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之乐》江南西

7、器如人生

　　顶楼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觞、风雅琴音，无一不全，一下子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早在上来之前，夏渔已悄悄通知Emma让私厨的张经理准备，所以一上来便入座上茶，照顾周全。

　　兴许是环境所致，又或者是应对策略的细节都敲定了，沈樟面露喜色，宋安知稍显淡漠的神情亦放松了些。
　　二人随意地闲聊着，话题从古代艺术品拍卖发展轨迹到当下市场现状，无不涉及。
　　夏渔坐在一则与张经理敲定要上的菜品——必定是顶级的，却也是家常的。
　　习惯了为沈樟招待客人，夏渔也熟门熟路了。她轻声问旁边的程宇，“您和宋老师有什么忌口的么？”
　　程宇一默，宋爷可不是一般的忌口啊，但一般在外，都不太显露这些私隐，于是答，“没有。”
　　尽管如此，夏渔在定下菜品时，还是到旁边和张经理耳语几句。这里的私厨做得一手地道而精致的潮汕菜，但潮汕菜喜欢在每盆菜品上加一小摄香菜。夏渔想了想，还是让厨师在今天的菜里把香菜去掉。

　　回到桌上，正听到沈樟与宋安知谈论器物与人性。
　　沈樟顺着宋安知的话问：“人性怎么就跟器物相通了？”
　　宋安知低头看着茶，摸了摸青瓷茶杯，答：“器如人生。大多时候，器物的纹路，与人生是一样的。不信，改天可以拿件你最钟爱的器物，与你手上的纹路对照一下，看看是否一样的错中复杂。”
　　沈樟听出了他话中的隐意，不怒反笑，半带认真半玩笑地伸出手，“您上手过那么多好物，那您看看我的手，帮我看看下半辈子是否还是那样的错中复杂？”
　　手都伸到面前了，宋安知也没推辞，转头细看了几眼，似真似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如从泥土炼制而成的骨瓷，前半辈子活得混沌，后半辈子越活越清明。”

　　沈樟一愣。
　　二三十年前沈樟巨款进入收藏拍卖界，对于他前半辈子做过什么、从事什么行业，在业界一直是个迷，没想到宋安知用“混沌”与“清明”两个如此恰到其分的词概括了。
　　他举起瓷杯，“以茶代酒，我沈樟敬您。”
　　二人一饮而尽。

　　因隔绝了外人，夏渔自然承担起泡茶倒茶的工作，她伸手拿起旁边的小巧玉壶，把二人的杯子倒了八分满，也顺手给程宇添了点。
　　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夏渔似乎总能感受到宋安知的视线随着自己手的起落而移动。顿时，她握着玉壶的手亦不自觉地轻颤了下。
　　沈樟果真是尽兴了，他又笑言，“小夏这次算是摊上大事了，幸得您相助。您也帮她看看，日后是否还会有大劫？”

　　啊？场面突然有点变调了？

　　“怎么就成看手相测八字了。”夏渔嗓音如清流，不高不低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里。
　　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心直口快。不知刚刚说的会否不敬，毕竟眼前可是高高在上的宋安知。
　　程宇忍笑，一口热茶差点喷了出来。看手相测八字，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形容宋爷吧。
　　大名鼎鼎的宋爷秒变江湖神棍的即视感啊。

　　听闻此，沈樟倒是豪爽一笑。
　　就连宋安知都微微弯起嘴角，眼眸染上一层薄薄的笑意。
　　夏渔心中一恸，他笑起来真是好看。
　　如沐春风——说的就是这样吧，可惜不常笑。

　　正当夏渔以为这个小插曲过了也就算了，宋安知也不可能真的会给沈樟看完手，又给她看手吧，不过是个饭前玩笑罢了。可是，座上静默一秒、两秒……宋安知似是在等她，等她伸出手来……
　　夏渔抬头，不太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怎知一对上他沉黑中笑意未褪的双眸时，就看到他朝着她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夏渔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大方地朝他伸出了手。
　　宋安知：“右手。”
　　夏渔又换了只手伸过去。
　　因不像沈樟那样就坐在宋安知旁边，夏渔和程宇是隔着方桌坐在他们对面的，所以夏渔伸出手时，并没有直接达到宋安知眼前。她想也就是意思意思地看看，不会真研究个仔细，所以也就没刻意跑到他那边去，就这样坐着，右手掌朝上，摊开。

　　手掌不大，莹白的掌肉中泛着微微的粉红，掌纹清晰，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头圆润俏皮而可爱——宋安知视线范围还是能看清的。
　　然而让在座三人都惊讶的是，宋安知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一下，似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于是伸出右手轻握夏渔的指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温热的大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覆上来，有些痒，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令夏渔本能地手指就弯了起来想握起拳头，怎知指尖才一动，就扫过了他的掌心……

　　相似的感觉轻挠而过，从手心传到心尖，宋安知瞬间心中思潮暗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在对方想抽回手时，他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不让它再溜走……但要抓住什么，他也不知道。

　　夏渔没想过宋安知不但没放手，还抓得更紧，顿时间脸有些发烫，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宋安知波澜不惊的声音之传了过来，“如同只上清釉的青瓷，质朴素雅。受过些苦，但否极泰来……”
　　因在云城见过夏渔，加上她的身世与那个“她”有一定相似之处。程宇猜想，宋安知对夏渔或多或少地，比对常人多了些亲和。所以才想来见见她，并答应今天的饭局。
　　却没想到，此时那个向来不近女色、被朋友戏称“宋和尚”的宋爷，竟会抓着一个女生的手不放，还真是有模有样的给别人测算起人生来了。
　　说出来，那些熟知宋安知的亲友，应该都会大跌眼镜吧。

　　对上不卑对下有礼，做事有尺度、心中有明镜——这是沈樟一直赏识提携夏渔的原因。
　　一向洞悉世事的他，此时亦暗中观察着宋安知的行为——虽是抓着小夏的手，却没半点轻浮意思，反而彬彬有礼、大方淡定。
　　只是，虽才与宋安知打过几次照面，但外界盛传他的不近女色、冷漠高傲可是出了名了。
　　此刻此翻境况看来，又是何翻用意？
　　资历老道的沈樟，竟然也有些疑惑，却也乐其成。

　　“谢谢宋老师美言。”忽略有些失准的心律，夏渔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自然，于是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力挣开，然后巧妙地提起玉壶给沈樟倒茶。一气呵成，无半分尴尬。
　　只是，挣开的手，被宋安知的指甲划得有些生疼。
　　而对面的宋安知，依旧淡定从容，无人发现他轻皱了下眉头又恢复淡然的小细节。宋安知的手再度握起瓷杯，轻抿口茶缓了缓，语气有着低不可见的揶揄，“谢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此时正好江经理轻扣了门，领着服务员端菜而入。
　　宋安知静默片刻，待菜上齐了，才又继续开口。
　　他看着眼前的夏渔，声音沉而稳，一字一顿，似有回响——
　　“命格贵气，一生受宠；择得良君，捧于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