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西姆莱

9、天使与恶魔的散步

　　天使和恶魔在一个普通城市的平凡街头邂逅，他们决定稍微走走聊聊天。
　　「我根本没办法理解人类的某些行为，比如那边房顶上的那一位」
　　男性的天使指着边上的高处，女性的恶魔看了过去，轻松的回答
　　「啊，那个叫做跳楼，是一种人类独享的专业名词」
　　「跳楼？啊，的确」
　　「对我们地狱一方来说，这真是太熟悉不过了」
　　「为什么？」
　　天使看看身边矮自己两个头的恶魔，不解的问。
　　「因为自杀的人都要下地狱」
　　「哦，是这样啊……你干什么？」
　　恶魔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她声名显赫的三叉戟。
　　「救救他，今天我可不想做额外的工作」
　　话没说完，在围观群众聚集之前，那个男人从房顶一跃而下，一点哗众取宠的意思都没有。
　　天使看看往事发地冲过去又惨叫着避开的人类，很不确定恶魔是不是真的救到了他。
　　「从年纪上看，这还只是个青少年」
　　恶魔若无其事的收回了三叉戟。
　　「他……死了？」
　　「没有，我稍微缓冲了一下，不过为了惩罚想要给我加班的这个小男孩，我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终身遗憾」
　　天使摇摇头
　　「你真是恶魔」
　　「废话」
　　他们两人继续走着，离开了刚才待过的小广场，当街道对面出现一对有点引人注目的人类时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女性推着一张轮椅，轮椅上是一个颓废的年青人，想是病魔已经磨灭了他本应满溢的对生活的热情。
　　天使看着对面的两个异性，向身边的恶魔开口
　　「我一直以为你那把三叉戟只能用来叉起人类在地狱的业火上烘烤」
　　「正解，你还蛮熟我们的业务，那是为了煎出人类内心的罪恶，怎么，有兴趣投敌了？」
　　天使匆忙摇头
　　「不不，我只是很好奇那把三叉戟还能用来救人」
　　恶魔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道
　　「其实更多时候，我们用三叉戟赌博来着」
　　「赌博？？」
　　天使惊诧道
　　「说是赌博，不如说更像一个小小的游戏吧简单来说就是……恩」
　　恶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下去
　　「你看，三叉戟一头是三个尖一头是一个尖对吧，然后我们一般会5到6个人参加游戏，游戏的方式很简单，所有人背过身去，把三叉戟随意选一头插进地面，或者人类，然后从第一个人开始，每个人轮流猜一共插了多少个孔」
　　看到天使一脸木然，恶魔又补了一句
　　「很简单吧」
　　「这种游戏有意思？」
　　「说实话我不大喜欢，但我又不像有些恶魔喜欢做点手工艺品，也没有随便调戏人类男性的怪癖，到头来就只能陪他们玩玩这东西了」
　　天使又想问什么，被恶魔不间断的发言打断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天使用的一个东西，虽然你应该没有的样子」
　　天使问是什么。
　　「就是那个，丘比特，是这个名字吗？丘比特的那个弓箭对吧」
　　「啊，是有那个东西」
　　天使点点头，恶魔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那玩意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这种操纵人心的玩意，不觉得比恶魔更可怕吗？可以让素不相识的一对男女坠入爱河，这简直是恶趣味嘛！好想看看啊」
　　「其实我现在就带了……」
　　根本没听到天使说什么，恶魔自顾自的说下去
　　「可惜据说只有那个叫丘比特的小天使才带了那把弓箭，独此一把，而你看上去怎么也不像还没断奶的样子，顶多是个处男」
　　天使终于忍不住大吼道
　　「喂！！我说我带了！」
　　恶魔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呆呆的问
　　「你说什么？」
　　天使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弓箭。恶魔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一脸大受打击的样子看着天使
　　「你是……丘比特？我擦」
　　天使咳嗽了一声，无视恶魔奇怪的表情
　　「我不是丘比特，这把弓是天使的标配……」
　　「标配？」
　　「就是每个天使都会带一把这玩意」
　　恶魔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的问
　　「为啥……」
　　「恩，这玩意最初是作为武器设计的，目标就是干掉对方的心，也就是灵魂，但似乎出现了一点偏差，只能打掉对方心的一部分，其实对我们来说是失败的作品，至于那个爱情之类的，完全是副作用」
