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之乐》江南西

13、此生难安

　　那天之后，夏渔和宋安知就没再联系过。
　　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此时的夏渔，坐在林圈的艺廊里，听着林圈说着最近生活中遇到的奇人奇事。
　　生活简单、平静而顺遂。
　　林圈说，“好久没见到极品酷男来跑步了。”
　　夏渔没有跟林圈提起过那个极品酷男就是宋安知，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不知如何说起。

　　而此时的宋安知，却身处离G城几百公里的云城贡村里。
　　就在3天前，程宇告诉他，寻查祖孙的情况有了新进展。
　　在他离开那个家5年后，阿婆病重，却无钱医治。那年那天，他不愿离开，最后是被绑着回宋家的，连和贝贝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但也无意中听到亲手处理这件事的老管家邦叔对父亲说，为了感谢两年多的收留之恩，宋家给祖孙留了笔巨款，足够二人衣食无忧生活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阿婆病重，却连医病的钱都没有了呢？
　　宋安皱紧眉头，不敢去想象那些险恶的情况。

　　根据程宇托人收集到的资料可以了解到，在阿婆病重到不能再拖的那一年，恰逢一家开发商看中了这条小渔村。全村的人都签了，拿着钱往城里定居去，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穷村落。病危中的阿婆在躺医院的病床上，死活都不肯签下卖屋契约，说这间老宅大院，是要留给孙女的。
　　后来，是十来岁的她，哭红了眼睛，找到了开发商下面的负责人，签下卖屋契约，拿着这笔钱，去给阿婆治病。这么小的年纪，也不懂得去计较屋子是否贱卖了，只是想，要治好阿婆的病。然而，阿婆最终还是离她而去。

　　她孤零零一个人，那么小的年纪，连家也没有了，能去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程宇花了一大笔钱，盘查了整个云城及周边城市的福利院、儿童机构、收养名单及户口迁入迁出名单，都找不到那年那个，叫贝贝的女孩。
　　她是否……仍好好地活在世上？
　　巨大的沉痛压得宋安知喘不过气来，深邃的眼眸中，红了一圈，还有着不易察觉的水雾。

　　夏渔的出现，搅乱了他原本平静到如同苦行僧般的生活。
　　最初，可能是由于相近的身世，又或者是那种莫名奇妙的错觉，以及指尖落在掌心时似曾相识的触感，他会有意无意识地，将夏渔代入贝贝，想要保护她，想要对她好，想要陪着她消除她身上的孤寂感。
　　但慢慢地，无论是现实白字黑字的档案，还是真实相处的美好，都在告诉他，夏渔是夏渔，她不是贝贝。
　　她纯粹、干练、谨慎、认真，有时像蛮牛一样固执，有时如孩子般调皮，她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眼前、对他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一个人。尝试以嬉笑怒骂的方式应对，尝试以朋友般的互动去相处，尝试拉远距离不去碰触，但始终掩饰不了心底想要亲近她的越来越嚣张的渴求。
　　只是，他心底始终放不下贝贝，找不到她，他此生难安。如果自己真的将对贝贝的情感代入到夏渔身上，那对她来说，不公平。
　　他还没理得清……

　　“宋老师，你有印象宅子在哪个位置吗？”看着新旧交接的宁静村庄，程宇问身边陷入沉思的男子。动用警力及户政办也没有用，因为身份记录里根本没有贝贝这个人。
　　宋安知摇了摇头，那时他太小，而且看不见，基本对这里毫无印象。再加上，听说这里相比起20年前，变化还真不小。
　　“开发商新起的屋子，现在都谁在住？”
　　“基本都是一些度假村、民宿，时常会有一些都市白领会来这里散心、度假。”几个月前夏渔不是才来过么，这句话程宇不敢提，“不过经营得不好，所以令这里越来越荒凉。村子里的人原本就留得不多，现在都往外跑了。”
　　“查过近年出入过这里的人吗？“宋安知掌心摁住那只古铜梅花，心不在焉地问。这只古铜梅花，是他当年走之前送给她的，如今他仍然是在这里拾回，可是她不是已经离开很多年了吗？她在哪里？是当初就弄掉了，还是回来时弄掉的？
　　“我已经让梁警官协助查了，估计这两天会出结果。”
　　此时程宇手机响起，接起听了一会儿，程宇面露喜色。他挂了电话，对宋安知说，“之前整个村的人都问过，没人认识贝贝，但近期吴侦探那边又盘查了一次，说有个老阿婆之前到城里帮儿子带小孩去了，现在孙子上大学了，她还是觉得住不习惯城里，就回来了。她说她认识贝贝……”
　　宋安知喉咙发紧，“立即去找她。”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听过去的事？”老人家有些戒备。
　　“你是……五婆？”宋安知记得贝贝说过，整个村子人不多，屋子疏散，除了自己阿婆，对她最好的是离自己家将近一公里远的五婆。
　　“小伙子，你是谁？”五婆疑惑地看着宋安知。
　　“你记得，贝贝曾经有个小表哥吗？”
　　“哎呀，你就是？你就是呀……”五婆声音有些激动，“你眼睛治好了？也能说话了？”
　　宋安知点点头。
　　“记得当初你被接走时，贝贝还哭了几天几夜呢！贝贝虽然机灵，但从小孤僻，你离开之后，我经常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说不敢走开，要等知了哥哥回来。”五婆开始打开了话闸子。
　　宋安知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抓住，难受到喘不过气。

