，一辆黑色宾利利索地停在了他们旁边。
　　程宇从前排驾驶座下来，本来要绕过去给宋安知开门的，却看到站在宋安知旁边的夏渔时明显一愣。程宇朝夏渔礼貌地点了点头。

　　因“北宋汝窑天青洗”这起事，夏渔和程宇是见过一面的，不对，如果连上在云城“小笼包”挡着他车时见的那一面，应该之前算是见过两面了吧。
　　所以尽管不熟谂，但也不算陌生人了。夏渔也向他点了点头。
　　正要安排宋安知上车时，看到他沁着血丝的手，程宇也没多问，只是再看向夏渔时，表情上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宋安知直接上了车，没再看夏渔。
　　黑色宾得消失在宽广的马路尽头。漓岛的这个十字路口，瞬间恢复了它原有的宁谧，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夏渔回过神来，继续步行着到博物馆的地下停车库。刹那间，夏渔快速的脚步停了下来……
　　程宇来接的人，难道就是……宋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