　　恶魔一脸脱力的看看那把弓，又看看不像是开玩笑的天使，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但气还没完，她又想到了什么，兴奋了起来
　　「至少给我看看！看看效果！」
　　「什么意思？」
　　恶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定了马路对面推着男性的女性
　　「就射那个男的」
　　「什么？？」
　　「你是不是只会说‘什么？’，来啦别藏私，射一箭射一箭」
　　恶魔眼中露出了闪亮的光芒，让天使有点害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石化，他转开头，看着马路对面慢慢走着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
　　「来啦~」
　　恶魔开始撒娇了，整个人试图贴上天使，天使机敏的躲开，但恶魔仍然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考虑到这种情况影响不好，天使举起了弓，对准了轮椅上的男性。
　　「好耶！」
　　区区一个人类，无所谓了——箭很完美的射入了男性的胸口。
　　「然后呢然后呢？会当街表白吗？还是会更加激烈呢！！」
　　天使还没来得及解释，一辆巨大的货车突然在他们眼前转了个弯，径直对着轮椅冲了过去。
　　恶魔长大了嘴巴，“啊……”了有一分钟。
　　女性当场死亡，男性活了下来，似乎是女性在事发时狠狠的推开了轮椅，所以救了男性一命。天使淡定的打了个响指，女性的灵魂悠悠然从一堆血肉模糊中升起，一飞冲天。
　　恶魔看着混乱的人群，又看看安然的天使。
　　「天堂太恐怖了」
　　「都说了本来是武器，总会有一点副效果的」
　　「一·点·点！一点点负效果！！！」
　　天使不置可否的收起了弓箭，恶魔一脸嫌恶的挥挥手，像在拍苍蝇。他们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当街对面是一家路边摊的时候，恶魔开口，于是天使停了下来
　　「话说杀人犯，那个男的有没有爱上那个女的」
　　「杀人犯只能用在人类身上，你总没听过什么杀猪犯之类的说法吧」
　　「爱上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从负效果的概率来说，恩，副效果，应该是成功了」
　　「作用方式到底是魔法还是引发事件？」
　　「管他的，从结果来说是那么回事就行了」
　　完全不是好不好！恶魔在心里呐喊，但又怕天使掏出弓箭给自己来那么一下，于是幸苦的闭嘴。
　　沉默了一会，恶魔突发奇想
　　「只有天使能用吗？」
　　「这……」
　　天使愁住了，的确不知道。
　　三分钟后，天使苦着脸，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一定要还我啊！」
　　恶魔拿着箭，和拿着弹弓的调皮小孩一样，打量着四周。
　　「只准射一箭啊！」
　　「好啦好啦，真啰嗦，哎，就射那个女孩吧」
　　天使顺着恶魔的箭看过去，她指的是马路对面那个小摊位。那是一个替客户雕刻自己的艺术家，坐着的男人用一个拳头大的木头比划着坐在对面的小女孩，有板有眼的在木头上刀走如飞。恶魔瞄准的正是那个因努力保持坐姿脸涨得通红的小女孩模特。
　　「年纪也太小了吧」
　　吧字还没出口，箭已经穿过了小女孩的心口。恶魔放下弓，兴奋的左顾右盼
　　「好，那么接下来货车在哪里！」
　　「哪有那么巧」
　　巧字还没说完，天使长大了嘴，“啊……”了一分钟。
　　这次没有人死掉，不过那个替小女孩画画的艺术家的双腿被死死的压在了货车底下，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女孩。
　　恶魔看着手里的弓箭，频频点头。
　　「拿来！」
　　「哎，还给我！太好玩了，你确定这是丘比特之箭而不是什么保时捷之旅？」
　　「保时捷？」
　　天使收好了弓箭，发誓绝对不再拿出来了，永远不。
　　「再给我玩一次嘛！」
　　这次任凭恶魔怎么撒娇卖泼，天使冒着被别人看到会引发第十八次天堂地狱大战的风险，也坚决不再妥协。他无视背后的喧哗和人身攻击，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小气鬼」
　　恶魔终于放开了天使的手臂，转而对着天使的脚狠狠的踢了上去。
　　「哎哟」
　　天使小小的叫了一声，吃痛的停了下来，街对面是一家小小的店铺，透明的橱窗里可以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着看书，在他背后是一排书架和一些雕刻，看上去应该是一家古董店或者书店。
　　恶魔眼珠一转，又想出了新主意
　　「对了！作为交易，我把这个也给你玩好不好！」
　　天使连拒绝都来不及，就看到恶魔拿出一条满是荆棘的鞭子，在地上响亮的抽了一声。
　　啪！
　　「很响吧！我让你抽５下……不，１０下！你让我再射一箭好不好！！」
　　恶魔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能抽我！」
