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嘿、你是谁? ...

  •   今天是周末,我习惯性的在早上给自己打了一杯果汁,电视里,晨间主播刚刚播报了施明德先生的募款突破八千万,我睁着惺忪睡眼,看见那个家伙我行我素的拿着似曾相识的毛巾走进浴室,然后穿着我那双白绒毛拖鞋趴搭趴搭的走到客厅,按下咖啡壶,顺手把电视台转到Discovery,悠哉悠哉的翻着报纸。

      我不是没有反应,但他的动作如此自然,好似每天就该如此,一气呵成,我连阻止的声音都还没发出就已经结束了。奇怪的家伙。

      「喂,这样很不礼貌,我先切电视的,你要转台是不是要问问我,这样子──」

      「你不是不喜欢政治新闻吗?」

      「啊,没错,但你也不能闷不吭声的就转台。」

      「早晨就是该看一点知识性的节目。」
      「但是──」
      「难道你想看?」

      「... ...」

      喵的,他再度打断我的话。事实上,他一直这样做,打断我的每句话,纠正我的行为,尽管我很愤怒很无奈,但奇怪的是,他说的都是我所没发觉的『事实』,依照他的说法,他似乎很了解我,但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我思索片刻,决定更正早先的结论,我不是忘了他,我是根本不认识他,一个奇怪的家伙。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丑陋的红色疤痕,像是沙漠里的红色大蜈蚣,扭曲的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翻阅报纸的时候,不断的扭动着。啊,不只是手腕,他拎住报纸的左手拇指上是另外一个白色的疤,好奇怪,我的眼睛突然间热热的,在吃最喜欢的四川麻辣豆腐也是这样,热痛肿胀的感觉在我看着他的那个疤的时候,突然间全部涌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感觉对我而言太过独特,我不可抑制的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喂,你是谁?」

      他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把头埋在报纸里面。我一直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随性的应了声,卫。
      「喂?」

      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再搭理我,只专注的读他的报纸。

      真他喵的、无趣。

      「喂,你的咖啡。」

      既然你叫喂,那我以后就叫你喂好啦。我瞪着他的联合报头版,心里暗自想着。冷不防听见、他这样说,是「王家卫的那个卫」。

      心里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他似乎明白我内心想些什么,这个人,好奇怪。

      我看他坐在沙发上的黑色身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脑中却浮现切‧格瓦拉的那张照片,赤裸的上身,宽大的军裤,性感的侧躺在凌乱的白色床上喝着袋茶的画面。但这和卫完全是不相关的东西,事实上,卫身上我最常看到的色彩不是黑就是白,而在周末,我看见的会是牛仔裤与T-SHIRT的装扮。

      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认为这和我所看见的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他就坐在沙发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偶尔端起我放在他旁边的咖啡啜饮一两口。

      他所存在的空间和我似乎并不相同,我眼里所看到的他,周围总是有灰蒙蒙的细雨,或许这是我的错觉,但我一直不能看清楚他的长相。

      只知道他是黑发,个子很高。其它一概都是模糊的,突然很心慌恐惧,不应该这样,难道,他不是人!

      出于直觉我得到他不是人的结论,这、难道是因为他总是穿黑白灰的色调让我以为他是那天我开车撞上的人?噗嗤--是皮肤撕开的脆声,花白的肠子流了出来,灰白眼瞳上面是,脑浆、脑浆又是什么颜色?你告诉我啊?颜色、是什么颜色的?

      「怎么?」

      他冷冷的声音,像是从悠远的另外某处传来,他注意到我在观察他,放下报纸似乎颇感意外的看着我。

      就这样,你必须注视着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说,我被吓了一跳。赶紧调开我盯在他腹部上的视线,扯开一个敷衍的笑,尴尬的端起我自己的那杯果汁。他耸耸肩,爬下沙发,坐到我隔壁。我忍不住打量他的侧面,希望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很重要,但我失望的发现,还是那样,他的脸像是被加上滤镜、没有打开闪光灯的背光兼曝光不足,整体,看起来透过毛玻璃那样,模模糊糊的。

      好可怕。
      我察觉到我和他的不同,就是从这一刻。

      像是自杀与他杀,下雨和阴天,闷热和潮湿,死人和鬼,他和我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他是怎么找上我的?他是如何找到我?我想到我无意撞坟的那天,也是一个普通不过的日子,意外就是发生在越普通的日子。但我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如羽絮落在我和他之间的这个空间,他会呼吸,但又不是完全的和我一样。

