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之乐》江南西

9、不要乱跑

　　二稿是在清晨6点赶出来的。
　　宋安知没再及时回复，三人便东倒西歪地倒在工作室里补眠。
　　再醒来时，手机屏里已经又来了一大串修改建议，这次倒是程宇发的了，估计也是宋安知授的意。
　　“我的天，宋大神不用睡觉的吗？”孟瑜睁站困倦的眼睛修着设计稿，“这还真是我遇到最挑剔的客户了。不过，他提的建议还真是中肯，刷新我了对新设计的认知，感觉是上了一堂升级速成班似的，哈哈哈。”
　　夏渔听着，却没接话，她仔细地一条一条地对着程宇说的修改意见，深怕漏掉了其中的一些内容。

　　直到中午，册子终于定稿了。
　　宋安知和沈樟大概是去见李清年了，没再说过只字片语，一直都是程宇在处理和回复。草草吃过午餐，夏渔还是担心会出错，决定亲自去印厂监工。整宿没怎么睡过，夏渔也不敢开车，只好打了个出租车，就直奔印厂。
　　这可是下了血本的图录册子啊。除了这个原因，或许还有就是，潜意识里，她不想让宋安知再小瞧自己。
　　另一头，中港国际的后勤群里，已经陆续收到一些专家到来并入住酒店的信息。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真好。

　　因是加急印刷，下午4点左右图录册子便印好了。
　　整个过程下来，夏渔与同事随时沟通着进展。向沈樟汇报完毕没多久，程宇的电话打了进来，夏渔顺势接听，“程宇？”
　　“听说你在印厂？宋老师想知道，册子印得还顺利么？”程宇的声音似乎是从耳机传来，大概正在开车。
　　“我正要告知你们呢，我拍下图片传给你们了，一切OK。”夏渔看了眼脚边的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图录册子，她继续说，“我一会打点好就回市区。”
　　“一个人？”知道夏渔一晚没睡，程宇语气关怀，“自己开车？”
　　“没，我打出租车来的。”
　　“那好，回程小心。”
　　程宇摘下蓝牙耳机，手握方向盘往右一转，按着既然路线往前走。
　　“程宇。”顿时，后座上一路沉默的宋安知叫住他。
　　“先不回贝宅了。”

　　打点好一切，已是一个多小时后，夏渔站在印厂大门前，正愁着不知如何回市区。这个点，应该不好打车吧？
　　默默打开了叫车软件，夏渔一边等车主接单，一边坐在其中一箱册子上，看着冬日里郊区弥漫着的，逐渐昏沉下去的夕阳……

　　这副光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家乡夕阳下的狗尾巴草与院子里的龙眼树。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放纵自己的情绪，去回忆那些从不敢碰触的小时候了。
　　鼻子有点泛酸，夏渔任由大脑持续放空。
　　一放松下来，就开始有点困了，大脑皮层意识越来越浅。
　　好像只是过了十来分钟，好像又过了很久。还在神游的夏渔，慢慢聚焦的黑眼珠子里，倒影出一个模糊的人像。
　　那人如同从记忆中走来，逆着昏黄的夕阳，染了一层光圈，看不清表情。似曾相识，却又陌生至极。只是觉得，眼睛如深海，真好看。
　　在哪里见过？他是谁？他是……
　　困意未褪，还沉浸在过往的夏渔，下意识轻声呢喃，“叫你不要乱跑啊，走丢了怎么办……”
　　闻言，眼前的身影一僵，然后慢慢向她伸出了手。

　　夏渔一下子惊醒过来，就看到从另一边伸过来不停在她眼前晃动的五指。是程宇的。
　　“睡不够？怎么呆呆的？”程宇打趣，“走神这么严重。”
　　终于看清眼前的两人，夏渔震惊不已：“你们怎么过来了？”
　　宋安知自然地收起停留在半空的右手，插｜进口袋，淡然的声音里有着隐隐暗哑，“先过来检查下，如果不及格了，还够时间及时调整再印。”
　　“哦。”夏渔立即反应过来，打开没封箱的那箱册子取了两本出来，递给程宇和宋安知，“我先带两箱回去，以备急用。剩下的，印厂明天一早会送到中港国际办公楼。”

　　“手指怎么了？”宋安知问。
　　愣了几秒夏渔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右手食指上沁着一点血水的那条划痕，“不小心被纸割伤了。没想到，纸如刀。”
　　宋安知不再说什么，低头接过她递来的册子。
　　夏渔在宋安知对面站着，认真地看着他随手翻开册子，像在刚交功课的小学生等着老师表态。怎知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毒舌的“不及格”或赞扬的“挺不错”，而是……
　　宋安知只是随意地翻了翻，确认无大误，便递给程宇，“不早了，回去吧。”
　　程宇了然。
　　大概，宋老师赶这一趟，心思不在册子。

