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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为你而归 ...

  •   二十来天转眼过去,学术讨论会也渐渐进入了尾声。整个过程下来,夏渔与这位岱老先生的相处还算相安无事,除了他偶尔挑些问题针对自己,总的来说一切平安顺利。而事实也证明,夏渔对于纸纹的研究,促使苏轼《木石图》的学术梳理在当下有了极大推进。
      在将研究成果汇总的这段时间里,佩斯先生也来到庄园拜访了岱老先生。

      这天一早,程总管就来通知夏渔,说岱老先生有事需要亲自和她述说。
      夏渔疑惑地,跟在程总管身后,来到整个城堡最大的书房——亦是岱老先生的个人书房中。进门后,程总管便退下了,剩下满脸疑惑的夏渔,以及满脸不爽的岱老先生。
      于是夏渔细数了下自己近几天有没得罪这位古怪老先生的地方,似乎没有啊。

      “丫头,你坐。”隔着沉香清烟,老先生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对夏渔说。
      夏渔移步过去,坐下,等老先生发话。
      老先生也不绕关子了,直截了当地问:“听佩斯先生说,你身上有只挺特别的宝石戒指?”
      夏渔诧异地抬起头,没想到,佩斯先生会和岱老先生提这么件小事,更没想到,岱老先生对它如此看重。按理说,那只戒指在收藏拍卖市场看来,实在算不上无价之宝,顶多算是不错的古董珠宝。为何佩斯先生及眼前的这位岱老先生都如此看重?

      眼见岱老先生还在一眨不眨地瞪着自己,夏渔唯有硬着头皮点点头,声音极细,“其实,就是一只很普通的戒指。”
      “你拿出来给我看看。”老先生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最后顶不住他的坚持,夏渔还是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了绒盒。

      当看到那只蓝色哑光绒盒,她便发现,老先生两眼都发亮了。她打开盒子,在取出戒指前,她郑重地说,“这是一位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您看看就好,要还我的。”
      老先生气得眼睛瞪得更大了,“臭丫头,我像是会抢东西的人吗?”
      夏渔心里默默念:挺像的。起码现在看来,挺像的。
      夏渔拗不过他,还是递了过去。
      老先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了戒指。夏渔细心地发现,当他碰触到戒指时,手指有着微颤,当拿到戒指,却又握得极其的紧,像是,那是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东西。
      看着看着,老先生原本严肃凌厉的眼中,顿时涌现一股浓烈的悲痛,眉头一皱,一大滴眼泪就落在了发着蓝色幽光的宝石上。
      那一瞬间,夏渔竟有些不知所措。想去安慰他,却又怕打扰到他;然而若当什么也没发生,似乎又做不到。很快,老先生便收起了情绪,恢复平静神色,并立即换上了一副即将开展一场重要谈判的架势,“丫头,我想出钱买你这只戒指。”
      “不卖。”夏渔赶紧摇头,“多少钱都不卖。”
      老先生冷笑一声,“荒唐!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多少钱都不卖’是什么概念吗?如果我出5亿呢?”
      虽然对于他的出价惊讶之极,但夏渔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卖。”
      “10亿。”
      “不卖。”
      “丫头,你是不是想错了,我说的不是人|民|币,而是英|镑,需要重新考虑吗?”
      “岱老先生,您是不是不知道‘多少钱都不卖’是什么概念?那么我再强调一次,就是无论您出多少钱,英|镑也好,美|金也好,我都不会将这只戒指转让给您。”
      原本冷厉地看向她的眼神,难以察觉地,透出一股欣赏的光芒,同时也有着得不到心爱之物的烦躁,“那么你给个条件,怎样才能将戒指给我?”
      夏渔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岱老先生换上商量的语气,“退一步,借给我这怪老头几天,行吗?”
      噗。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夏渔都要笑出来了。他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怪老头了。
      不过,这怪老先生不会是以借的名义,最后私吞她的戒指吧?

