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间》尹河明

3、父

　　我不是你父亲。

　　他怜悯的看着蹲着的我，像怜悯无知的孩子，他揩去因为笑而流出的泪水，我注视着他却一点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告诉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但在我干枯的记忆终于出现一条线索的同时，他又斩断我与我记忆的联系。
　　他说，他不是我父亲。这句话是否别有深意？
　　但我看见你了。
　　他微笑，然后摸摸我的湿漉漉的头，说，是，我知道你可以看见我，但我确实不是你的父亲。
　　可是你身上有我父亲的味道，为什么？我认识你吗？我想我不认识你，但是，你知道我不喜欢看政治新闻，你知道我不喝咖啡，你知道我安全帽的颜色，以及连我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我，这又是为什么？卫，你，是谁？
　　我吃力的说完这一串话，才大口的呼吸，我又感觉到密室般喘不过气的感觉，我必须──
　　必须吃些药。
　　我听见内心的声音这样说。药？我生病了吗？只不过是因为短暂的窒息让我产生呼吸不顺畅的毛病罢了。但我看见我自己的手，有自己意识般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褐色药罐，那是什么东西，一股厌恶的情绪蜂拥而至。我把罐子打开，把里面剩余的黑色药丸冲进马桶里。
　　卫他嘉奖般的看着我，一股荣誉感的兴奋笼罩我全身，像烟火一样迸发。
　　我似乎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情。
　　我身上有你父亲的味道，你父亲的味道是什么？
　　啊？我眨眨眼，他双手插在口袋，挑着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是脑中那个声音催促我这样说的，但我能够这样回答他吗？
　　不是古龙水，或是任何香水，任何沐浴乳，那种味道有点冰冷，甚至带着恨意，像是烟火迸发时的烟硝味，比那要淡一点，但我想那里面确实掺杂的烟硝味，而不是烟味。
　　但我不是你父亲。我是卫。
　　我看进他黑色的眼瞳，黑色的浏海披散在他的额前，我打量他的腿，没有看到地狱恶魔的那双分趾蹄。我能相信他吗？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突然间就出现在我眼前，我除了认为他不是人以外，还能够认为他是什么？
　　我已经不再确定我的直觉，因为他会呼吸，他逼近我的身边，压迫般蹲了下来。他与我平视，我被迫凝视着他黑色的眼瞳，直到脖子发酸，他才放开我的视线。
　　我不是你父亲，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失忆的人总是对某些方面特别敏感，你只是碰巧在我身上感觉到类似你父亲的气息，但那并不代表什么，我跟你，毫无关系，充其量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在试图说服我，我避免让自己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那里面因为太过真诚而让人伤心，我记得住别的事情，却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他告诉我，他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我是不是想太多？

　　在都市生活过久，压力会让人产生妄想、忧郁、密室恐惧，或是某些特殊的癖好。但不论他所说的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我感觉到，他对我的恨意，赤裸裸的攀上我的心脏。他的笑声，带着毒素，已渗入我的皮肤，直至心脏深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