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间》尹河明

4、同居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笑呢，卫？

　　因为这个答案很好笑，他说，我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况且我甚至没有到当你父亲的年纪。他动作暴力的扭开浴缸的水龙头，水声哗啦啦的充斥浴室内，连他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我困惑的盯着他穿着白色T-SHIRT的上半身，他又没有梳头了，头发凌乱的散着，在他隆起的背脊上印下碎裂的阴影，像是被卡车辗过的痕迹──他突然间扭头狠狠的看我，啐了一口。我不知所措的调低视线，在他的胸膛上，看见血红色的鲜血从他白色的胸口流下，我瞪大眼，断裂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部，他开始流血了，好多血，白色的红色，白色的脑子红色的血，像是活生生的鲍鱼被烤熟一样，扭动着挣扎着。曾与我接吻的舌头，断了好几节。
　　如馊水的酸臭味涌上喉间，我趴在马桶上吐了。
　　水声停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擦去嘴角的汁液，转头看他，一切都和我先前看见的相同，又似乎有点不同。他靠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像是松油，与迷迭香混合的淡淡气味，里面没有干爽的烟草味，或是，硫磺烟硝。
　　「你必须全身埋在水里，才能到达那个极限。」
　　他说，以极其冷漠冷酷的语调，好像这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样子。他很肯定我会想这样做。
　　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我脑中的声音不断呼喊着，终究我只是沉默，让沉默充塞我与他之间。我伸手扶助浴缸的把手，他的手，与我相触，带起一种奇异的刺痛，麻痒。
　　我在那个瞬间缩回手，他只是挑起眉，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看我笨拙的爬进浴缸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蠢蛋一样。我想，谁会在周末大清早的时候穿着衣服，爬进装满冷水的浴缸？
　　他看着我，没有动作，我看着他，慢慢的让自己放松，再放松。
　　「卫，你是我的同居人吗？」
　　他点烟的手打滑，我听见他的烟落入马桶的声音，以及他低沉的咆哮。我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凶狠的眼神，突然间，这一切都让我发笑。这样不算大的浴室，却挤了两个男人，是有点那么笨拙可笑。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别扭的同居人(如果他不是我父亲的话)。
　　「我是住在这。」
　　「噢。」
　　「你到底要不要开始？」

　　他的声音像是被烟烫到一样带着沙哑，我盯着他绷紧的眼角，刚毅的侧面，紧抿的嘴唇，一种愉悦的快感大量涌出。卫，他是谁？
　　不是谁，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爱人。我小声回答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真是愚蠢，并不只有与我亲密的家人才会知道我自己也不注意的小习惯，他既然是我的同居人，当然会知道我的习惯，我想的绝对没错，他是我的爱人，我的。我让自己慢慢躺进浴缸里，让冰冷的水淹过我的胸口，脖子，嘴唇，眼睛。
　　我透过水面看他，把他的身影压缩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很快的，我又感觉到先前那种窒息，但这次没有恐惧。他的手紧紧的压住我的肩膀，力道透着一股凌厉的狠劲。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像是接收不良的电视画面那样，灰色白色的线条飞舞，在黑暗之后是触目心惊的红。
　　我看见那个画面：
　　一人提着一柄雪白长刀，极冷，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脚步停止。我瞪大眼睛，看见他对着躺在房内的一个身影说，现在也只能这样，我杀你，然后杀死我自己，就在这里收场吧！
　　啊，行凶杀人！我低呼一声，他迅速的朝我看来，狠戾如鬼魅，他拥有一双老虎熊熊燃烧的眼睛！
　　所有红色在我眼前的画面里脱落，溶解。
　　有人扼住我的脖子，我睁大眼想再看，却是黑暗，以及卫，他冷冷的恨意。
　　啊。卫是我爱的人吗？他不是我的爱人吗？好累，连思索都开始疲惫了。我痛苦的盯着他的脸，摸上自己热辣辣的眼，触手皆血红一片。喂，举起来啊，我的手，你怎么不能动了？我的脖子好痛，他慢慢贴近水面，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脸，又要回到最早之前那样了吗？我不想要看不见他，我不想要变回最早之前那样，冰凉的气体灌进我的肺里，我闻到卫身上淡淡的气味，我迷茫的看着他的脸和我如此接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他放开我。
　　恍忽的抚摸着热烫的嘴唇，我拨开滴水的发，看着他，一身潇洒的干爽。
　　有必要这样吗？
　　什么？我诧异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破掉的音响，他说，你为什么要扼住自己的脖子？
　　是我扼住我自己的脖子吗？
　　从前方的镜面上可以看见，脸上长短不一的血痕。

　　我的眼角，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