      「你骑机车时戴的安全帽,是不是红色的?」

      啊?他似乎感觉到我的恐惧困惑,他朝我露出微笑,我感觉那是一个微笑,但我眼里看见的是他缺了牙齿的口腔,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爬出来,他用只有三颗牙的嘴微笑,血淋淋的嘴巴是微笑着,他说,「喂,我叫卫,你叫什么名字?」

      「真。我叫做真。」我听见自己干瘪的声音回答着,他则像是嘉奖表现良好的孩子那样摸摸我的头,我的视线被红色遮蔽,滚烫鲜血沿着他的手滑下,落在我的手臂上。好烫!我握紧手掌,然后慢慢松开,看见那在我手心里滚动的褐色液体。不是红色的血。咖啡吗?他的嘴巴,我再度看他,牙齿完好无缺,却哪里还有什么血红色的影子。我是怎么了。

      「你还好吗?他说。」

      「不,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了,卫,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想我忘记一些重要的东西,你能帮我想起来吗?」

      我开口询问他,凭着一股直觉,我想,他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不,我根本不认识你。」他带着一股疏离的笑意,他说,他根本不认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他冷然的拒绝我,带着报复的快意,他的眼,他的嘴都在微笑,都是让我胆颤心惊的恨意。

      「不过、或许你该这样试试。」

      他拉着我来到浴室门口,我看着他把洗脸盆装满水,不明白他所谓的方法是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必须让自己到达极限,或许会看见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的提议着。

      我张大眼想记住他的长相,却被灰蒙蒙的细雨打滑的轮胎,煞车声充斥的杂乱影像,充塞一整个思维。我认识他?或者,不认识?

      他就站在我旁边,告诉我找回记忆的方法,我不怎么相信这种法子会有用,但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脸盆里。我只能说,一开始都是好的,当我渐渐感觉肺部的空气消耗殆尽,我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自然而然的抬起头,但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后面压住我的头,将我紧紧的按在水里,谁?我扭动挣扎的想脱离这股压力,但只是徒劳,缺氧的窒息感上升到我的脑,我歪着头看见他在微笑,从镜子的反射里,我看见他带着一股满足的微笑,双手紧紧的压住我的脑袋,残忍的,我看见他的嘴巴蠕动着,他在说什么,我费力的撑开眼,辨识着他的嘴型。

      他说,你想起来了吗?

      我困惑又气愤,我根本什么也没想起来,我感觉到死亡正在接近我,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或许我根本没有遗忘什么,只是这个奇怪的家伙想要杀了我。杀,杀掉,杀掉──我感觉到他不加修饰的恨意,穿透我的皮肤、微血管。不,我不认识他,我害怕的挣扎,听见骨骼嘎嘎作响,红色的火花在我眼前迸发,数秒的黑暗笼罩我,这世界只剩下他冰冷的视线,然后我感觉他松开手,我慢慢抬起头,转动着脖子,疲惫的靠在洗手台上,湿漉漉的水让我的眼睛疼痛。

      「你要杀了我。」

      「不,我只是在帮助你,测试你的极限。」他仍旧是淡而疏离的微笑。我看见镜中的自己宛若溺死的尸体,苍白无血色的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我的额前,我伸手拨开它们,然后,画面停格在此。

      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脸型修长偏瘦,颧骨隆起,嘴唇很薄,是淡淡的紫色,或者深红,他抿着嘴,歪头打量我,黑色的眼瞳中有灰漉漉的光芒,不利落的神经质表现在太过笔直的鼻梁,像是石膏模型那种样式,有一种刻意的修饰。他的肤色,也是石膏般的惨白。

      不是人。我脑中的警句再度出现。
      虚脱般的,我跌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俯视我的脸,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我确实失去某部份记忆,但我感觉到他对我不加修饰的厌恶,在他的微笑之中带着幼稚的恶意。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让我自己相信我是认识他的。

      尽管他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理由要置我于死地,但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慢条斯里的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把玩着,我认为他戒烟很多年了,这个烟盒──我注视着他的手指,以及他拇指上的月白疤痕,一股冲动让我脱口而出,事实上,在那个瞬间我根本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只见他阴沉的脸上瞬间出现诧异,然后他的笑声猖狂的在浴室里回荡,庆祝着对他而言的某种胜利,像是毒雾一样,迷瞎我的双眼、毒坏我的喉咙。

      可怕的啸声穿透我的耳膜,我只是麻木的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里,随性的抖落手上的水,然后捧腹大笑,噗喝,噗喝,哈。他笑出泪水,滑稽的拍着浴室的墙壁。

      我听见自己说,我看见你了,不是吗?
      爸、你该戒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