　　“阿花命很苦，老公死得早，女儿十几岁就外出打工了，没几年就被人搞大了肚子回来，成全村人的笑话。阿花面子薄，女儿出了这事后阿花就更不与大家交流了。他们家本来在村子里就是最偏的，所以几乎是与世隔绝，老的一辈走了之后，也没几个人认识她们了。
　　可惜的是，贝贝出生没几个月，她妈妈就跳海死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得的病叫什么……‘产后抑郁症’？我看着贝贝可怜，阿花又体弱多病，就多照顾些。贝贝六岁那年，你就来了嘛，你来了之后贝贝可开心了，每天吱吱喳喳的，像个正常的小孩子了，但两年多光景，你又走了……
　　你家人还是很有情义的，给他们祖孙俩留了好大一笔钱。因为她妈妈的事还是给贝贝留了不少童年阴影，阿花本来想，拿着这笔钱和贝贝到城里去生活，但贝贝不愿走，怕你回来找不着门……可惜好景不长，可惜，唉……
　　阿花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吸毒、赌博，回来一趟，就把阿花的钱全抢走了，活生生把阿花气得病重。更可恶的是，这个坏心舅舅还想抓贝贝卖给人贩子啊。阿花舍不得贝贝，所以努力调养身体，又拖了几年。到贝贝11岁那年，就熬不过了……
　　那时村子里卖田买地，大家都有钱了，我儿子媳妇老是催我去城里带孙子，我也顾不上她那么多……听说她是自己去签的字卖了屋子，不知是谁帮她处理了阿花的身后事，也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
　　贝贝的真名？就叫贝贝呀，也不知道阿花有没给她上户口，不过村支书见她可怜，一直给她书读，所以打小能识字。贝贝读书可认真了，都不怕别的小孩欺负她，为了识字，天天去上学。
　　村支书？听说早几年就中风死掉咯……
　　后来就再没见过贝贝了，也没听说她回来过。就算回来，也是大姑娘了，都认不得了吧。”
　　……

　　回G城的车上，长久的沉默后，宋安知对程宇说，“程宇，把五婆指认的贝贝家那块地买下来。先买下地，待我想好了，再作打算。还有，今天她提到与贝贝相关的那些人，无论现在去哪里了，只要还在世，都再探查一遍。”
　　“这些，我刚刚离开云城前已经安排了。”程宇不愧是跟在宋安知身边多年的人，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好，这事你继续查，有情况随时汇报。另外……”宋安知看着漆黑的车窗外，“给我订一张明早飞英国的机票，单程。我将回宋家长住一段时间。”
　　有那么几秒的停顿后，程宇就意会过来了。

　　“好。”程宇边开车，边问宋安知，“宋老师，已经到G城市区了，我们现在回贝宅？”
　　宋安知闭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去云景花园。”
　　程宇一愣，看了眼时间，夜晚22:30，然后迅速打方向盘，调头往夏渔住的小区驶去。
　　“在小区对面的马路停下就好。”宋安知说。
　　当程宇把车停在云景花园对面的马路时，宋安知并没有下车，视线往小区内的高楼望去，扫过夏渔住的那一栋，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12层时，视线停滞，凝神。
　　还亮着灯。甚至能看到她进出阳台，在晾衣服。

　　宋安知拿出手机，拨了号，耐心地等着电话接通。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却似乎过了好久好久，对方才接了电话。
　　“喂？”熟悉的声音，“您好？”
　　“夏渔，是我。”他才发现，这是她和夏渔第一次通电话，刚开始时，都是通过程宇来传话，后来则是通过微信聊天，或者是因他刻意制造的“偶遇”而见面。她大概，是没存有他手机号的。而她的手机号，却是在相识的第一天，就存在他手机里了。
　　夏渔沉默着，等他说话。
　　“我明天，飞英国。如果没什么事，可能很长时间都不回国了。”
　　夏渔轻轻地嗯了声，挂断了电话。
　　良久，宋安知还握着电话，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只是，拿着手机的指关节，因握得太紧而发白。
　　因为我怕，如果我不离开，我会忍不住，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