　　「不」
　　说多了话绝对会被找漏洞追究下去，天使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个字来拒绝。
　　「哎呀，这个很好玩的，不信我试给你看！」
　　话音未落，恶魔瞄准对面橱窗里的中年店主，用力的来了一鞭。
　　啪！
　　鞭子重重的打在了玻璃上，玻璃没有碎，因为天堂和地狱没办法直接影响非人类的人间物质。
　　「咦？奇怪」
　　但似乎不知道这个原则，恶魔又抽了一鞭，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除了
　　啪！
　　「啊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天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该不会是」
　　恶魔气鼓鼓的甩着鞭子看了过来，让天使做了个防御姿势。
　　「不知道那里有一面玻璃吧」
　　「呃！」
　　恶魔发出了憋住的声音，回头仔细看看对面那个中年男子，然后瞬间泄气。
　　「哎呦喂……」
　　恶魔自顾自的低下头，蹲了下去。
　　「喂喂，那个鞭子是干嘛的啊，抽了这么多下，没关系吗？」
　　从恶魔抱紧的双手中，膝盖的中间传来了回答
　　「和我，那个赌博用具效果一样拉……」
　　哦？天使处理了一下恶魔话里面的信息，然后看看对面的店铺。
　　「不会吧……」
　　才刚刚一个抬头的功夫，店铺瞬间人声鼎沸，生意好到可以让星期五的银行汗颜。
　　「大概是我抽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恶魔依旧蹲着，抬着头看着对面，声调低沉。
　　「哎呀，别泄气，眼神不好有什么关系……」
　　恶魔用一个可以杀死上帝的眼神让天使闭嘴，她站了起来，收起了鞭子，往前猛跑起来。
　　「喂，你干吗？」
　　天使跟了过去。
　　「远离伤心地，还从没这么丢脸过！」
　　说归这么说，恶魔只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下雨了。
　　街对面的人类开始仓皇逃窜，除了蹲坐在墙角的一个像是乞丐的小女孩，她把身体缩到一边的屋檐下，身体发着抖。
　　天使追了过来，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倒是恶魔先开口了
　　「喂，你们天堂的也不救救人间疾苦吗？」
　　天使顺着恶魔的目光看向街对面，也看到了那个小乞丐。他无奈的苦笑
　　「虽然说在大型的饥荒和灾难前我们会支援人类，倘若几十亿人类的日常我们全要管，那只怕吞并了你们地狱还是人手不够」
　　恶魔白了天使一眼
　　「至少悲剧现在就在你眼前啊！」
　　「不不不，也不是碰到了就会乐善好施的」
　　「那你们还自称善良」
　　天使没有动气，反而认真的解释了起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什么意思？」
　　「就是说给别人鱼吃还不如教别人怎么捕鱼」
　　「什么？」
　　「你只会说‘什么’吗？」
　　恶魔狠狠的踢了天使的小腿骨一脚，天使一声不吭的蹲了下去。
　　「你真是个……恶魔」
　　「废话」
　　天使往边上挪了挪，和恶魔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如果世上每件善事都被我们天使做了，那么人类就会习惯，当出现需要让他们行善的机会时，他们反而会想着一定有天使做这件事，结果就熟视无睹，这样到头来，只会让人类更加麻木没有人性而已，所以一般情况我们都让人类自己解决这种小问题的」
　　「听上去很靠谱的解释嘛，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种话」
　　「谢谢夸奖了」
　　「哎，你还别说，真有人来了」
　　恶魔指指对面，一个推着轮椅的男人撑着伞来到了乞丐身边，两个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小乞丐站起身，替男人撑着伞推着轮椅，两人离开了。
　　天使站了起来
　　「看来天堂又要留一个名额了，不，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据我们天堂统计局的统计……」
　　「你们还有统计局！」
　　「没错，统计局，他们统计的结果证明，被行善的一方往往也会成为行善的一方」
　　「连锁反应？」
　　天使点点头，雨早就停了，趁着大好阳光，对面的街上有一对人类在争吵，双方都是女性，年纪也都不大，都才二十几岁。恶魔停了下来，煞有其事的看着对面
　　「据我们地狱发改委……」
　　「发改委……？」
　　「就准你们有了？他们发改的结果来说，这样两个年轻女性不顾形象的在大街上吵闹，肯定是为了抢男人」
　　「男人在人间现在是稀有资源吗？」
　　「抢女人的也有啊！」
　　恶魔忽然魅惑的看了天使一眼，看的天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抢……抢你妹！」
