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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尸之歌 ...

  •   尸体会唱歌——我写下这段话,希望它能成为我的墓志铭,我更希望我的尸体能看到这段话,从而歌颂我的死亡。唱什么并不重要,我觉得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发出配得上我一生的歌声。
      想必我唯一听不到的,只有自己尸体的歌声。
      我从小就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不需要妈妈的催眠曲就能入睡。在音乐上似乎也极有天赋,靠着小提琴这门乐器,我不光考进了让全家脸上贴金的好学校,更成了附近的大名人。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我,他们亲切的拍拍我,说着巴黎、交响乐等等难懂的话。每当他们眼中放光的看着我时,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最开始我还想辩解,但当大人一次次无视我的那些幻想一般的说辞后,我逐渐开始习惯沉默。也对,我要如何去解释那些无师自通的乐谱,从未出现过的乐谱来自于哪里呢?社会称之为灵感,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死亡的音乐。
      尸体会唱歌,我用小提琴伴奏。

      悲伤而不舍的歌声来自于垃圾箱,在分门别类的“可回收”“不可回收中”垃圾箱中,歌者选择了画着可循环的图画标志的那个,所以歌声才会不断循环吧。我凑过去看了看,一只小猫的尸体躺在里面,上面飞满了苍蝇。
      「啊!这是什么!!!」
      很快就有其他人代替我发出了这句话,一个普通的主妇来扔垃圾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它,非常无意。我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面前这个40来岁的大妈,不断的摇头。我很清楚要不是我站在垃圾桶边上,阻拦了她来个三分球的计划,否则她是绝对不会想接近这三天才干净一次的垃圾堆。这么说来的话,能把小猫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可回收”字样的垃圾桶里的人,反而是更加有素质吧。就算是我自己,倘若没有听到歌声,也是绝对不会靠近这里的。
      我很清楚我听到的声音是什么,所以我也很清楚我会发现什么。
      垃圾桶边上聚集了一点点人,又很快散开。没人会在乎这只猫的死因,即便他们中有人前几天还试图喂这只黑色的小家伙。在这个社区里,流浪猫狗很多,好在不曾伤人,人与动物才来的相安无事。只不过这个平衡,被人类率先打破了。
      接下来,这个垃圾桶里再也没有发现过尸体。
      我想之所以这只小猫的尸体没被其他人重视,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一个小女孩正好在前几天从楼顶坠下,当时大概是半夜,我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悲鸣吓醒,然后发现在楼下的草地上,演奏着又悲伤又激烈的曲子。我默默的走下楼,在发黑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小女孩的继父和亲生母亲哭的一塌糊涂,但这都掩盖不了回荡在我耳中的进行曲。
      「哇啊哇啊啊啊!」
      哭戏被打断,一个小男孩指着抱着小女孩尸体的继父,满脸泪水的嚎叫,周围人看了小男孩一眼,又继续做起了麻木的旁观者。我想起来了,他们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小男孩是聋哑人,小区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一起玩的身影。我凝听着脑海中的音乐,观看着眼前的闹剧,仿佛在欣赏一场歌剧。
      没错,不是意外,如果是意外的话,尸体唱的歌不会是这个音乐。
      当我发现小猫的尸体时,小女孩的守灵仪式才刚进行到一半,哀伤的音乐中,一点点风铃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我站在垃圾桶边,看着苍蝇替风铃声加上舞蹈。
      如果说猫的尸体发出的是风铃声,那么狗的尸体发出的则是萨克斯。只不过眼前的尸体尚显稚嫩,萨克斯也变成了竖笛。小女孩的守灵仪式结束后,在距离我的小区约一公里的地方,我在回家路上被音乐吸引过来。就像是预想好的一样,“可回收”的垃圾桶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只黄毛小狗的尸体。
      我听完小狗尸体的歌声,在没有人发现之前离开。
      我听过很多动物死的歌声,但人的尸体的歌声却极少。
      我所唯一听过的尸之歌,来自于我的亲生父亲。他死的很安详,歌曲中充满了浑厚的咏叹调,让人温暖和充满力量。偶尔歌曲中会传来不安的几声敲击乐,但很快掩盖在整体歌声中。我也是从那一刻起才知道了,原来歌声代表的,是不能表达的尸体的情感——父亲僵硬的手摸着我的头,和我妈妈的肚子。
      跟随着父亲的尸体,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着父亲留下来的歌,终于在太平间前驻足。耳边传来的充满了绝望、不安、呐喊和混乱的语调让我不敢在往前,只能目送着自己一生最爱的父亲和最动听的音乐再也不见。母亲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头,我抱住母亲的腰,终于哭的一塌糊涂。

