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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搁下狠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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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与希里家族的合作一经手便需耗时数年甚至近十年,但特展过后,项目算是暂告一段落了,所以近日宋安知还算清闲,陪着(缠着)夏渔的时间就更多了些,而夏渔却开始要忙秋季拍卖会的事宜了。
立冬这天,清早便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冬雨。冷空气南下,南方的冬天显得湿冷而萧索。夏渔趴在温暖的被窝里,慢慢地睁开迷蒙的双眼,然后又有些逃避地闭上了眼。
尽管夏渔是个工作狂,但每到这种冬雨天,心情就特别空落,不想上班、不想见人,只想待在被窝里发呆到天荒地老。
见她赖床,宋安知在被子底下伸手捏了下她的腰,“想旷工?不是等着年终奖换好车么?”
夏渔将脸埋在软枕里,挫败地哀嚎一声。
宋安知继续撩,“鸵鸟?”
一大早就幸灾乐祸,夏渔一点都不想理他了。
宋安知长臂一收,将沮丧的她收入怀中,继续打压,“我早就说了,色|诱我要比出去工作赚钱容易多了,怎么就那么倔,不听劝。”
本来一大早遇这种天气心情就低落,还要被他再三挑拨,夏渔非常不爽,用力挣开他,掀了被子就下床,臭着一张脸进了洗漱间。
糟糕,炸毛了。
宋安知又怎会不知道,每逢雨天,尤其是冬天的雨天,她的心情都不太好。因为在儿时,阿婆在这样境况下总是愁苦。这间接影响到她一直对这种天气异常敏感。
一醒来就见她发呆,他其实是想逗她多说说话,没想到,适得其反了。看来在哄她开心这方面,他的情商还是有所欠缺。
宋安知抚了下额头,也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
早餐吃得极安静。
没什么胃口,夏渔喝了些粥,又在宋安知半劝半要求下,多吃了些糕点。
吃得差不多了,夏渔拿起包包,对宋安知说,“我去上班了。”
宋安知拉住她的手腕,也顺势起了身,“我送你去。”
差点就脱口而出“不用了”,但想到明明是自己心情不好,却一大早莫名奇妙发了他一通脾气,此刻他仍是好声好气陪着,不由心生愧疚,顿时态度软化不少,轻轻地点了点头。
雨天,又是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汽车以龟速在大道上滑行。
车内的氛围有一点点微妙,谁也没开声,就那样沉默着。
当车在离中港国际还有几百米的红绿灯前停下时,宋安知忽然轻唤一声,“夏渔。”
“嗯?”夏渔从无边无际的发呆中拉回思绪,转头看他。
宋安知轻叹一声,认真道:“夏渔,放轻松点,你已经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夏渔一愣,没想到他轻易就看透了她。
她以前听过一句话,没伞的孩子,只能拼命奔跑。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很努力地奔跑,尽管身后有夏爸夏妈,但总怕自己让他们失望,总担心自己会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如今的她,不缺房子与车子,不缺亲人与爱人,不缺体面的工作以及爱好与专长,却是在这样的一个冬雨弥漫的清晨,突然间失去了奔跑的方向……
她累了。
她突然间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
良久,红灯转绿灯,当车子再次向前滑动时,夏渔艰涩地开口,“安知,我独立惯了,我可能……不会那么的依赖你。我敬仰你,我……也爱你,但下半辈子,我不想依附你而生。”
银灰色车子在中港大厦前缓缓停下。
宋安知松开自己和她身上的安全带,一把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夏渔一开始有些慌,担心经过的同事看到,多少觉得有些尴尬。最后却是屈从于他怀抱的温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觉得心安。
宋安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也夹杂着无奈,“我不需要你依附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累了,我一直就在你身边。你,夏渔,开心就笑、累了就歇,不需要硬撑。”
夏渔回抱他,紧紧的。
最后在宋安知坚持下,打着伞送她到大堂。意外地,迎面遇上了到外国出差一个多月的何宴。夏渔寻常地打了声招呼,“学长,你回来了?”