　　「我还真有妹妹」
　　天使摆摆手，掩盖脸上的不安
　　「去去去，啊，你看对面，看来你说错了」
　　恶魔看过去，一个似乎是两个女孩的父亲的年纪的男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怒声呵斥两个人，因为太过激动，他差点摔了下来。两个女孩马上冲了过去，一左一右的扶住了男人，争吵声也随即停止。
　　「看来是姐妹吵架啊，你们这些恶魔，不安好心的挑拨是非」
　　「是发改委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关我什么事」
　　恶魔顶嘴回去，目送三个人离开，丢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强词夺理」
　　天使却还在纠结这件事，开始搬出了一大套道理。恶魔左耳进右耳出，继续散步，天使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跟上。
　　说起来还没有好好介绍一下这条街。
　　这是这座城市中比较繁华的一条街道了，临街店铺和市政设施交错着散布着。人行路与车行道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绿化带，绿化带边上放着几把折叠椅。倘若在天气好季节适宜的时候，不少市民会选择把一个下午耗费在这条街上。咖啡店，图书馆，饭店都在几步范围之类。街的南头是一座比较高的建筑物——市立七医院；而街的正中央是市图书馆，图书馆被一道围墙隔了开来，里面郁郁葱葱，露出仿欧式的建筑一角；街北头则是一个拐角，靠近马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报刊亭，绿色的建筑仿佛在冒充红绿灯。
　　他们现在正好走到了图书馆的门口，图书馆的院子里聚集了一大堆人，似乎正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说啊」
　　恶魔看看那一大堆人，停了下来，拉拉天使的衣角
　　「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聚集在一起呢？至少我们恶魔倘若不是闲的无聊，肯定都是单独行动的，两个恶魔在一起，除了无话可说还是无话可说」
　　天使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
　　「虽然我们天堂有半强制性的聚会，但我们也是不喜欢扎堆的，不过人类的这种行为，我认为还是很好解释的」
　　「怎么说」
　　「人类之所以能进化到现在，就是靠着群体——他们称之为“社会”的力量，一个人类的力量是很渺小的，但是一群人类在一起，就能够像现在这样走到生物链的顶端」
　　似乎对这种严肃的解答不大感兴趣，恶魔头都懒得点，盯着街对面那群人中最高的两个。
　　「哎你看，他们似乎在搞什么授勋之类的东西，那个老家伙正在把一个东西给一个中年人，不过那个中年人居然坐着接受对方的礼物，还真是没礼貌也」
　　「你们地狱也有礼貌这回事吗？……疼」
　　恶魔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做出了反应，继续看着对面一大堆攒动的人头。
　　「以前地狱流行过一阵子人头足球的游戏，但实在太耗球了，就不了了之」
　　「你似乎轻描淡写的说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啊，那也算是地狱的一种刑罚吗？」
　　恶魔转过头来，很纯洁的看着天使
　　「不，只是游戏而已」
　　「……」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人类自己册封的荣誉，不就是王婆卖瓜嘛」
　　天使忍住没说出来“你还知道这种人类的俗语”，他的小腿骨已经不容许他的嘴肆意妄为了。但是没走几步，恶魔又停了下来。图书馆的院墙快到尽头的地方，一个大概是少妇模样的女性，狠狠给了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男人一耳光，然后擦着眼泪跑掉了。
　　天使站在旁边，开始盘算起怎么应付恶魔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结果恶魔只是耸耸肩，一脸蔑视的表情不发一言的继续步行。
　　天使自己忍不住了
　　「刚才那两个人，你就不好奇吗？」
　　「这有什么，婚外情嘛！那女的肯定是情人，情人拉！」
　　天使忍住没说出来“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只是简单地回答“哦”。于是恶魔马上转移了焦点，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哎，那个雕像不错哎」
