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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甘露涸 抱歉,因为 ...
第三章甘露涸
川疾便逢梨舟渡,山碍自有山人来。
南岸茈桥旁,渔头的牙牌响了六下。
茈桥下,细细一股白烟飘萦,半里内隐隐都是淡淡的肉桂味道,原来是独钓渔民在桥墩旁的龙王神龛上了桂食香。
鹤发童颜的老翁在船舷边挂上“气死风灯”,牙牌再过两响,晚收的枥木笔船也要出港了。
寻常家晚饭已足。
南宣阳坊是茈桥阆门街附近有名的茶坊。倚挨洛水渔岸,陈设古朴大方,园林小榭妙起旖旎,深有烟水之味,是京中仕女夜游时的好去处。
听得牙牌六响,掌柜的停下对帐,挥挥手吩咐小二收拾布置,一面到门口候着,不一时便看到渔头泊来一枝青篷笔舟。
掌柜的忙不迭整理了一下整洁的衣襟,朝笔舟里下来那位斗笠黑袍的年轻人恭敬地一鞠,笑着道“阑大人安好。您最喜欢的‘寄水榭’正得空呢,果肴都备置好了。”
寄水榭一如其名,建临洛水。前对小钓渔头,可听风浪。两侧垂柳掩映,植有昙花。上遥望,可瞻云月,会稽竹帘筛风淅沥,自来幽然之感。
年轻人摘了斗笠,将披风挂在一旁。持着银壶斟了杯酒,在鼻翼下轻嗅。
“西凤酒,西凤酒入口,三分风骨,六分愁。”
主客还未言语,便闻得这轻轻一句,不带赘余。声犹莺鸣,婉转得如同青天流云,其明亮沁入心脾。
年轻人放下酒杯,回首淡淡一笑。额前几束墨丝随风摆荡,俱身整齐的黑服中衣更是衬得那骨相清丽的面庞愈发白净纤瘦。
“原来萸姐姐到了,快请入座。”
被称为“萸姐姐”的女子慢慢走来。轻挽云髻,绣金红纹衫露出细瘦的肩,锦绳束住的长发披在白皙的锁骨上,流云袖上斜抱琵琶。她精致柔媚的柳叶眉一蹙,露珠样儿的唇瓣温柔地一展。
“这些日子不见,茜卿的嘴儿可是更甜了。”
置了藤椅,分出牙筷和瓷碗,茜幽阑朝另一只空杯斟着酒,笑得轻盈。
“萸姐姐,西风酒意还有一分在哪儿呢?”
单手环住琵琶背,曹木萸抬起右手,云袖下露出纤细漂亮的手指。凤仙花浸染出的指甲一抹橘红,如同枇杷绽汁,在酒杯的那胎白上盛开得柔和。
曹木萸泯了一口,愉快地闭上了眼,睫毛纤密里还有一丝狡黠。
“还有一分…便是茜卿玉体那一味隐隐芝兰。”
茜幽阑一听,稍有片刻木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头去尝青瓷盘里那红透的淮南柑橘。
捻起牙筷夹了一瓣洛阳雪梨,置到茜幽阑碗中。曹木萸也不说笑,轻声道。
“这次从台州回来,要在神都呆多久?”
茜幽阑想了片刻,道“我本是家臣。台州一行不过是去取暹罗泊来的血珊瑚。日后岁月,恐怕还是得候在府内的。”
闻言,曹木萸便是调着弦也不由瞥了茜幽阑一眼,微有些惊愕,仍淡淡地问道。
“琵琶弦已调好,茜卿今夜想听首什么曲儿?《扬州慢》么?”
茜幽阑小酌着杯中酒,目光似如犹豫,又非犹豫。
“我想听《十面埋伏》。”
曹木萸低头挽起襟袖,露出一截软玉般的小臂,用淡青帕子拭了拭葱段似的手指,勾弦。
琵琶声满,榭内一时水滴欲颤。
十面埋伏,所奏乃是楚汉垓下之围。曹木萸善手,琵琶奏之,手法娴熟,拢捻之间并不快。
挑抚出音甚重,甚凉,甚低。平空尽是黍离之味。
此音外传,一播小龛,一播渔头。夜风虽柔,闻得此声却隐带了尖利,抚过人面似乎就要割出裂口,如同破空之箭。
弦声至此,忽而一紧!
