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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的荣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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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定计划,宋安知和夏渔回G城的第二天,就来公墓看望阿婆。
夏未尽、秋未至,清晨的风已有些微凉。
他们来得早,此时的公墓安静极了,只有野鸟在飞,时不时发出几声悲寂的鸣叫。
来之前,宋安知特意绕到城中最出名的一家老字号栗子店,买了些还冒着热气的栗子。见此,夏渔眼眶有些热,转头看他,“你还记得。”
将栗子在墓前放下,宋安知声音很轻,“怎么可能忘记,阿婆最爱吃栗子。”
宋安知自此至终一直牵着夏渔的手。夏渔心想,如果阿婆知道,肯定很开心。来之前,她总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对阿婆说。但来了之后,却发现,真的什么都不必说了,阿婆肯定能感应到。
倒是宋安知,认真细看了墓碑上的泛黄的照片——老人家脸上,自然而然地有着微微的笑意,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隔着时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夏渔,“原来阿婆长这样,和记忆中想像的一样和善。”
“嗯。”夏渔放下花束,拿出小方巾,轻轻地擦了下照片,“以前阿婆对你真是和善,但对我,就总是‘滕条焖猪肉’,竹枝都不知打断多少条了。”
“谁让你调皮。”宋安知取笑她。
“也就是你来了之后才调皮。”夏渔感叹,“就想着,反正每次阿婆打我,你都会护着我。”
宋安知收起取笑的神色,认认真真、正正式式地,对着墓碑起誓:“阿婆,小知了来看您了。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是没能……让您享享福。但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护贝贝,会让她幸福。”
旭日初升,金芒透过厚重的层林细碎地打落下来,令周遭清寂的空气多了些温暖。宋安知拉着夏渔,不顾水泥板上的尘土,与她双膝并齐脆了下来,郑重地,拜了三拜。
拜到最后一拜时,夏渔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的额头抵在水泥地板上,不愿起来,眼前的泥土已被泪水浸湿一小片。其实已经没有多难过了,只是此时此刻,在宋安知如此郑重的仪式下,她终于可以将过去当成过去,终于可以再提起阿婆时不仅仅是悲伤。
宋安知拉起她,轻轻地抹干净她额上的尘土,然后将她紧拥入怀。
从公墓回来后,夏渔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
宋安知也没敢再提半句,静静地陪她吃了饭,然后睡了个午觉。
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夏渔仍睡得深沉,连床头的手机震动都一无所觉。宋安知也是刚醒,越过她,伸手取来她的手机,眯眼一看,是林圈的电话。
鉴于她与夏渔的关系,以及昨晚的状态,宋安知还是决定摇醒夏渔,“林圈电话找你。”
夏渔一听是林圈,顿时就清醒了几分。她接起电话,刚醒,加上早上哭得厉害,鼻音有些重,“圈圈,你还好吗?”
“宋大神欺负你?”林圈的声音里,倒没了昨晚的丧气,只是仍十分疲惫。
“没有。刚睡醒午觉。”夏渔看了眼宋安知,然后走下床,在低矮的窗台上坐了下来,才继续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艺廊,但是今天艺廊没有营业。”电话那头,林圈声音低了些,“夏渔,我做了些决定。”
夏渔来到艺廊再度见到林圈时,第一感觉就是,憔悴,但是幸而仍不失光彩。
此时林圈正在收拾艺廊,将挂着的一幅幅油画,让布展工人取下来。夏渔一惊,“圈圈,这是怎么了?”
林圈将夏渔拉到一边坐下,认真地对她说:“夏渔,也许你会很惊讶,但我想了一晚,还是决定关掉艺廊。这家艺廊,是向晞送给我的,经营了6年,我觉得足够了。在这里,我看似在他的羽翼之下,生活和性格都越来越平和安静。但是,外面的世界一旦风吹草动,其实我就会惊心动魄。我渐渐失去了自我,我想把自己找回来。对于我来说,势均力敌,才是最好的爱情与婚姻。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去做些决定了。”
夏渔和林圈不一样,林圈是女王,而夏渔喜安静。两人能相知相交,全凭内心深处,喜恶一致。夏渔知道心圈心意已决,只是想向她诉说一下,“关掉艺廊之后,你想怎样呢?”