何宴朝他笑了笑,“秋季拍卖会要开启了,必须得回来。”话毕,顺着视线看向她旁边的宋安知。气场太强大了,想忽视都难,于是恭敬地道:“宋老师,很高兴又见到您。”
宋安知向她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回应,却不再多说半句。何宴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先走开了。陆续回来上班的人越来越多,夏渔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催他,“天湿路滑,你回去小心点。”
其实不急,他还不太想走,只是……算了。宋安知抬头拢了拢夏渔的围巾,声音略低,如同耳语,“下班了告诉我一声,我来接你。”
夏渔点点头,看着他离开,才走向电梯。此时肩膀却被人在背后用力拍了一下,顿时韩笑笑充满活力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宋爷现在都这么闲吗?啧啧啧,你也真够大牌,上个班还劳烦宋爷接送,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们家宋爷动动手指头,就是多少个亿……哦不对,是多少古董珍稀在他手中流转,他竟然会得用这么宝贵的时间精力来接送你上下班,看来渔姐姐你才是最珍稀的啊……难分难舍啊,你看他那小眼神,恨不得把你私藏起来似的……”
韩笑笑声音清亮,周边已好几个其它部门的同事刚刚也是远远地看到了宋安知的,正要感兴趣地参与到这个话题中来,夏渔赶紧拉着韩笑笑往一边的楼梯走去,无奈地打断她无休止的碎碎念,“最近韩叔叔是不是催你去相亲了?对象怎样?”
“啊!你怎么知道……”韩笑笑赶紧捂住嘴巴,然后看了下他们已经来到走火梯,四周并没人,反正他们当代艺术部的办公区就在5楼,权当锻炼身体吧。于是一边走着楼梯,一边对夏渔发牢骚,“你都不知道,我爸这次逼我相亲的对像有多极品!神了个奇,这个人我在两年前还见过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变态!……”
想起这些内幕宋安知早就已经告知她了,夏渔听着,笑着,心情好了不少。心想,刘小刀和韩笑笑其实还挺配的,没心没肺但有情有谊的一对活宝。
才回到办公室,沈璋的秘书Emma就端着个咖啡杯过来,姿态休闲,但传话的内容很正式,“沈先生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说是有事和你们谈,何总监已经在里面了。”
何宴搭乘电梯,而她刚刚和韩笑笑在走火梯唠叨了一会儿,所以比他到办公室来晚了些。夏渔对Emma道了声谢,然后放下包包,拿起小本子和笔就往沈璋办公室走去。
当夏渔轻敲下门,推门而进时,迎面看到沈璋有些凝重的神色,心底不禁响起不安的预警。沈璋指了指何宴旁边的沙发,对她说,“小夏,你坐。”
何宴帮她将沙发上的靠垫移了移,方便她直接能坐下来。夏渔低低地道了声谢,便姿态正经地坐下,等待沈璋开口。
沈璋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再卖关子,他叹息一声,“本来呢,这是件好事,有大藏家看上了我们中港国际,将稀世难得的极重要藏品委托给我们拍卖——是一件绝迹宋画,只不过……只不过,这背后牵扯的关系有点复杂,你们两个是我身边年轻一辈里,最得力的人,一位是学术担当,另一位则是古代书画行家,我想听听你们意见,这事该做,还是不该做。”
何宴温文尔雅地推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缓缓出声,“沈董,您请说,能出得了主意的,我们必定不遗余力。”
夏渔也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家公司是她从事的第一份工作,一做就五六年,何况经历了与中港国际共生死的命运之后,感情更深。除此之外,沈璋这个人做事的格局与魄力,一直是她所崇敬的,所以必定义不容辞。
见二人已是备战状态,沈璋于是继续说出事情缘由:“你们都读过中国美术史,又是从事这一行多年的,我想,你们都必定听过苏轼的《木石图》,这件作品自上世纪30年代被日|本的一家私人美术馆收藏之后,几乎销声匿迹,因为此后长达80年的时间里,并未能够证实有人见过《木石图》原作。然而,如今这位顶级大藏家委托的拍品,正是苏轼的《木石图》。”
何宴和夏渔都惊讶不已,甚至可以用振奋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从没想过,这件仅仅存在于研究文献记载的稀世珍品能够重新出现在世人视野!一直醉心于古代书画研究的何宴激动不已,“太好了,东坡先生传世真迹本来就少之又少,没想到,我们还能见这幅开启人文画先河的巨构。只是,这确实是难得的好事,不知沈董您在顾虑什么?”