前处咽涩如同瓶颈,滴水难下,此时却忽来一阵快响。
曲变了!
几手轻挑盈盈勒住,毫无预兆地接驳了调路。连绵快抚下,琵琶声如同金花乱舞,斑斓迷朔,颠颠地教人如痴如醉。
洛水浣衣的女子,茈桥闲行的游人,乘风索句的书生,渔头牵舟的橹夫。心中梦华无一不被催发,仿佛花潮盛开,泛滥难收。
牙牌虽八响,仍引得渔人停滞,久久才泊出渔港。
收住弦,曹木萸方才长吁一下,酌了口酒。
“方才兴起,收不住心思,胡乱地弹了一曲。真是让茜卿见笑了。”
茜幽阑欠着身子,仔细地给她碗里布菜。眉间小山舒展,明显痛快多了。
“古人琴音,赖为四艺之首。古人虽然迂腐,所掌琴音确是朴素平实。萸姐姐所执琵琶,如人一般,撩得人藏不住心事。”
曹木萸听得这言语里的一点讥诮,不禁柔然一笑,慵懒地骂道。
“促狭鬼,哪有这么打趣人的?”
两人正说话间,驹霞岭上忽地升起一束澄亮的黄色火光。
茜幽阑端起酒杯,余光从杯中瞥到那点光亮,猛地便回过了头,脸上那一点笑容也褪得干干净净。
曹木萸见她如此,不禁看了看榭外,问道“茜卿,出什么事了么?”
“千里火!”茜幽阑重重地念道,起身便披上外袍,重新戴上了斗笠。
“萸姐姐,要事在身,我要先失陪了!”
曹木萸虽有不解,却依然宽言相慰道“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茜幽阑点点头,也顾不上答谢。脚尖一点使了个“曹衣入水”的身法,将身形一沉,俯身一跃借着夜风刮起帘幕的当儿,泥鳅般滑出了花窗。幕帘合上,竟和没有刮动过一样。
曹木萸看着茜幽阑这般,不禁扑嗤一笑。
“瞧把你急的。难道走门不行么,偏偏走窗户。”
茜幽阑脚踏浮柳,借着枝干之撑,燕子般飞身穿入了笔舟。
从舟帐内取了件黑布包裹的器物,茜幽阑向候在船尾的老翁嘱咐了几句。再不久留,借着北风踏舷而起,往驹霞岭方向去了。
寄水榭外,身着蟒纹紫衫的年轻人闲坐在长廊一旁的八仙桌前细细品茶。烟色秋袍宽大的帽子刚好遮住了额头,露出秀气的鼻子和清澈的眸。
曹木萸携着琵琶穿过长廊出来,她有些微醺了,脸上有着一丝微红。
年轻人闻得脚步声,抬头去看,不由地怔了一下。曹木萸并不在意,面带微笑。年轻人不知所措,只听到她在擦肩而过时小嗔了一句。
“哼,傻小子,呆头呆脑的。”
左龙武卫大将军府。
中阁内,负责晚膳的一干下人此刻正跪在堂内,战战兢兢地,谁也不敢擅自说话。
等了许久,樊承恫猛地一拍桌子,焦躁地抽出腰间长鞭,呵斥道“一帮贱种!是谁下的毒!”