      只是,想起他刚刚看着戒指的神情,或许,这只戒指的故事与他有关。夏渔有些于心不忍,“借给你可以,但我们必须约法三章。首先,我过几天就离开这里了,在我离开之前,必须还给我;其次,我们必须立借条,而且,需要佩斯先生来作担保人。”
      岱老先生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像是讲话不算数的人吗?还要写借条,还要担保人,气死我了,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我!”
      “您也可以选择不签,那我就不借了。”夏渔亮出自己的底牌,同时宣布第三个条件,“还有,我要知道您为什么如此看重这只戒指。”
      宋安知一直不肯告诉她这只戒指的故事,没关系,如今说不定能从岱老先生这儿能听到呢。
      一只苍老大掌带着满满的怒意用力拍在桌面上,“你有什么底气敢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是啊,是谁给了她勇气与底气?
      以往,她也怕惹麻烦上身,所以一般都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如今,面对势力如此强大的岱老先生,都敢于说不。
      是宋安知。
      因为,这只戒指,是宋安知送的。

      最后,岱老先生竟然在她固执的双眸中,败下阵来。他收起脾气,平静地说,“我答应你前两个条件,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毕竟是八旬老人了,虽中气十足,但不宜情绪起伏过大,夏渔考虑到对方的身体状态,也就退让一步。
      于是,在1小时之后,在佩斯先生及一名律师的见证之下,岱老先生与夏渔签订了一份具备法律约束效力的“宝石戒指借还协议”——岱老先生需于夏渔离开庄园之前6小时内,将戒指还给夏渔。

      只可惜,姜还是老的辣。
      在学术讨论会终于有了大家都满意的研究成果之后,本来夏渔和何宴以为可以完满完成项目回国应战秋拍了,尤其是夏渔,迫不及待回国见宋安知的心态已是越来越明显,何况这个时间长度也已经达到了宋安知的忍耐底线了。没想到,最后所有人都可以离开,唯独夏渔被岱老先生以“仍需细化研讨内容整理成书”的理由扣了下来。
      何宴担心夏渔一人在异国不太安全,主动请缨愿意代替夏渔留下来。老先生却是冷厉地摆了摆手,“只要她留下。”

      其实夏渔知道老先生在玩什么把戏,无非是想让戒指在他手上多停留几天。
      近一个月相处下来,夏渔已清楚这个项目并非像沈璋及宋安知最初担忧的那么凶险,甚至出乎意料的顺利,所以倒不用担心安危问题。
      尤其是这位岱老先生,虽然严肃凌厉不讲道理脾气还臭,但其实是个很有原则和底线的人,不会真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否则以他的财力与势力,抢走一只戒指甚至想要让她在这世界上消失都是极其简单的事,而他却正儿八经地和自己商量,还愿意出动第三方立协议,可见其风骨。
      无意让何宴也牵涉在这场“戒指抢夺战”中,夏渔最后自己甘愿留下,何宴只好无奈地先行离开,回国开展《木石图》回归的首轮造势工作。

      伦敦的冬天,昼短夜长、阴冷多雨。
      长达十天的冬雨延绵之后,早已没了来时的好天气。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已渐黑,无尽的灰沉几乎让人窒息。
      夏渔倚在门廊边上,看着那些下不尽的雨,思念着远方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岱老先生柱着拐杖,立在了门廊的另一头,沉默着。夏渔看了老先生一眼,却是相顾无言。已来了庄园近一个月,除了性格脾气之外,她对老先生的背景依然一无所知。但她总觉得,老先生肯定是一位有故事的人。
      “我一介平凡草卒,手上却有岱老先您愿意花10亿英|镑买的宝石戒指。您不觉得好奇吗?”夏渔打破沉默,声音在无声的雨中显得有些寂寥。
      老先生没有回复她,依旧神色严峻地看着门廊之外的无尽边野。

