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病》凉薄初

9、十五

　　爷爷突发脑溢血，在医院去世。我是在学校接到封谷的电话的。她让我下午放学回爷爷奶奶家。
　　我到达时已是晚上八点，家里灯火通明，亲戚们都来了。哭声此起彼伏，没有分毫间断。
　　我看到爷爷躺在一整块架空的木板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绸缎寿衣裤。整个房间被布置成灵堂。奶奶伏在爷爷身边，哭着喘不上气。而我并没有看到作为两个老人独生女的封谷。
　　空中漂浮着香烛、纸钱燃烧掉的味道。隐隐绰绰，漫不经心，而又一下子直冲脑髓。
　　亲戚们看到我窃窃私语了几句。我不认识他们。封谷说她收养我只是她的事，与其他人无关，只是经常会带我回来看爷爷奶奶。这整间屋子里我所认识的只有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正躺着，并且永远不会起来了。
　　我跪了下来，对着爷爷磕了三个响头。这个老人总是很宠我，他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告诉我棋谱中几种绝世的残局，再乐此不疲地和我一起思考，妄图破解。
　　奶奶晕了过去。一阵忙乱，灌凉水、掐人中。奶奶醒了过来，双眼呆滞地看着屋顶，一言不发。
　　我走了出去，绕到后院，看到封谷手中正拿着几张凳子。她看到我，便停了下来。
　　我走了过去。看到她双眼满布血丝，一副精疲力竭却仍硬撑着的样子。
　　“封谷。”我说，“我刚刚才到，没看到你。”
　　“哦。”她的声音喑哑，“我去邻居家借凳子，人来多了，不够坐。”
　　“却病。爷爷…………”她未说完，扔下手中的凳子，抱住我，“爷爷…………”她的声音明显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
　　她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间，被压抑住的哭声时不时地逃逸而出。她紧紧抱住我，将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倚靠在我身上。
　　冰凉的空气在四周跳舞，发出凄厉如同鬼怪的叫喊。
　　封谷的哭声断断续续，压抑住我的心脏。我的眼睛干涸，纵有万般难过，却仍没有落下泪来。我知道，现在必须要有一个保持理性的人，纵我对他人无用，却仍可以帮助到封谷。
　　她终于停下来，席地而坐。
　　“天太冷，还是回屋吧。”已是十二月上旬，入夜，寒气便会侵入骨髓。
　　她摇头。点烟。
　　我便也坐了下来，看着她。
　　许久，她开口：“却病，你见到过死亡吗？”
　　我点头。
　　“你是什么感觉？”
　　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两具小小的躯体，有人放在孤儿院门前的。他们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那时我才四岁，高兴于两个婴孩的到来，守在他们的摇篮边看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早上，我去时却发现他们已经僵硬了，两个孩子的背部都有一块腐烂的地方。
　　“冰冷，腐烂。”我回答。
　　“你听过人死前的呼吸吗？”
　　我摇头。
　　“就像大海一样。潮状的。”封谷闭上眼，青烟弥漫，她像要消失了一般。
　　“暗涛汹涌。令人绝望，不知这痛苦何时会平息。可是当那呼吸真的逐渐平息，一切归于安静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虚空的感觉，真正的绝望之感呼啸着铺天盖地地朝我砸了过来。却病，你明白吗？那般无望，无望到令人窒息。”
　　死亡，永远是人类无法逾越的，它是桎梏住人类灵肉的黑暗。
　　绝望，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