　　夏渔自然是随了他们的车回市区。
　　其实相比起一般的车，这辆房车内的空间已足够宽敞了。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宋安知待在这样的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眼角余光能看到，他左手的薄纱已摘掉，但掌心上多了几小处暗红的痂，估计得要再过几天才完全愈合。
　　就在几天前，宋安知对于她来说还是个传说，而此刻，他安静地坐在自己身侧。不说话，自成气场。
　　她本来想坐副驾座的，但程宇对她说，“夏渔你和宋老师坐后座吧，副驾座我要放东西。”说完把手上刚翻着的那两本小册子放了过去，嘴角扬起笑意。
　　这一会生两会熟后，夏渔深深觉得，程宇绝对是个恶趣味高手。

　　“你刚刚说，让谁别乱跑？”宋安知突然打破沉默，幽深的眼神看向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却有种想要知道答案的执着。
　　“呃……”夏渔想起他指的是自己刚刚见到他时呢喃的那句话，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么一句话，他倒是记心上了，还问得如此认真，她却不知如何去答，只好看向车窗外，随意找个话题掩饰，“是说我家的狗狗，是一只寻回犬，老爱往外跑，我总担心寻不回它。”
　　前座的程宇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估计是想到她家的狗狗还拦过他们的车？
　　宋安知皱眉，脸色似乎有些不悦。
　　车厢里更加安静了。

　　郊区通往市区，需要约1小时车程，此刻是下班高峰期，可能时间要更长些。
　　性能极好的轿车飞驰在高速路上，程宇开得很稳。
　　大概是昨晚严重睡眠不足，大概是车厢里氛围虽然安静却也慢慢不再拘束，夏渔很快就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头一点一点地轻敲着玻璃窗。
　　睡眼朦胧中，夏渔似乎看到宋安知按了个按扭，然后后座与前座相隔的帘子便缓缓地降了下来，座椅也自动往后倾了些，夏渔顿时觉得舒适无比，慢慢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隐约觉得有什么碰了自己的手，指尖传来轻微刺痛，但动作太轻，夏渔并没有醒来。
　　待她醒来时，车已开回到市区。
　　车窗外冬雨微飘，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而车窗内……
　　夏渔有些懵。

　　当意识到自己刚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把头枕在了宋安知的肩膀上睡时，当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与宋安知仍是腿挨着腿、手臂挨着手臂、身子挨着身子时，当意识到自己身上正披着宋安知那件做工精细的休闲西装外套时，夏渔看着仍在闭目养神的宋安知，下意识地就退开了半个身子的距离，脸却在此时，一阵一阵地发热。
　　片刻后，宋安知也慢慢抬起了眼睑，了无睡意，却不知是因为车窗外的细风斜雨，还是因为陷入了回忆，眼底难得地多了抹迷蒙的雾气。

　　“谢谢。”夏渔把休闲西装外套递还给他，却在抬手的瞬间，看到原本被纸割伤的食指此刻已被贴上了一块防水创可贴，不由一愣，视线落向脚边的小型医药箱。
　　装备如此周全的车里，有个小医药箱夏渔倒觉得正常，只是……宋安知，给她贴了创可贴？！
　　夏渔始终觉得，这样的行为过于亲昵，不符合宋安知淡漠高傲的人设。
　　“不客气。”宋安知接过外套，然后按下按纽，车内的帘子慢慢升起，散开车里不断发酵的奇妙情愫。

　　程宇的声音及时传来，“夏渔，对面就是你住的小区了，有些堵车我绕不过去，在前面斑马线放你下来，你走过去行吗？册子先放车上，明天我们直接带去学术研讨会？”
　　刚刚一直没留意，程宇已经把车开回她家附近了，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哪的？夏渔没细想，连忙应了声，“可以的，麻烦你们了。”
　　此时宋安知打开前面的小柜子，拿了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给夏渔，声音微沉：“好好休息，明天不要迟到。”
　　夏渔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却在正要推门下车是，宋安知拉住了她的手腕，夏渔惊讶地回过头看他，却对上了一双沉沉湛湛的眸子。

　　“我听说……你去过云城的贡村？”宋安知看着她，目光灼灼。
　　夏渔愣了两秒，立即答道：“只是刚好有假期，就去散散心。”
　　“你在那里生活过吗？”宋安知认真地问。
　　“不。”夏渔坚定地答，“那是我第一次去。”
　　话毕，宋安知眼神有些暗淡，松开了她的手。

　　夏渔打开伞，步下车，末入仓皇的夜色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心底涌起的莫名其妙的酸涩，令她有多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