“正好这几年爸爸东山再起了,公司规模虽不大,但正是上升期,爸爸年纪也渐长,他就我一个女儿,我决定回去帮他。”林圈犹豫片刻,继续说,“还有,我和向晞决定分居,如果一年后还是觉得离不开彼此,我们就再在一起。所以,正好你搬出来了,公寓公否借我住,我不想搬回家,令爸妈担心。”
夏渔愣了好久,没缓过来,最后轻轻吐了口气,“房子借你肯定没问题。只是圈圈,其实你还是挺任性的,向晞也是真的爱极了你,才陪着你这样折腾。”
这次换林圈一愣,然后终于扬起了抹笑意,“或许吧。”
夏渔见问题不大,其实就是林圈想要换种活法,向晞也陪着玩便是了。婚姻么,太沉闷也是没什么意思。只是,夏渔看着眼前的林圈,总觉得哪里不对。虽然快入秋了,但南国的9月,依然闷热如火炉,此时的林圈却是长衫长裤,遮得极其严实。当她抬手撩起长卷发时,夏渔无意中看到她脖子上细密的淤青,不仅颈后、背上,连手臂也是,触目惊心。
顺着她的视线,林圈拉起衣服遮了下,苦笑,“这就是我闹分居的代价。”
夏渔倒抽一口冷气,“向晞对你使用暴力?他打你?”
林圈一笑,风情万种,眼底却有着微微的苦涩,“他哪敢打我。不过,暴力?可能算吧。有一种惩罚,无须伤筋动骨,但就是能让你刻骨铭心。婚姻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见夏渔还是有些懵逼,林圈附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夏渔顿时脸上一热,心底碎碎念:你们夫妻真会玩,你们真的是在闹分居吗……
这晚睡前,夏渔顺口和宋安知提了下林圈和向晞的“暴力事件”,其实她想表达的是:又长知识了,真是刷新了世界观。
然而宋安知理解到的意思是:“你想试一试?我可舍不得。”
夏渔:“……”
夏渔就这样在贝宅住了下来,倒还算适应。
只是从京回来后就一直忙这忙那的,还没有时间好好走一遍院子。这天傍晚,夏渔在龙眼树下等宋安知的这会儿功夫,使有了丈量院子的闲情逸致。
十月的G城,秋风渐起,早晚温差挺大,而身处江边的漓岛,在干燥的北风与湿润的江风对撞下,气候竟然出奇的宜人。
中秋已过,天黑得快。
傍晚五时左右,日落将落未落之际,夏渔在昏黄的余光中,悄生生地轻步走到大院门外,用着儿时的步伐,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往龙眼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如同走着一条时光隧道,仿佛走着走着,就能回到儿时的大院子。
当走到第十七步时,鞋尖碰触到龙眼上周边的石米台花基,夏渔惊喜地睁开眼,竟然和儿时院子的距离一模一样!内心顿时泛起莫名的触动,不知宋安知儿时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有多深的记忆,才能在十几年后建贝宅时,度量出如此精准的距离。
她嘴角泛着轻笑,继续闭上眼睛,从龙眼树往屋子大门口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她不用猜都能知道,肯定是十六步。然而她还是想走一走,历经一下宋安知当年的心境。
当走到第十六步时,夏渔碰上了一堵人墙,差点没站稳,有力的大手扶了她一把,传及耳边的声音有着轻微责备,“怎么玩心大起了?路都不好好走。”
夏渔依然没有睁开眼,而是把头靠在面前的胸膛上,声音软软的,“安知,院子大门到龙眼树的距离,以及龙眼树到屋子的距离,和小时候记忆中是一模一样的。”
宋安知才知道她刚刚在玩的把戏,动情地嗯了声,然而不得不打断还沉浸在莫名情绪中的她, “天快黑了,我们赶紧过去,不然要晚了。”
夏远道自京城回来已有好一阵子了,宋安知就一直琢磨着,如何正式拜见下未来岳父岳母,正巧今天都能对得上时间,于是择日不是撞日,约了晚上到夏家吃饭。
夏渔睁开眼,点了点头,俏皮地抢过他手中的钥匙,“让我试试你的豪车。”
宋安知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周末的G城,路上车辆不少,但还不至于到拥堵时分。性能极好的跑车飞快地滑行在G城大道上,车内夏渔心情不错,“好车就是不一样,我那辆车开了两年,就跟拖拉机似的。”
闲散地坐于副驾的宋安知,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她的车技,如今见她开得挺稳,还如此雀跃,不禁认真提议,“给你配一辆?”