      不一会儿,程总管已命人搬来了桌椅给他们,并设案摆了热茶及点心。
      老先生坐下之后,夏渔也跟着坐了下来,抬手为他倒了杯茶。
      老先生喝了口热茶,这才正正式式地,打量一眼夏渔,然后又将视线移开,落在远方。
      良久,老先生落寞的声音,如同伦敦这细密的雨,一下一下地飘传过来。

      我的妻子,出生在战乱时期,是位见识独到的新时代女性。在那个年代,非常难得。
      她的父母,是当时江南地带首屈一指的鉴藏名家。那一年,她的父母带着她,及一箱箱古董珍宝,包括《木石图》移居台|湾,却在逃难过程中,家财散尽。她的父亲,亦不幸丧生。
      托亲戚关系,母女从台|湾移居到英国。家境困顿,她母亲依然让她读最好的学校,一路以来,她也足够美丽、优秀,颠倒众生、倾国倾城。那时,这只蓝宝石戒指,是她们家最值钱的物件,也成了她日后与我结缘的嫁妆。
      她认识我时,我的家族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是名门望族,却在战|争中元气大伤。然而还是比她们家幸运,我的长辈们,早已靠着古董生意,在英国站稳了脚跟。后来越做越大,权压半边天。我们明里做着古董买卖,实则和国内机构及财团联手,致力将战争中流散海外的古董文|物回流到国内。大概是感动于这份情怀,她嫁给给了我,带着这只宝石戒指。
      一次来不及化解的误会,造成了我们无法挽回的分离。她离开了我,带着我还未出生的小儿子。多年来,我一直寻她、觅她,却再也找不到她。后来,这只宝石戒指在收藏拍卖市场上流出,本是估价几万英|镑的拍品,最终在两位竞价者的激烈争夺之下,拍出了千万天价。这两位竞价者,一位是我,另一位,是追求她数十年的爱慕者耿先生。
      这件事在当年轰动一时,所以在世界顶级收藏拍卖群体中,没有人不知道这只戒指的故事,但也仅限于顶级群体,因为我后来让人,封锁了这个事件消息。
      我就拿着这只戒指,一直找她,一直等她。等啊等,终于在二十多年后,她才又回到我身边,我们冰释了误会。可是……可是,可是她已经病重了。
      我就将这只宝石戒指,重新送回到她手上。然而在那之后,我却没再见她戴过。我总是问她,宝石戒指哪里去啦?她总是神秘地笑着说,藏起来了。但是藏去哪里了,却从不告诉我。她说要和我玩个游戏,即使她不在了,仍要去找到那只戒指。
      我猜,她大概是要给我留些念想吧。
      回来没几年,她就离开了。我却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这只戒指。如今看来,没想到她所说的藏,是真的藏回自家里了,和她的宝贝孙一起,逗着我玩呢。没想到,真没想到……
      所以丫头,我也不怕告诉你:在今天,凭着老头我打下的江山与势力,以及耿家等她那些爱慕者独占的权力,在当今的收藏拍卖界,只要你亮出这只戒指,没人有敢不给你让路。
      ……

      天已全黑。
      长廊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在细密的雨中,昏黄而萧瑟。
      这是一个悲戚的故事。夏渔听过,难过的情绪一直在萦绕,怎么都出不来。甚至脑袋昏昏沉沉的,这只戒指为何会落在落安知手中?宋安知与这位岱老先生是什么关系?她是否应该将这只戒指交还给老先生?……这些问题,看似昭然若揭,却越理越乱,怎么都都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时之间,茫然无助。

      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人影出现在长廊尽头,渐渐往门廊这边走来。
      越近,夏渔越觉得,似曾相识,慢慢地,眼眶盈满了热泪。
      他来了,披着风和雨。四目相望,思念暗涌。
      夏渔发现,不仅是她,身旁的岱老先生也站了起来,深深凝望着眼前的身影。拄着拐杖的那只手,青筋渐露。

      宋安知在他们面前站定,视线从夏渔身上移开,平静地看往一旁的老者。
      “爷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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