夏渔虽然也深深被震撼了,但向来遇事冷静的她,更多的凭借专业判断提出疑惑,“那位顶级藏家是谁?您又如何在短时间内鉴定这件作品就是真迹呢?仅凭对方的片面之词?”
沈璋看了眼同样被调动了情绪却依然能冷静分析的夏渔,看向她的眼光里有着赞赏——不愧是宋安知带出来的人啊。沈璋继续说,“首先,这位大藏家是谁,我至今仍未清楚,因为他委派了其他人来与我谈判。但是之所以我能肯定此作为真迹,是因为,国际顶级百年拍卖行CHAISTIE’S全部专家联名担保这件作品为真迹,也就是说,他们拿的是CHAISTIE’S的百年品牌与声誉在作担保,光是这事,就足够震惊了。更甚,此次来代表那位大藏家来与我谈的人,正是CHAISTIE’S的全球总裁,佩斯先生。能让CHAISTIE’S服务到这种程的,可见那位委托人,绝不是普通的人物,也不可能是位普通的藏家。”
闻言,何宴与夏渔已是彻底震惊得呆若木鸡了。
虽然中港国际远不比CHAISTIE’S的百年老牌实力及国际影响力,但某种程度上来说,CHAISTIE’S与中港国际算是同行竞争的关系。如今CHAISTIE’S却是出动了全球总裁及所有专家为这件《木石图》保驾护航,将这块“肥肉”新自送到中港国际口中,看起来的确是天大的好事,但放到实际上来看,多少有些惊悚——这么违背行业规则的事,怎么可能发生!换言之,也反过来证实了,能让CHAISTIE’S甘愿放弃“肥肉”并亲自将之送到竞争对手口中,那得是位多么位高权重的人物,才能撬动得了此般力量?!
“这,这……”何宴咽了下口水,“为什么他不直接将《木石图》委托给CHAISTIE’S拍卖,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
沈璋沉默几秒,才开声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据说这位大藏家是位英籍华侨,对于这件流失海外将近一世纪的国宝级宋画,希望能委托国内的拍卖公司进行拍卖,几经衡量最后选中了中港国际。并且放下狠话:如果中港国际不接这个单子,那么这件《木石图》将继续沉没,也许世人再也没有机会一睹其真容。不过,鉴于他在全球收藏领域的顶级地位,哪怕我们是CHAISTIE’S的竞争方,CHAISTIE’S都甘愿为他服务,只是,这个项目仅限于他选定的人员秘密参与,其他人一律不能透露,包括……宋安知。至于,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与原因,选中了中港国际并且非我们不可,以及其中与CHAISTIE’S之间的牵扯是否有违行规,都是我极为顾虑的地方。”
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三人都在这繁乱的关系中,理出一条线索,以寻求最佳解决之道。
对方的协议,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如果这个项目宋安知能参与其中,哪怕是指点一二,都会变得简单很多。只是……夏渔率先开声:“我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接。首先,对方看中国港国际,并且有CHAISTIE’S作担保,是我们的荣幸,秉承拍卖法中‘公平、公开、公正、诚实信用’原则操作这个项目的,我们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其次,《木石图》作为苏轼传世不多的作品之一,如果不接这个项目错失了这个机会,令之再继续沉没,我想无论从中港国际层面,还是我们作为艺术品收藏拍卖从业人员层面来都,将会是一次无法弥补的遗憾。”
何宴也认同地点了点头,“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放胆一试。”
沈璋点了点头,“我和对方洽谈之后的条件是,我们这边需要派出两位专业人员,到伦敦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项目接洽,一方面落实执行细节,另一方面,则是对《木石图》再作一些详尽的学术梳理,令之在宣传、学术与市场上达到最大化效果,重磅再现。你们两个跑一趟,有没问题?关于近期秋拍,你们原有手上的工作我会移交给其它人,一个月后回来,正好也可以为本期秋拍及《木石图》造势了。”