夏渔不假思索、骄傲自得,“不用你配,我要凭实力换车。”
一时换这么好的车还有点难度,但今年年终奖发下来,换辆好点的车还是没问题的。
宋安知闻言却是有点挫败,但面子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哼了声,“你现在拒绝我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关于他的“埋怨”,夏渔哈哈两声就带过去了,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好久没陪夏爸夏妈了,我今晚就留家里,住上几天陪陪他们,好么?”
若说“好”,怎么舍得,她才搬来贝宅几天?
若说不好,又显得自己太独|裁,何况以夏渔固执倔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的反对显然无效。
这个问题有点难答,宋安知罕有地选择了逃避。他转头看车窗外,沉默着,心里想着,怎么哄,今晚应该怎样把人哄走。
夏渔没等到他的回答,转头看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夏小|姐,请你专心开车。我以及我未来太太都挺矜贵的,容不得一点闪失。”宋安知“好意”地提醒她。
他第一次以“我未来太太”指代自己,夏渔其实,有那么一点不太好意思。于是她闭嘴了,专心开车。
进屋时夏妈已煮好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夏渔爱吃的海鲜——炒花蟹、白灼虾、青蒸多宝鱼……还有几只菜是提前打探过宋安知口味而做的。
落座前,宋安知毕恭毕敬地献上见面礼:“一点心意,请两位笑纳。”
夏妈一笑,“来吃饭就好了,怎么还要带礼物。”
看着做工精致的卷轴,夏远道就知不是普通的见面礼。他当着大家的面双手慢慢移开卷轴,出现在眼前的是郭沫若的“行书自作诗”。
夏远道喜考古鉴定,这是众所周知的。然而他还有一个并未对外公开的嗜好,那便是收藏研究近现代名人字画,尤以郭沫若书法为重,所以成体系地收藏了不少他的书法作品。他虽不太了解市场,但入手过一些藏品多少亦有些判断,这么一件小书法,怎么也得一两百万才拿得下来。他卷起来,递还给送安知,“您礼重了,我们不能收。”
夏渔也是微微一惊,临出门时,宋安知说需要准备些东西,让她先到楼下等,没想到,是挑了夏爸最爱的郭沫若书法,也真是用心,只是,尽管这件书法在宋安知的藏品中算是小菜一碟,然而对夏家来说,的确还是名贵了些。
宋安知还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再度递了过去:“夏爸夏妈,你们可以叫我小宋,或是安知。感谢两老对小渔这么多年来的爱护与照顾,不胜感激。我今天来拜访,不是以宋氏的谁,或是鉴藏界的谁前来,而仅仅是以……希望与她相伴一生的伴侣身份,来拜见两老,诚心挑选你们的心头好以投其欢心,并恳请你们将女儿交付给我,仅此而已。希望两位收下诚意。”
宋安知的意思很明显,礼物不在于名不名贵,只在于这是否是夏爸夏妈喜欢的。而他此时的姿态,更像是一位普通的男友诚心诚意拜访女友的父母,希望他们同意女儿与自己继续交往,也会忐忑,也会不安……
夏氏夫妇听其一席诚心话,笑颜逐开。夏远道率先出声:“罢了,你这么一说,假如我们不收下,倒像是在反对你们交往似的,就收下吧。”
夏渔悄悄挣开宋安知紧握的手,三两步走上去献殷勤,“夏爸,我帮您卷起来放好。”
饭后,夏远道和宋安知品茶下棋,夏渔则跟着夏妈进厨房洗碗。
夏妈看着面露淡笑的夏渔,轻声笑说,“小渔,我挺满意。”
“嗯。”夏渔知道她是指宋安知,“就是有时,比较严肃、别扭,还闷骚。”
“你还挑,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个小别扭!”夏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按我说,他的性格要比你好,格局要比你大。”
“妈!”夏渔被数落得不些不爽,“你才第一次见他呢,就偏心了。”
“傻孩子,偏心他还不等于偏心你。”夏妈笑她,想了想,又问,“已经搬过去和他住了?”