      小男孩蹲在沙地上,明明是群体游乐的场所,却只有他一个人。
      我走过去,他注意到了我,看了我一眼。我蹲下身,听到了微小的音乐,单调而不成旋律。我定睛看去,小男孩正在无聊的用树枝弄死一只只蚂蚁。即便音乐声音再小,我还是受不了,抓住了小男孩的手。
      “你干吗!”
      小男孩一把甩开我,满脸怒容。我犹豫了一下,向他比划道说他这样不尊重生命是不对的。小男孩没有理会我,重新去弹奏他的音乐。我想了想,说不出什么,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边上有人走过来,拍了拍小男孩,我听到狗叫声,转头看了一眼——是小男孩的母亲,她手里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狗,正笑眯眯的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接过了小狗。他摇晃着小狗,想忍住笑意,却还是没忍得住。
      我能理解他的父母的做法,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的小孩子,需要宠物来帮助他度过这段时间。我看着小男孩皱着眉看着手里的小狗,忽然脑海间闪过那些小动物的尸体的影像,我打了个寒战。希望眼前伸出舌头舔着小男孩的小狗,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垃圾箱里小猫小狗的尸体在第三只小猫被发现时闹开了,但并不是在小区里。
      我听完第三只小黑猫的歌声后,一个年轻人发现了它,然后拿出了手机拍下了照片。我茫然的看着他,他遮住了我的眼睛,把我温柔的带离了垃圾桶。这里并不是之前的两个垃圾桶,所以我不认识他,但我在他的手中感到了如同父亲一般的温暖。我抬头看看他,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然后向我摆摆手,面色凝重的上楼。
      那种凝重的表情,我连装都装不出来,尸体的歌声,就像我手上的小提琴一样,既沉重又难舍难分。
      我慢慢的回到自己家,小男孩依旧在那块沙地上,同他的小狗玩着“过来”的游戏。虽然我认为小狗跑向自己的主人与小男孩口中的支吾没有任何关系,但小男孩还是乐此不疲。我走过去,蹲了下来,他明显今天心情好了很多,开始与我“攀谈”。而话题,兜了几圈后无可奈何的落到了死去的小女孩身上。
      “她说她很喜欢自己的姐姐,所以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姐姐”
      “她说自己不如姐姐,所以很羡慕姐姐,姐姐几乎就是她的太阳”
      “她指过一篇童话给我看,里面说的是太阳与月亮的故事,她说自己要成为姐姐的月亮”
      小男孩泪水涌了出来,但却没有哭出来,他顽固的继续叙说着,说着恐怕连他爸爸妈妈也没有兴趣听的,关于他最喜欢的那个小女孩的故事。
      “所以,月亮到晚上,不是应该就出来吗?她不可能摔死的,月亮掉下来,还会,太阳升起来之后还会升起来的不是吗?”
      小男孩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手中的小狗,小狗吃痛的叫着,但它的主人正泣不成声的看着我,向我重复着对小女孩的思念。
      我有点难过,却没办法做什么,只能抱过小男孩,让他在我怀里痛哭,如同当年爸爸离开时妈妈抱着我一样。
      可能将来他们会一起上初中,一起读大学,最后结婚吧。那该是多么好的一段故事,也该是多么好的一个开始。可惜这一切都随着一曲疯狂拨弄竖琴的悲鸣曲终结,尸体不会说谎,小女孩唱着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和不解。
      她不应该死,我们都这么认为。