　　顺着恶魔指的方向，街对面往前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真人大小的雕像竖立在约1M高的雪白台座上。恶魔往前小跑了几步，来到了雕像的正对面，天使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着人类的杰作。
　　「你们天使不是最喜欢人类替你们立牌坊吗？这个雕像难道也是你的熟人？比如什么缺爱神臭美神之类的」
　　天使有点动怒了，因为恶魔诋毁的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女神，然而天堂自古以来“博爱”的教导和他隐隐作痛的小腿骨让他的怒气只能一边抗议一边被镇压。他仔细看着对面的雕像，那是一座女性的塑像，很好辨认。
　　「那是护士」
　　「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如果南丁格尔在世的话，可能这座雕像就是为她树立的吧；如果这附近有什么著名的医科大学或者医院，那这雕像的存在也应该没有问题吧。然而街南头的那家小小的市立医院，怎么也不像轮得到为一位护士如此大费周章的样子。
　　但不管为什么，她——全身洁白，唯独帽子是淡淡的粉红色的塑像，保持着20岁左右的样貌，亲切的站在那里。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些广告里或者公益宣传中会出现的护士形象，虽然她们都一样貌美洁白，代表了生命与欲望，然而可能是笑容的关系，这个塑像所表现出来的护士姐姐，不是那种拿着针头吓得小朋友到处跑的形象，而是更接近于
　　「天使，哇你看，这座雕像居然叫天使啊！」
　　真正的天使看向塑像脚底下的铭牌，上面写着：“我的天使 ——等我”。
　　「要天使等他，怎么听上去像是要自杀，要不要告诉他自杀进不了天堂就看不到天使了，或者是……」
　　恶魔自言自语着，忽然就沉默了下去。倒是天使一个劲的盯着雕塑，不断的摇头。嘴里反复说着一些“人心不古”啊“□□太重”啊之类的东西。
　　「喂，真正的天使，走吧走吧！」
　　恶魔忽然拽着已经开始祷告的天使的袖子，一把往前冲了几步，然后步伐放慢，回头看着天使。天使被强行打断了祷告，想发脾气却又一时被恶魔带着点伤感的眼神弄得有点不适应。
　　「我们快走完这条街吧，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了」
　　「可是，挺有趣的啊，这次散步，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恶魔忽然有点生气的样子，停了下来，一把丢开了天使的袖子
　　「你们天使就是这样，永远只想着自己！什么鱼鱼渔渔的，都是你们给自己的不作为找的借口吧！」
　　天使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被恶魔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莫名其妙。
　　「早点结束这条街吧，他已经等不及了」
　　天使想要用嘴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是动作做完还是补了一句
　　「已经快到尽头了，你至少要看个结局吧」
　　恶魔瞬间像是泄了气一样，一身疲乏的样子，努了下嘴唇作为回应。
　　与此同时街的对面，在上演的是只属于人类的家庭画面——老迈的爷爷蹲下身子，满脸幸福的摸着小孙女的头，小孙女摸着爷爷满是皱纹的脸，眼里是好奇与天真。他们的身边站着一对男女，正看着这个场景，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路过的人们都投以友善的眼神，哪怕是表情再苦闷的路人，经过他们四人后脸上都多少带上了笑意。
　　天色正好，蓝天白云，爷爷站起身，牵过孙女的手，缓缓的一步步在街道的绿化带边步行。大大的遮阳伞的影子伴着蝉的鸣叫声，带来了天使和恶魔这次散步中最温暖的午后。
　　「……」
　　恶魔没有说什么，只是傻傻的看着这一幕，天使在一边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
　　「走吧，接下来就是最后了」
　　临近转角的地方，不到报刊亭的马路，就是所谓的最后。
　　恶魔和天使走了几步，一起停住，然后转身看向马路。几秒钟后，几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开过，车上缠着白色的纱，隐约听到哭声。
　　「好了，如你所愿结束了」
　　天使长出了一口气，无法理解恶魔为什么在看到雕塑之后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他像是完成任务一般，走到了那个红绿灯一样的报刊亭。
　　「结束了吗？」
　　里面传来这么一句话。
　　天使点点头，于是一份报纸从里面丢了出来。
　　「报告给你了，下次再见」
