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忽近忽远 ...
-
这晚,夏渔的梦中始终被两双眼睛追逐着,一双目光灼灼,一双沉黑无波。最后,两双眼睛竟然离奇地合二为一,化为宋安知的脸,从模糊到清晰、越来越近……
夏渔惊醒,心中戚戚然。
第二天一早,夏渔出门有点匆忙,忘了把那把伞带上——那就下次再归还吧。
到达晟会所贵宾厅,夏渔和同事们逐一确认会场细节后,沈樟与一众中港高层国际、宋安知、程宇及各位学术专家、包括夏爸均纷纷入席了,没一会儿,各大媒体也全到场了。
当夏渔与各位学术专家逐一招呼问候时,就听到已80高龄考古界德高望重的一姐级人物林芳芝打趣地对宋安知说,“安知,我可不是给你面子来的,我来,是为了那两件宝贝!藏着掖着那么多年,终于舍得拿出来了,你小子够狠的啊。”
林芳芝中气十足,语气虽故意责备,但谁都听得出对宋安知的熟谂与慈爱,在场的专家学者闻言哄堂大笑,氛围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热烈,如同一场不同年龄阶层却志趣相投的老友聚会。
宋安知扶着林芳芝入座,“您老人家故意笑话我。”
然而这些话听在夏渔耳里,却是满满的疑惑。
之前程宇一直没透露这对瓷器的拥有者是谁,只说这事不用他们操心。
此刻听林芳芝所述,难道这对瓷器的收藏者是宋安知?!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还是让夏渔有些惊讶,双瓷都在同一人手上,那是收藏史上多难得的聚合啊。想到这,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宋安知。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宋安知也转头看了过来,然而相较于昨天的熟悉与亲近,此时宋安知的眼眸里,却是明显的淡漠与疏离。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夏渔立即扭过头,忙着打点其它事宜去了。
为了避嫌,夏渔只是在昨晚到家后与夏爸通了个长电话,今天见面时也只是交换了几个眼神,并没有过多交谈。但当宋安知隆重地向其它专家学者介绍夏远道时,夏渔看得出夏爸很开心,她也由衷地笑了笑。
专家学术研讨会顺利举办,加上媒体的隆重宣传后,轰动效果虽在意料之内,可那种轰动程度,还是令中港国际由上至下士气振奋。
至于沈樟是怎样处置江冰与李仕杰的,无人知晓,夏渔也不再见过此二人,也有流言传出,说他们在圈子里算是彻底混不下去了。这些夏渔都无暇顾及。因为,实在太忙了!
托“双瓷合璧”的福,再次举办拍卖预展时,夏渔要比以往忙上好几倍,而她与宋安知,也几乎没再有任何交集,顶多是有时宋安知有些什么要求,全权由程宇转达。
就像回到最初,他们毫不相识时。
宋安知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夏渔早已敏感地感知到,却无从深究。
中港国际秋季拍卖会终于正式拉开序幕。
夜场拍卖这晚,沈樟难得地坐上了电话委托席,成为现场的一名工作人员,与大家共同奋战。
夏渔环顾四周,并没看到宋安知出现,掩下心底轻微的失落,全神贯注地投入战场中。
当“北宋汝窑天青洗”出场时,本来就热烈的拍场氛围直接就沸腾起来了,叫价持续了近1小时,从最初的5千万起拍价,一口价5百万持续上升着。最后藏家们疯了,直接一口价一千万地叫。
叫价突破4亿时,只剩下现场三位顶级藏家在喊价,其中一位是沈樟电话背后的委托藏家。当叫价突破5亿时,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最终,双瓷以5亿1千万落槌,加上佣金,成交价近六亿!在这个拍卖史上突破性时刻,中港国际在业界可谓一战成名。
双瓷之后,夜场拍卖还持续到凌晨才结束。夏渔忙完自己的本职工作后,看到韩笑笑还在张罗明天日场的当代艺术拍卖,也过去帮忙。
布好了现场,当代艺术部开了个部门会议,夏渔就走远点儿,在角落找了张单人沙发,拿围巾当毯子披在身上,半睡半醒地坐着等韩笑笑。
韩笑笑和家人吵架了,今晚住她家里。
等着等着,却经不起困意来袭,夏渔挨着沙发背就睡着了。
因连续两晚没睡好,兼之思绪繁杂,这晚宋安知头痛不已。
程宇及时汇报了双瓷的拍卖情况,过程中沈樟专业稳重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也一直从电话中传来。
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宋安知并无过多情绪起伏。
在收藏拍卖界的规则是,原拥有者将器物送拍交给拍卖公司,在竞拍中拍出后,原拥有者将能获得器物落槌价的收益,并支付拍卖公司一定比例的拍卖费用;而竞得这件器物的新拥有者,不仅要支付落槌价,还要支付落槌价的15%作为佣金给拍公司。说白了,拍卖公司其实就是一家收取中介费性质的平台。
双瓷原拥有者是他,如今也是程宇远程操控拍了回来,至于那几千万的佣金,肯定是没有的事,只不过是行规里的一次高明的操作罢了。
不过,中港国际此次因这个事件损失一批巨款佣金,却声名大振,以及之后大幅带动了其它拍器的成交率,其中赚回的佣金与无型中产生的价值,何止几千万就能算计得清的。
只是宋安知觉得,中港国际与他本无半点关系,当初只是答应秦睿帮他们渡一下难关,出面作鉴定,却没想到……自己会帮到这个份上,会帮这么多,连自己都惊讶,却自己都搞不清楚,或者不想去理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止痛药滑下喉咙之后,宋安知陷入沉睡,片段化的梦境清晰却又模糊……
“我说了多少次啊,叫你不要乱跑啊,要是跑丢了怎么办啊!”
