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Vicodin

9、十三的心意

　　天女阁西南角，莲塘上九曲的走廊婉转的通向池塘中心的凉亭。天女降世之后，一夜之间这水塘之上就盛开千朵白莲，香飘几里之外，附近居民无不感叹天女的神力，更有民众整日待在围墙之外，只为浴身在这圣洁的香味之中，沾染些天女的保佑。

　　更有传言说，天女阁内一片白莲花瓣，便可治百病解百毒，但却只有天女亲手赠与，才有效果。所以说来说去，到底治病解毒的是白莲抑或天女，谁也说不上来。

　　十三盘坐在凉亭边上，怔怔望着一塘听说比金子还贵重的素白莲花，出神。

　　小五跟小三两人巡视，路过莲塘的时候很不意外的瞥见十三失魂落魄的一副蠢样，互相交换个‘真没办法’的眼神。

　　虽然十三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解释，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第五天了吧？” 相貌清秀到偏点女相的守卫小三撇撇嘴角，心里实在有点受不了那片身影黑云笼罩的消沉。“ 就算是被个女孩子伤了心，也不至于这么要死不活的，真是丢男人的脸。”

　　“你小声点儿——” 小五又瞄过去一眼，见那十三仍是痴痴的没反应，才转过头来小声说道：“ 他都已经自暴自弃，你还这样冷言冷语，小心他头脑一热悲从中来，跑去自尽也说不定……他平常人也不错，你就留点口德吧！”

　　“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天塌下来似的鬼样子！我们再怎么样也是国师亲手挑选的皇室守卫，多得是姑娘倾心……听二十四说，他有一次在后山瞧见那个跟十三幽会的姑娘。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但是看穿着就知道家境不富裕，发上连个簪子都没有……如今又这般无情，这种女子实在不知好歹！” 说到最后，小三的口气愤愤不平，显然是更气那个负心女子。

　　没错，他气得要命！虽然，二十四也提到那女子有一头非常美丽飘逸的黑亮长发，和婀娜纤细的身段，但此刻在他心里，那女子早已被定义成丑陋无比的夜叉，吃人都不吐骨头。

　　十三虽然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淡定样子，不像小五跟十七那样热情心善，但是人缘却一直是不错的。天女阁守卫四十九人，每天相处难免有争执和不快，像十三这样不树敌的温和之人，自然都让大家多照应着些。这一个多月来，大家都知道十三总跑后山的原因，心知肚明之下也暗中相助，没事尽量不去后山打扰，没想到最后落了个伤心的下场。

　　凡事不计较，性子平和爽朗，前途无量，长相也一表人才，这样的十三竟然也会被情所伤，更别提对方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平民少女，心直口快如小三，当然要为他不值。

　　“好啦，我知道你气……大家心里都是为他不值的。” 小五赶快安抚怒火冲天的同伴。“ 你看他这几天，虽然心头苦痛，该做的事不也没出过差错？这就说明他还有救，只是心头那一口怨气，没有个十天八天是散不去的。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就过去了。”

　　虽然好几个人提出替十三守夜巡逻，都被他一口回绝了。这几日，他不是专心职守，便是坐在莲塘边一脸空白的出神，连吃饭，都要十一几番劝说才草草咽下几口，气得十一几乎破口大骂。

　　“唉……真是痴情的蠢家伙……” 小三叹道，再看一眼莲塘边不动如山的身影，跟小五走远了。

　　风轻，花香，深绿的莲叶轻柔的互相摩擦着沙沙作响，偶尔听到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唱。

　　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致，都是为了陪衬一个不管什么美丽景致也陪衬不起的人物，想来这些莲花心中也是愧疚不已的吧——

　　她去了皇宫。

　　昨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被十一他们吵起来——虽然，他这几天根本就没在睡——听他们小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的着衣出去，剩他一个人躺在床榻上装睡。

　　原来是天女终于决定前往皇宫，想趁清晨街上无人出门。前一天传话去的信使回来说国师会亲自在皇宫西门等候，恭候天女大驾。

　　听他们的对话，就知道他也该去的，但十一却替他推脱了。来敲门的二十二毫不奇怪的嗯了一声，说，三十已经同意替他，你快点吧。

　　他差点跳起来，说我可以去，但是心头一犹豫，十一已经出了房门。

　　这样也好。

　　这几天他都是巡视的时候经过天女阁，偶尔会看到她站在二楼的凉台上，一脸淡然的看着远方。那飘逸绝尘的圣洁仙姿，仿佛会对他笑的少女小愿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怪不得她之前一直没有认出他。她的眼神从来就没有放在周围的人身上，不管是身后的侍女或是底下巡视走动的守卫。明明身后眼前跟着那么多的人，她却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从那凉台上根本望不见任何美景，她也总是看着似乎很遥远的地方，脸上表情平静得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那天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后山。他后来连续三天没有遇见她，心里毫不意外，但自己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去那里发呆了。

　　坐在莲塘边上，明知道她人已经不在天女阁，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那凉台望过去。

　　这几天，十三一直在思考。悔恨只是愈演愈烈，早知道没可能随着时间退去，所以他也就不计较了。只是，每次再多看她一眼，他就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坏死，让他几乎疼得掉泪。

　　为什么，在她那么不在乎的拂袖而去之后，他心痛的，却都是她从不表露出来的寂寞？连她在凉台上望的是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小愿曾经提过，她很想去城西的夜市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向往，还带了些认命的平静。

　　一经回想，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有太多已经冲破了心知肚明的谎言划出的界限，牵扯到彼此心里面最真实的念头。她是因为心思至纯，掩饰身份的一两句谎言怕已是极限，再说什么都是真心。

　　而他，在她面前才没拘束的显露别扭本性，说话表情不再因为小心翼翼而隐忍。

　　虽然现下，只剩下心痛。那段在谎言下开始的一个月，却是他人生中最诚实的愉快时光。

　　想了足足五日，此刻他才作了决定。

　　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