　　报刊亭拉上窗子，虽然天使执行过这么多次任务，但从来没见过报刊亭里究竟是什么。不过他并不好奇，他如同以往一样，在一边找了把靠背椅，嘿咻一声坐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街道——真的是短的出奇，这几分钟的路程，人类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完的呢？
　　天使打开报纸，读了起来。
　　「我能放一首歌吗」
　　早就坐在靠背椅上，看上去约莫七八十岁的老人，彬彬有礼的向一边开始读报纸的天使询问。天使看了老人一眼，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恶魔走过来的时候，歌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了出来。
　　这是一首很老的情歌，老的就像老人脸上的斑与皱纹。
　　「啊……」
　　老人重重的把身体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听几次，还是让人有点害羞的想哭，音乐真是不错，不是吗」
　　「您的艺术修养绝不亚于这首歌的程度」
　　天使在边上没有恭维的回答
　　「那么，我就开始了，这段提问，将决定你能不能来到我们天堂」
　　老人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歌声。
　　「您在15岁的时候企图自杀，这可不是什么良好的记录，方式是跳楼，对吧？」
　　「没错，当时家里遭了很大的变故，我一瞬间什么都没了，太过年轻，觉得除了死什么解决办法也没有了」
　　「人类的事情我没办法干涉，但我还是例行公事的要说一声，人这一辈子谁的生命都没有资格拿走，包括自己的」
　　老人笑着点点头。
　　「你在20岁不到的时候，连续遭遇了两次车祸，第一次有人为了救你而死了，第二次你救了别人，恩……这个可以加分」
　　恶魔忍不住转过头去，脸上有点发热。
　　「不过也托第二次车祸的福，你救下来的女孩的爷爷，把他早就想转手的店铺交给了你看管，在你接手前那似乎是一家快要倒闭的小书店来着」
　　「没错，虽然我接手以后，只不过在里面摆放了一点自己雕刻的小东西而已，但能够突然红火起来，我想一定是你们天使的功劳吧」
　　恶魔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天使的肩膀，天使尴尬的咳了一声，继续问话。
　　「你在25岁的时候又加了一分，这次是因为收养了一个小乞丐，她现在已经结婚了是吧」
　　「没错，家庭和睦，丹丹现在已经是一个女孩的妈妈了」
　　「不过她和你之前救的另外那个女孩似乎关系不好的样子，这虽然看起来有点八卦，但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解释一下为什么」
　　老人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远处的天空，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哎，只怪自己吧，当时年轻太愚钝，完全没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感情」
　　恶魔忍不住插嘴
　　「感情？」
　　「没错，我一直把她们当作妹妹和女儿看待，谁能知道小玲和丹丹并不是这么看我的，由自己说出来可能有点自恋，但我是直到40多岁才清楚她们对我的感情是爱情」
　　「你并没有接受他们，哪怕小玲终身未嫁」
　　「是的，我没想到这个孩子比丹丹固执多了，我记得我和她还经常因为这件事闹矛盾，直到我那件作品完工，她在大街上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以后，我们之间才算是完全放开了吧」
　　天使发现边上恶魔的眼神愈来愈亮，几乎就要成了狗仔队，马上转移开了话题。
　　「先不说这个，你往下走还有一个加分点——你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并被授予荣誉市民的称号，恩，不管是什么，至少你有一定的积极社会影响力，这不止加一分了」
　　老人谦逊的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歌声渐入高潮，老人轻轻拍打着膝盖。
　　「还有，你留下了文化遗产，那座雕像」
　　天使回头看向街道，护士打扮的名为“天使”的塑像安静的矗立在那里。
　　「那座雕像，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地标了」
　　「过奖了」
　　老人刚回答完，恶魔插进话来。
　　「哎，为什么你修了这个雕像，那个女孩要扇你一巴掌」
　　天使本来想拉住恶魔，但老人却已经不断摇着头开口回答了
　　「我恐怕，从来不懂女人吧，其实小玲早就知道我心有所属，而我到那个年纪才硬生生的戳破，还把她带到雕像面前说这件事，现在想来，自己简直是愚钝之极，那一巴掌，活该，真是活该」