      三天后,我在网上看到了第三只死去的小动物的照片,它被转发了无数次,最终出现在我面前——用一个响亮的“虐杀小动物!一定要人肉到凶手!!”的标题附带几张图片,图片里触目惊心的尸体和苍蝇让我忍不住作呕。一旦没有音乐的伴奏,这种景象是我难以忍受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链接的帖子,几万个回复和几百页,吓了我一跳。
      我稍微查看了一下回复,在大多数只是表示愤慨和一些提供了莫名其妙线索的帖子中,我发现了一个没有头像名字也是随便打的英文字母的ID的回复。
      「从伤口分析,应该是被锋利的线勒死的,凶犯手法很残酷,而且明显不是第一次作案,但如果要说是虐杀有点过分,因为从一开始,犯罪者的目标就只是杀死这只小猫而已,并没有任何虐待的成分,尸体上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伤口,另外按照楼主的描述,将尸体整整齐齐的摆在可回收的垃圾桶中,这样的做法不像是大人干的,如果要我说的话,这更像是一个小孩子的游戏,真希望现在的教育能教会小朋友们尊重生命,╮(╯▽╰)╭」
      严肃的回复用一个略显喜感的表情结尾,我不由得咂舌。
      面对一起杀猫事件如此冷静的分析,这个家伙有点可怕,甚至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对这种事情有任何关心,只是单纯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没有被自己情感所蒙蔽,这样的人,我怎么也做不到。
      我关上电脑,站起身来,有点反胃。于是我拿出小提琴,拉奏起《父亲》这首歌。没错,这正是我父亲死去时的音乐。可能是觉得还没到睡觉的晚上拉这么温暖催眠的音乐不大好,十分钟后,我换上了一曲坚决又缠绵的曲子。
      这首歌被我命名为《我》。

      当小男孩的小狗长到1M长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第7具猫狗的尸体。尸体离我的小区越来越远,网上也再也没有发现过类似的照片。估计是作案者也看到了那个帖子,专挑那些气味比较重的垃圾桶扔尸体,只不过尸体依旧会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可回收”的垃圾箱内。简直可以说是偏执。
      我依旧是依靠歌声找到它们的,随着尸体的增多,我开始能整理出猫和狗尸体歌声的区别。并开始用小提琴复制它们,当我发现把他们的歌声组合到一起能得到很不错的效果时,我甚至对发现尸体这件事开始感到向往。
      我还是依旧每天和小男孩聊上几句,如果碰到他的话。我们的话题除了小女孩之外,就是那只越蹦越欢腾的小狗。小男孩似乎对他很严格,每天要那只狗做一些我都听不懂的事。但当小狗不小心做到了的话,我就要愿赌服输,去买冰棒给他们吃——那只狗居然吃冰棒!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不管是在哪里买的冰棒,扔垃圾时,小男孩总会很认真的看好“可回收”“不可回收”的区别,然后把包装袋和冰棒棍子扔进不同的垃圾箱。让我都不忍心去提醒他其实根本收垃圾的没有按分类收。
      于是,我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他,他为什么这么井井有条。
      “她说她的姐姐告诉她,垃圾一定要分开扔,不然那些能够投胎的垃圾就没办法转世了!”
      投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可爱的说法就要伴随小男孩一辈子吗?那个小女孩的姐姐还真是害人不浅。
      啊,不过这么一想,扔在“可回收”垃圾桶里的尸体们,也是因为杀害它们的人希望它们能早日投胎转世吧。
      我告别了小男孩,抚摸着手里的小提琴,开始继续构思那首代替自己尸体的歌神的《我》,如果听不到自己尸体的歌声,那真是太遗憾了,就和我没有活过一样。我决定把歌曲的节奏再加快一点,让它显得更加欢快。因为不管我经历了怎么样的人生,也想笑着死去。

      第9具尸体唱着歌的时候,我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那是在给小提琴换弦的时候误伤的。我含着出血的手指,突然察觉到眼里闪过了一丝狂热,我开始觉得自己因为接触了过多的尸体,开始有点变态了。每当看到一个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尸体会唱出什么样的歌。我十分渴望看到死亡,然后去用小提琴录下那些只属于他们,只属于生命的歌声。
      不过我的理智能够控制住自己,他告诉我尸体的歌声,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小男孩的小狗茁壮的成长,小猫小狗的尸体也再也没有出现,我的担心多余了。
      我回到家,摸出了小提琴,该是给它换弦的时候了,我小心的抽出琴弦,防止又被它不小心割伤。我想了想,干脆戴上了手套,即便是最后一次,也应该保持着自己身为艺术家的手的洁白。
      我来到客厅,母亲出门了,很久之后才会回来。继父站在窗台边,已经装上了防盗窗的窗户前,他正喝着酒。
      我绷紧了手中的琴弦,大口吸气,努力去回想起之前的9次练习,然后就如同当时眼前这个男人走向我妹妹一样,我悄悄的走向他。
      白色的琴弦在灯光下颤抖,弹奏着我的尸之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尸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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