他声音雄浑,一声怒斥就像惊雷一样,吓得几个胆小的婢女捂着嘴直哭。
燕黄芩心里有些不忍,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才上前道“老爷,三小姐是因为误食了乌鸡汤,所以才引发了热毒。”
此言虽轻,中阁内却顿时安静极了。
几个婢女远远便能感受到樊承恫那身戾气,不禁浑身冷汗,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下人们其实都已明白病发何处,却更懂得出言必祸的道理,而燕黄芩如今为了解围,却要犯险。他们既是感激,却又惊恐。
果不其然地,樊承恫就像是发狂的野兽般猩红着一双铜铃眼,紧紧握着鞭子就像要把它捏断一般,手臂上隆起了狰狞的筋络。
他瞪了一眼,扬手便狠狠打了她一耳光。燕黄芩怎招架得住这一下,倒在地上挣扎难起,嘴角流出了鲜血。
樊承恫是有名的孝子,年轻时为了治好母上的夜咳症,曾亲自跪请神医陆云给母亲治病。燕黄芩此刻却说暗指他的母亲酿成大错,他安能不怒?
“乌鸡汤是老夫人命厨子煲的,难道你还想要归咎于老夫人么!下人没有下人的本份,你当你是什么?贱种一个!”
樊承恫越说越怒,忿忿地扬手一鞭,直打得燕黄芩背上一道狰狞的血痕。
燕黄芩紧咬嘴唇,伏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身为下人,却总是要受尽污言秽语,这般地仰人鼻息,心底不禁阵阵恶寒。她低声道“老爷,乌鸡汤里面添有一味藏红参,本就是大燥大热之物。三小姐内火不平,又添外火,安能无事?”
“藏红参?”樊承恫一愣,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夫人,语气比教训下人时温和了许多。
“夫人,可是仇士良大人送来的那枝吐蕃红参?”
樊承恫夫人杨氏微微思忖片刻,惨戚戚地道“仇大人送来那支参时,说那参有进补滋养之效,且说药性温和,我这才命人备在膳房,谁知道…”
话到一半,樊妇人就泪流满面,嘤嘤地哭起来。樊承恫见状,愈发大怒。
“阉贼这等设计,他日我必定将他鞭笞千遍!方才消我心头之恨。”
在一旁听这荒唐的对话,燕黄芩不禁心中气苦,却又无以发泄,只得暗暗紧咬嘴唇。
樊承恫烦躁地踱了几下,便和夫人进内阁去了。一旁的丫头们赶紧扶起燕黄芩,替她擦拭干净血迹,给她倒来茶水,什么感激的话却都没法说。
燕黄芩一天水米未进,又挨重责,身子乏得厉害,连茶杯都颤颤巍巍难以握住。
她低头粗喘着,忽然闻到了凭空中一股淡淡的芝兰香气,不禁往正门看去。
“阑君未见,芝兰已盈。君既已至,劳请相见。”
背上的伤太过犷然,连呼纳都会扯得心肺疼痛,燕黄芩却还是噙着一口气,朝着庭外喊道。
立时,一道黑影从庭门的螭吻大檐后牵身而出,凌空踏了几步,稳稳地落在了堂外。
“明凫千里火一出,茜幽阑自然前来。黄芩,你声音虚浮无力,是受了罚?”
黑蓬罩住单薄却挺拔的身形,斗笠低笼遮住了茜幽阑的脸。她闭着眼,言谈辨知全凭耳力。
“皮肉伤,不碍事的。三小姐的毒症…”燕黄芩有气无力地道。
“不妨。你我俱在,怎容得三小姐有恙?”茜幽阑扶起燕黄芩,语气倒不是十分地在意。燕黄芩听她说话这般的气定神闲,虽然面上着急,心里也确实踏实了许多。
内闱之中,茜幽阑不喜于和樊承恫夫妇二人说话,出言支开了不干人等。
白曼沙帐内,躺的便是樊家三小姐樊洛远。她肤色胜雪,面貌之瑰丽胜却了半个南岸,此刻浑身却热如火炭,身上的绯色罗衫被汗水打透,露出姣好细腻的弧线。
茜幽阑见状,轻轻搭住她的腕脉,轻声道“是外火之力,引得内火之毒在三阴脉络游走,抵消了我的真气,所以才会这样。外热之物的药力霸道至此,必定不是寻常家的物什,不知究竟是何物?”
侍在一旁的燕黄芩取出银针,点点头,道“阑君所言不错。我方才试针,感觉这应该不是一般的吐蕃红参,应该是宝瓶参!”
