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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岱老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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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宋平芝便将夏渔送回了VC酒店。
出门前,夏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宝石戒指戴上。
总觉得,太招摇了。
临走时,宋平芝叮嘱了一句,“有事Call我,我随时可以派人过来。”
夏渔点点头。
上午十时,CHAISTIE’ S派来了房车,将何宴和夏渔载往下一站未知旅程。车上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三位来自CHAISTIE’ S的学术专家。两方相互较量着,打过招呼之后,便相对无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奔驰商务车沿着乡间崎岖的小道一路急驶,夏渔觉得有些闷,于是半开车窗,顿时清新的乡间风景和空气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沿路没有街道、没有商店,更没有村庄,如同时空穿越般,汽车前行来到了一座神秘的私人城堡庄园。
庄园没有门牌,也没有任何标识性的物件设置。气宇轩昂的门廊用大理石砌起,高高的,很开阔。如果不是透出的温暖灯光,以及淡淡的音乐声让这里多了些人气,夏渔会以为,这只是《唐顿庄园》或《哈利波特》的拍片现场。
一位约六十多岁的老者将他们领进了古堡的前厅。
厅内陈设了具有百年历史的中外古董、书桌、钢琴……以及,燃烧着厚厚木材,正噼噼啪啪地发出轻微声响与火光的壁炉,一种宁静温暖的感觉悠然而生。
令夏渔觉得难得的是,在满室陈设古朴典雅的英伦风里,竟然细心地沿延着东方古风,比如,窗前卷起的竹帘,宣德炉里燃着的沉香,以及仔细听那轻浅流转的音乐,竟是古筝曲。
在他们细细打量之际,那位老者已再度登堂,神情肃穆地面对五人,用流利的英文向大家介绍:“本人姓程,大家可以叫我 Mr Cheng,是这座庄园的管家。在庄园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家如有需要,只需摇一下分布在庄园各处的黑色摇铃,我便会安排人过去。今天岱老先生身体不适,不便接见大家。不过,他早已定下合作协议,大家可以先看。”
陈管家命身边的随从,将手上的协议分派给五人。
夏渔和何宴拿到协议时,认真读了一遍,不禁都皱起了眉头,对视一眼。
这位岱老先生莫非是位古怪老头?
协议守则只有三点:
一、合作期间,庄园内禁止拍照及录制视频。
二、进入庄园后,所有通讯已被实时监控,不得向外界透露本次项目的任何信息。
三、除了指定的活动范围,不得在庄园随意乱逛。
以上协议守则,如有违反,一经发现,合作终止。
五人面面相觑地签下协议之后,便被安排到各自的房间里。
午饭过后,夏渔便有些坐不住了,庄园的神秘及岱老先生的古怪,勾起了她的兴趣。
庄园很大,这座近300年的古堡,一砖一物都像是有着传奇的故事。夏渔在起居室走廊一头望去,林林总总该有大大小小几十间房间,感觉要迷路了。
起居室的后门可以通往后花园。据陈管家介绍,后花园也是允许活动的地方。于是她好奇地顺着林荫绿道一路往里走,走到了曲径深处。
正陶醉在异国乡间的清新田园气息中,夏渔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小型花园前。花园很特别,每一处都修剪得整齐而仔细,像是被人天天呵护着,一草一木都已染上了生命的灵性。
不经意间,一位年过八旬、留着长长白胡子的老者进入夏渔的视野中。老先生身穿素色旧唐装,旧到,原本的亚麻色都被洗到有些发白了。
庄园里的老园丁?夏渔觉得又不太像。尽管老者穿着粗布麻衣,但身上那股不言而喻的气势,却是不容忽略。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闯入,依然低着头,认真地摘着茶叶树上的嫩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异国他乡这个时刻,她竟然脑中突然想起这句诗。
这么一副宁静而美好的光景,夏渔甚至不忍心去打扰。只是当她刚要转步离开时,老先生突然身形一僵,微侧着的身子转了过来,抬起头,眼神透过阳光,以及一园的花花草草,直直地向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严厉、冰冷、犀利,夹杂着微微的怒意。
在夏渔还没反应过来时,老先生已是扬了下手,林荫之后的程总管赶紧快步走来。老先生往夏渔的方向侧目一眼,然后便继续低头摘茶叶。
程总管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面色严肃微愠,言语有力,“夏小姐,这里是禁区,请你立即离开,下不为例。”
夏渔知道他是东方人,却不太确定是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是其他东方国家的人。此时听到他说着流利的中文,还是有些诧异。在对方明显逐客的冷峻神色下,夏渔赶紧道:“抱歉,打扰了。”
程总管身边一名随从走到她跟前,客气地说,“Miss Xia,如果你迷路了,我为您带路。”
“谢谢。”夏渔没有拒绝,走得太远,她的确有点迷路了。向程总管歉意地点了下头,眼神却不敢再看向那位八旬老者,夏渔便跟着随从,往城堡起居室的方向走去。
离开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小花园入口的石牌上,低调地写着三个字。
代山园。
无法与宋安知视频聊天,甚至因通讯受监控,在通话过程中夏渔也是言简意赅,草草就结束了通话。所以宋安知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哼”声,夏渔听得有点想发笑。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挑高眉毛,有些刻薄而又咬牙切齿地说着,“夏渔,你真是胆儿越来越肥了。”
她在他面前,的确是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吃过早餐后,被集中安排到一个收藏陈列室中。
终于可以见到传中的《木石图》,夏渔和何宴都有些兴奋,除此之外,对那位神秘的岱先生之真面目,也是十分期待。
当一袭灰色旧唐装的老先生缓步走到主席位时,夏渔微惊了一下。其实昨天在程总管的谨慎态度中,夏渔就已有几分猜测了这份老先生的背景。如今得到证实,还是不太相信——他就是那位撬动世界百年拍卖行倾力为之服务的世界级神秘大藏家“岱老先生”?