　　恶魔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示意天使继续，天使白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到这里，基本你的人生也已经到头了，对了，在15岁那年跳楼未遂时，你还因此双腿残疾，而之后救人那次，更是让复健的希望彻底消失，现在的你……」
　　「啊，是假腿，适应这双铁家伙花了我半个辈子」
　　天使看看老人被裤子遮住的腿部，脚踝的部分隐约有金属的光芒，他点点头，又看着报纸继续问道
　　「恩，没错，接下来是最后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重拾生活的信心的，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一度想要自杀的人，居然会一直这么努力的活下去，而且几乎所有的行为都是行善，仿佛一开始你就是为了能够进天堂才活着的，问题是你又不是基督教徒……」
　　老人微微闭眼，示意天使稍等，音乐正好唱到高潮的部分
　　——那一天，那一瞬间，那个地方，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
　　老人和着歌声轻轻唱了出来，停了一会，然后回答道
　　「因为——」
　　天使拿着笔，放在手中报纸最后的一栏，那儿有一个小框框，只要在那里打上勾，就意味着这位老人的灵魂将升上天堂。
　　「我遇到了天使」
　　天使愣住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要知道你虽然有那么多加分项，但是天堂的名额可不是这么好弄」
　　「恩，就是这样」
　　老人笑盈盈的回答。
　　「你看看她」
　　天使拿笔指着一直在边上安静听着的恶魔
　　「要是我现在不给你通过，她可是能直接把你拉到地狱去的！」
　　老人摸摸头，一点也不为难的笑着回答
　　「哎呀，那可就难办了」
　　天使忍不住站了起来，觉得自己像是被戏弄了，然而没等他发狠话，身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报纸和笔，迅速的打了一个勾。
　　「你！！」
　　天使阻挡不及，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恶魔。
　　「恩，你们的东西果然我们都能用嘛」
　　恶魔笑嘻嘻的把报纸和笔还给天使，天使叹了口气，就此作罢——这位人类也并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最后一个问题他本来只要随便答答自己也就放行了。算了算了，天使转回向老人，无奈的说
　　「好吧，批准了，那么按照惯例，你可以以自己生前最希望的形象前往天堂，一般来说你这种腿脚不好的，都会让自己身体健全，然后选个适当的自己最满意的年龄作为天堂的形象，我就按这么办了？」
　　天使说的是实话，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自己最年轻力壮的时候，以最完美的形象迎接天堂。
　　「那么请把我回到18岁吧」
　　果然不出所料，天使点点头。
　　「能给我一把轮椅吗？」
　　恩，治好腿，很简单……等等
　　「什么，轮椅？你没听清吗，我可以让你双腿健康，轻松步行……」
　　「不」
　　老人打断天使
　　「我希望，就按照我18岁坐在轮椅上的模样，那样就够了」
　　老人的话语中包含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天使一时语塞。好一会后，他才点点头，打了个响指。老人——不，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向天使微微鞠躬，然后一飞升天。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人类的艺术家都是这种德性吗？」
　　天使少有的看着灵魂离去的天空，自言自语。
　　「你们男性果然都是傻瓜」
　　恶魔在一边吃吃的笑着，天上的云薄的像是丝绸一样，空气温柔的浮动着。
　　「他其实早就想要自杀了吧，但却忍耐到现在」
　　「啊！！！！？？？」
　　天使大吃一惊，如果放了带有自杀念头的人上了天堂，自己可是在责难逃。
　　「如果不是以这副模样上天堂的话，他一辈子的忍耐不都白费了吗？」
　　「什么！！？？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你发现他有自杀的念头却不指出来？」
　　恶魔低下腰，向天使做了个鬼脸。
　　「白痴，天使认识的他，只有18岁坐在轮椅上的模样啊」
　　「天使？哪个天使？」
　　「啊~~」
　　恶魔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天气真好，下次再有这样的工作机会，继续叫上我吧」

作者有话说

　　恶魔啊快来鞭挞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