何宴:“我很乐意。”
沈璋看向夏渔,眼神有些深意。
夏渔立即答:“我也没问题。”
沈璋松了一口气,“那就行。毕竟远在国外,我们无法时时跟进,小夏是女生,小何你万事多照顾些。另外,这个项目如今仍处于保密状态,先不要外传,等藏家那边协议下来了,CHAISTIE’S那边也准备好了,再说也不迟。”
何宴和夏渔点了点头,“明白。”
散会后,沈璋让何宴先出去,看着夏渔,“小夏你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夏渔再度坐下,看着欲言而止的沈璋,轻声道:“沈董,有什么话您都可以直说。”
“小夏,我刚刚说的暂不外传,包括宋先生。”
夏渔答:“这是当然的,您放心,我不会将公事牵扯到私事里。”
“我并不是担心你会公私不分,而是,担心,我如果接下这个项目,不知会否让宋先生失望。”眼看夏渔想要辩解,沈璋抬了抬手,示意先听他说完。沈璋转动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眼神落在暗红的茶汤上,声音有些低落,“去年的汝窑事件,多得宋先生,才有中港国际的今天。在那之后,他其实明里暗里都在帮着中港国际,我知道,这大部分原因都在于你。大概他觉得,中港国际能顺利发展,你这工作狂也会舒心些。按理说,我更应该照顾你些,让你挑些轻松顺手的工作来做……甚至,他现在正着力清除李清年一伙等人造成的行业乱象,某程程度而言,其实也是为中港国际清除隐患。而我,却在他如此信任与助力的情况下,隐瞒着他进行一个如此险象横生的项目……”
沈璋多少有些,良心难安。
夏渔了然,却也辩驳:“沈董,您是整个中港最了解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只挑轻松顺手的工作来做,那多没意思。我是打心底觉得,能参与到《木石图》项目中来是一种荣幸。另外,你也无需太顾虑宋安知,他身在这一行,也是有个原则的人,肯定也会赞同中港国际接下这个案子。”
沈璋苦笑了下,但这次不一样,能一样吗?明知这个项目有多么的复杂,然而这么一步险棋里,他沈璋还用了宋安知的人——他的夏渔。这就好比,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他也没办法啊。
他把所有关于这个项目里,利的、弊的,都一一与两位爱将详述了,唯一没敢袒露的是:对方指定何宴与夏渔参与这个项目,以及如果不接这个项目,中港国际也活不过今年——他相信对方有这个能力,这是一股比宋安知还不知强大多少倍的暗涌着的力量。
此时,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沈璋,夏渔终于有些领悟到他留下自己谈这些话的目的了。刚刚还扬言不会将公事牵扯到私事的她,不禁有些失笑,对沈璋说,“您放心,我尽量和他做做思想工作。”
沈璋终于宽慰下来,有夏渔这句承诺,无论如何,宋安知都不会站在中港国际的对立面。
“谢谢你,小夏。”
“应该的,中港国际之于我而言,也极其重要。”
谈话总算告一段落。
待夏渔出去之后,沈璋依旧端着只茶杯,一动不动。
挣扎良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璋:“宋先生,打扰了。”
宋安知:“沈先生,不必客气,有事请说。”
沈璋:“有件事,想与你知会一声。中港国际近期接了下大项目,需要夏渔出差国外一个月,很抱歉,因与对方有协议在先,项目详情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两点,一是小夏对此项目非常热衷,二是无论如何,我定不会令小夏涉险。”
沈璋说完,对方并未接话,他就耐心地候着,良久……
其实沈璋如此郑重地告知他,宋安知就已知不是普通项目。
宋安知:“非夏渔不可?”
沈璋:“是的。”
宋安知:“和谁?”
沈璋:“中港国际书画部总监,何宴。”
宋安知:“项目很复杂?”
沈璋:“……有点。”
宋安知:“沈璋,狠话我不怕先搁下:你知道的,如果夏渔有什么差池,拿十个中港国际来抵都不够。”
沈璋看着被挂断了的电话,低叹一声,他当然知道,纵横商界及艺术品拍卖行业几十年,他又怎会不知道,中港国际是自己的命,而夏渔,是宋安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