然而细看之下,却又发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位岱老先生虽已年过八旬,然而精气神却很足,平静的外表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慑人的气魄。不苟言笑,紧抿唇角,眼神幽深……那种神态,竟然让夏渔隐隐觉得有一丝熟悉感。
岱老先生落座后,并未发言,仅抬起眉角,扫视全场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夏渔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扫落到自己身上时,停滞了几秒,一如既往的凌厉冷峻。莫不是他认出了自己昨天误闯了他的花园,现在仍对她有怒意?
“大家今天都是冲着《木石图》而来,老夫就不过多废话了。多年来,老夫对这件作品也作过不少研究,如今组织这个学术研究会,我是想看看,现在外面的人,都是怎样评判这件作品的。很简单,研究会分四轮,每隔五天进行一轮,每一轮的研讨,各自发表意见时,都必须比上一轮更深入。” 岱老先生顿了下,才继续说,“这间收藏陈列室中,有你们想要查找的所有资料,一会展示《木石图》之后,便可开始第一轮的讨论。”
宽大的案台上,程总管安排了专职人员将卷轴慢慢打开,目前已知苏东坡仅存的两幅画作之一——《木石图》便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
程总管此时发话,“第一轮探讨的主题,是在看近距离看到原作之后,大家先说出自己的疑惑,并以此,作为各自之后研讨的主题。”
众人戴起白手套,各自拿出放大镜等精细工具,围着存世奇作《木石图》进行了自己的学术梳理。凭着看到木石图的第一印象,何宴附在夏渔耳边,低声交流了几句。夏渔听了之后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快速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下来,然后也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何宴,何宴点了点头,示意她先继续看下去。
夏渔收起本子,想继续靠过去看清木石图上的题跋,却在抬头时,无意中对上了岱老先生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夏渔有礼地点头致意,对方威严未减半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第一轮讨论正式开始。
率先发言的是CHAISTIE’ S专家Amy。Amy是日本人,她对于《木石图》曾流落日|本期间的历史有着极深研究,而她的专长是研究题跋上的书法,所以在发出疑问亦与此相关,“《木石图》中米芾题跋线条纤细乏力,行笔连贯较差,与米芾行书‘八面出锋’的刷书风格距离很远。而在四人的四段题跋中,只有其中一人标出了具体的时间,这不太符合题跋的规矩与习惯。”
岱老先生:“这一点老夫早就做过研究。仔细研究其实不难发现,这些笔法,字里蕴含着丰富的内容,都符合典型的米芾书法的特点。虽然跟米芾晚年的字有所区别,他晚年的字会更加丰硕一点,但整体的风格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每个书法家不同的年龄段,字的特点几乎都会不同,但整体的风格气息是一脉相承的。右侧专柜有米芾书法的所有资料,你可以继续查阅。下一位。”
第二位发言的是CHAISTIE’ S专家Ellison。Ellison虽是英国人,但对中国书画在全球市场的准入与释出有着精准把握。他提出的疑问是,“流传有序能令作品在收藏市场上更具可信性,也是判断作品真假的一个重要依据。据说这件作品是1973年战乱时期流传到日|本,并被日|本一个非常重要的私人美术馆——藤田美术馆收藏。那么它是几经流传转手到岱老先生您的手中呢?”
岱老先生摆了摆手,似乎认为这个话题不值一提:“苏轼《木石图》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由中国藏家售与阿部房次郎。三十年前我直接从阿部房次郎的孙子辈家属得到这件作品,有合影及亲笔签字为证。下一位。”
第三位发言的是CHAISTIE’ S专家钟林。钟林博士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在故宫博物院任职数年后,辗转到CHAISTIE’ S香港分公司,三年前高升到CHAISTIE’ S伦敦总部,他提出的疑问是,“在故宫博物院书画鉴定大师《古书画过眼要录》中,记有一幅苏东坡《怪木竹石图》,该文详细记录了鉴藏印记,很可能就是《木石图》。可是,《石渠宝笈》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宫廷编纂的大型著录文献,为什么《木石图》这么重要的作品,却未能被收录在《石渠宝笈》里呢?”