茜幽阑皱着眉头,诧异道“难怪,原来是西藏密教大宁玛派催人内力的密药。宝瓶参原本难得,却被歹人处心机虑来害小姐。樊大人和宁玛派的人究竟惹了什么梁子?”
“并非如此。”燕黄芩正色道“宝瓶参是仇士良大人特地送来的。”
“这个阉货执掌大内,想不到竟然和宁玛派有瓜葛。”
叙话片刻,茜幽阑先行支开了燕黄芩,要她在外面等候。悄然来到樊洛远身边,握着她的手,直取手少阳三焦,运行寒冰千旃经将内力注入了她动荡的经脉,为她压制住那烫人的热力。
茜幽阑一手注入内力,一手以极灵巧的手法替她推拿着肩背。她手指所及之处,轻衫一片湿热,隐隐可以摸到细嫩肤泽的柔软和那纤细玲珑的骨骼。
唐人女子大都崇尚玉环丰腴内足之美,樊洛远却是这般的纤瘦,一股病态着实是弱不禁风。
茜幽阑想到此处,内心不禁叹惋,情不自禁抱紧了樊洛远,扣住了她柔若无骨葱段般皎好的手指。
内力周转,一股寒意穿过脊梁,激得樊洛远丝眉发壑。她轻轻呼喘着,睁开了流光婉转的一双眸。
淡淡的芝兰幽味和处子香气让她有些惊慌。樊洛远定睛,轻轻上盼,看到茜幽阑漂亮的下颌,发红的嘴唇和眼底的惋惜怅然。不禁羞怯,脸上浮起了一丝砣红。
‘茜卿,在我命系千钧时,醒来便是你的细戴。重山与我,舟桥与我,纵使礼义不允,你偏偏要我如何不入弥罗呢。’
茜幽阑想得出神了,并不细察。柔意发生,让茜幽阑没有了他念,不禁伸手抚偎着樊洛远单薄的背,轻轻执着她的手,让她倚在颈边。
樊洛远未出阁,从不与生人来往,亦从未有人如此对她。贴着她的衣襟,樊洛远不禁横生出止不住的忸怩,轻轻地在颈边嘟哝了一声。
“茜卿,我病体沉疴,恐怕在世不久,时日无多了。”
茜幽阑听到这幽幽一声短吁,低头看时,樊洛远的眼眶已经红了。她无以相慰,一时悲从中来,掌住了樊洛远半边身子。
“偏不许你如此说。”
樊洛远点点头,伸手拭了拭茜幽阑的鬓角,指尖一收,轻轻抚下。
“何苦再骗自己呢?”
茜幽阑紧紧握住拳头,却拼力柔善地笑着。
“我须得如此。期年得遇红颜之如你,此生便不妄来神都。”
樊洛远怔了好久,紧紧凝视着身边人,笑着让茜幽阑抹去脸上的泪痕。
“古语有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未曾想上元节时木笔,能遇茜卿待我如此,洛远无憾了。”
“我只恨,你体内所种下的穿心锁余毒,为何就那般难解呢。”
“若没有穿心锁,茜卿与我又如何能有此时此刻?”
“洛远若能够安乐,我不在乎此身遥寄天山之野,抑或看你红妆梳与他人。”
樊洛远抓紧她的手,见她认真的回答,如同只待丝萝倚宿的挺拔玉树。
“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茜卿害怕?连死也不能?”
“我怕洛远流眼泪。”
中阁内,樊承恫正是烦躁难当。看门小吏忽地跑进正堂,递上一封拜帖。
“禀老爷,仇士良大人特来相请,望您前去一叙。”
此章出现了茜幽阑和樊洛远这对佳客,难免有人读不懂她们的对话,不用担心哦,前尘旧事当然还要继续细说。“甘露”源自唐朝的“甘露之变”,茜幽阑已经隐隐指出,这场灾难和宦官脱不了关系。当然历史上的“甘露之变”也是宦官引发的一场大屠杀。樊承恫执掌禁军,所以接下来就要进入正式的大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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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甘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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