他杵着一根棍子,慢慢地摸索着回到大院门口,就听见小女孩气愤的声音。
他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小女孩握紧双拳,睁大双眼狠狠瞪着自己的小表情。
思及此,原本有些沉郁淡漠的脸上柔和了几分,嘴角轻微上扬。
棍子“滴答”、“滴答”地在院子不太平整的地面上敲着,走近她,慢慢摊开右掌。
是一枚漂亮的贝壳。
“好漂亮啊!原来你去找这个了啊……”小女孩的声音顿时开心起来,但还是佯装愤怒,“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很好气啊。你下次不要乱跑了啊,被坏人抓走怎么办啊。”
她生气时说话喜欢每句话,都加一个“啊”字,显得自己没那么凶。
他早察觉她的小心思,却觉得,怎么那么可爱。
“快点进来,阿婆已经煮好饭了啊。”小女孩拉起他的手,往屋里走。
那一年,他10岁,是他到这个家的第一年。
“村里的小朋友说,我是野孩子,他们都不陪我玩。”小女孩的声音落漠而难过。
他伸出手,摸索到她的小手,在她掌上写下三个字:我陪你。
“呵呵呵……这三个字我认识!”她侧头在他耳边,生怕别人听到,于是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我陪你。”
她的声音很轻,热气随着夏天夜晚的凉风喷在他耳边,他觉得耳朵痒痒的,伸手摸了摸。
她以为他没听懂,“真笨!”嘀咕一声,然后抓过他的手,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写给他,证明知道真的懂得这三个字:我陪你。
在那之后,她学到多少字,都习惯组成只字片语,在他手心上,写给他。
“阿婆说,你就是我的生日礼物,以后都会陪着我了,咯咯咯……”小女孩欢快的笑声,如同阳光般穿透他生命里的黑暗。
“你叫贝贝?”他听到阿婆这样叫她,于是在她手心写下,问她。
“嗯。”她在他手心写着,然后好像不太会写“壳”字,懊恼地凑到他耳边说,“就是贝壳的贝。”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在他手上写。
他在她手上写下三个字,但她只认识最后一个字,“知?知了?哈哈哈哈……就是树上很吵的知了吗?”她认真问,“可是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小女孩察觉到他的难过,又说,“没关系,知了哥哥,不会说就写到我手上吧,我懂的字越来越多了,我都能懂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想看什么,我都告诉你,你就把我当成你的眼睛……你看,在你左边有只萤火虫,萤火虫就是那种一闪一闪的小虫子……”
也不管她懂不懂,他迅速在她手心写下:“我以前,能说话,也看得见,有家人,后来遇到坏人……反正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以后好了,我就带你和阿婆离开这里。”
小女孩又要凶了,因为她没懂:“你坏蛋!写那么快,欺负我不识字!”
这一次,她生气到,忘了加“啊”。
“你父母真狠心,你看不见,也不会说话,就不要你了,但都养到这么大了,怎么忍啊,还打你打得那么伤。”老妇人自顾自地说着,这身伤,她帮他养了半年才养好,看着那张明明稚嫩却又显得成熟的小脸,阿婆问:“阿婆猜得对不对?”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阿婆不识字,也不知道怎样与你沟通。但就是,你看不到也说不了,不要乱跑,在家里好好呆着啊。邻居不太与我们来往也住得不近,有那么一两家熟点的,我就跟他们说,你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阿婆继续说,“既然家里对你不好,你也不晓得回家的路了,阿婆就收留你,你在这里,阿婆管你吃、管你穿、管你住。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
阿婆叹了口气,语气极无奈,“贝贝很可怜,从小没爸妈,只有阿婆。但阿婆身体不好,也不知道哪天,就离开她了……”阿婆抹了抹眼泪,“你答应阿婆,如果阿婆不在了,一定要陪着她,不要留下她一个人,好不好?”
他用力点点头。
……
宋安知猛然惊醒坐起来,头痛欲裂。
梦中的片段却依旧在脑海浮现,真实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事。可是明明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却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他在那个家,与祖孙俩生活了两年多,12岁离开时,她几岁? 7岁?8岁?竟然不得而知。被接回宋家后没多久,他就被送到了英国爷爷所居的主宅里休养,因事故造成的视力及语言障碍,花了近好几年才治愈。
只是,宋家人却对他那两年经历及两年前的事故只字未提,甚至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他去翻查当年的事,意图从他记忆中抹掉那段过往。
理由是,当年的事已经翻篇了,反叛的叔叔也得到了惩罚。如地狱般的那两年,就忘了吧,不要再想起了。
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两年。
突然,宋安知从床上起来,抓过车钥匙就往车库走去。
银灰色保时捷911如箭般飞离贝宅,疾驰在漓岛华灯璀璨的沿江大道上。
因为,此刻他脑中,流连不散的,不是那些儿时的零碎记忆,而是与之毫不相关的,夏渔坐在郊区印厂大门外的单薄身影。
满身温柔的夕阳笼罩,却融不掉一身孤寂。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是她,却依然,对他有着致命吸引力。
想远离,反而越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