夏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一个月没在家里住了,“夏妈,我今晚在家里住,多陪陪你们。”
“得了,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生活去,有空就回家吃顿饭,哪用得着天天陪。”擦干净手,夏妈将她往门外推,“去,给他们倒些茶。”
夏远道与宋安知边下棋,边悠然说着些行业里大大小小的新闻。话题绕着绕着,就绕到了夏氏夫妇正在跟进的景德镇项目上。
宋安知神色凝重了几分:“这个项目以稳为宜,有九成十成把握的,才应下来;低于八成的,都不要应。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可能已经开始沾染了。”
夏远道一愣,慢慢意会过来,有些后怕,“幸得你提醒。”
宋安知落了一棋,答:“应该的。”
看到夏渔走近,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夏远道看了眼棋局,大势已定,他该是早输了,只是宋安知让得太明显,一直拖着。
闻言,宋安知看了眼夏渔。然后对着夏远道微叹一声,“小渔说,平时陪得你们少,今晚要留家里陪你们。可惜,我最近这一年也是忙,与她聚少离多。”
虽然他俩都比较忙,可是,宋安知你有必要睁着眼说瞎话么,按照普通的恋人来说,他们的相处密度已经很高了,这还叫聚少离多?!
夏远道知道夏渔是个工作狂,更清楚宋安知操着个那么大的盘不可能会很闲,于是立即表态:“我们好着呢,不必陪。你们都忙,应该多留些时间给彼此。”
怎么回事,她还没嫁呢……
最后在夏氏人妇的再三催促下,夏渔还是和宋安知回贝宅。
出来时,宋安知贴心地给她拉车门,给她系安全带,给她把压在安全带上的头发一点一点小心地拉出来……
看着有点郁闷的夏渔,最后眼观鼻,鼻观心——
嗯,他还是不要表现出太得意为好。
夏渔憋了半天,最后瞪了他一眼,“搞得像是提了亲似的。”
提亲。闻言,宋安知轻笑了声,眼底尽是温柔与纵容,“我多想今天就是提亲,可是,如果是提亲,今天就不止这点礼了。”
夏渔撇嘴:“你想得真长远。”
“夏渔,那次看手相,还记得给你‘算命’的内容吗?”见她无言,宋安知继续说,“你肯定忘了。命格贵气,一生受宠;择得良君,捧于手心。——那时我多半是胡扯的,不过是潜意识里想与你亲近些,就找了个话题。那会儿半真半假,似是而非,更没想过自己会是那个‘良君’。但是如今,我希望我就是那个‘良君’,并且,非我莫属。”
夏渔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但还是不甘气势被他压着:“你的荣幸。”
宋安知执起她的手,在手心亲了一口,笑:“是的,女王,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