岱老先生陷入了沉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答,“这个问题我也作过研究,但至今仍未有结论,可作进一步探讨。会后,程总管将之前相关的资料呈给钟先生。下一位。”
很明显,谁先讲,谁就能占据学术探讨的主要话题。何宴礼让地做了个手势,让夏渔先讲。夏渔却是摇了摇头,因为有些东西她还是不太确认,需要再想一想。何宴见此,便开声发问,“苏轼传世的另一件作品‘杨遵之印’《双松平远图》印面多字法稳健,章法有序,肥白充盈方寸之间。《木石图》明显线条粗细不均,字形呈倾斜势态,章法略显狭仄,白少留边过多。这是何解?”
岱老先生略有惊讶,大概没想到何宴会关注到印的细节上。他想了想,解释道:“这里有几方是南宋的铜印,叫水蜜印,这种印盖上去的颜色跟其他年代的印是有区别的。从王厚之的印章、他的骑缝章,两张纸跟裱边之间,盖上去是没有距离的,表示没有重新装裱或动过。这个话题可以继续深入研究。最后一位。”
所有人都看向了夏渔。
其实夏渔与何宴的关注点是一样的,都在细节上。只不过何宴的关注于印,而她,关注点在纸。她根据整理好的笔记,从容地问出自己的疑问:“从这件作品看来,《木石图》所用纸纸纹清晰,会让人觉得是明代的单宣,而苏轼常用的纸为澄心堂纸。大家都知道,澄心堂纸是宋代一种加工纸,纸质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纹理较为模糊。从这个看来,似乎有所偏差……”
没想到,夏渔还没说完,岱老先生已是怒意横生,他用拐杖在地上用力敲了几下,暴怒的声音打断了夏渔的陈述,“你的意思是,这件作品是赝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渔差点被老先生的怒意吓了一跳,却也无畏地直面他的质疑,“我只是将我的研究疑问提出,供大家继续讨论。如果我的研究方向触犯了老先生您,那我道歉,但我不会撤回我的议题。”
市场流传、题跋、历史著述、印等都是常规的古代书画研究角度,却极少有人从纸的纹理上去作比较。因为在专家们看来,纸是一目了然的。正如此时,在场的人都觉得,此件作品无论从画面的气息、印的颜色、还是纸张与墨色上而言,都符合那个时代的特点,却并未从纸纹的方向上去作过比对,如此看来,夏渔提出的疑问也非常在理,甚至是学术研究上的一个全新角度。
这个角度,或许连岱老先生都从来没考虑过。
没多久,岱老先生平静下来,却还是瞪着双看看着夏渔。在场的各位专家中,就数夏渔年纪最小,出于爱怜之心,大家都有些为她担忧。居然敢公然直接向岱老先生叫板,不知是否会被判出局?
夏渔有些头大,难道是昨天得罪了老先生,现在还在记恨?
“今天暂时讨论到这里,五天后开始第二轮。请大家就自己的论题继续深化研究。”岱老先生面向众人,平静地出声。说完之后,视线落在夏渔身上,话中似有着明显警告意味,“你这丫头,胆还挺大。”
说完,便柱着拐杖往大门方便缓步离开。
随后,其他人也各自拿了资料之后,纷纷退场,另找更空间继续理清自己的研究思路。
夏渔站起来,吁了口气,撇了下嘴,低声嘀咕,“真是个怪老头。”
她低着头整理笔记及资料,以为站在一旁的是走到书架那边拿完资料回来的何宴,万万没想到,是已经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的岱老先生。此时向来严肃难近的他,已气得吹胡子瞪眼,拐杖一直往地上跺,都未能宣泄他的愤怒,“我听到了,你在背后骂我!”
夏渔当场吓住了,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场景,她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何宴,看来唯有自求多福了。当她将脸转回来时,已然换上甜甜的笑意,声音也是极其好听和乖巧,“怎么会是骂您呢,我刚刚的意思是,您真是位有趣的老先生,博学多闻,研究深入,今天听您了一席言,真是受益匪浅。”
“虚伪!”岱老先生度着气急败坏的步子走开,“实在太虚伪了!”
夏渔:“……”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跟在岱老先生身后的程总管,向来严肃的脸上,似乎忍着笑意。
夏渔觉得这岱老先生,似乎怎么都看她不满意,于是有些郁闷地掏出手机,给宋安知发了条信息:我很虚伪吗?
宋安知几乎是秒回的,并且是连回了几条信息。
宋安知:嗯。
宋安知:是挺虚伪的。
宋安知:表面上极力讨好我,背地里说我严肃、别扭、独|裁……
夏渔觉得,真不应该在宋安在那儿寻求安慰的,此时的她,觉得自己更郁闷了。
大概是看她没再回复,几分钟后,宋安知的电话打了进来。
宋安知的声音有着笑意,“生气了?”
夏渔向还在看资料的何宴摆了摆手,然后拿起笔记本走出了收藏陈列室,这才回复宋安知,“很气,非常生气。”
宋安知:“怎么了?”
夏渔:“有个人似乎看我很不顺眼。”
宋安知:“很重要的人?”
夏渔突然想起通讯仍在受监控,不能透露更多信息,下意识地回:“没你重要。”
宋安知笑,“那就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看你哪里都很顺眼。”
夏渔开心了,“真的?”
宋安知:“假的。”
夏渔:“虚伪!实在太虚伪了!”
宋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