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西姆莱

8、单车

　　妻子发现丈夫最近有点不对劲。
　　虽然记忆力有点不好，长久的岁月也让人改变了不少，但是妻子还是很肯定的怀疑丈夫有问题。如果放在一般情况的话，这样的怀疑就是外遇，只不过以现状来看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
　　证据的话，就是那辆单车。
　　鬼知道那是丈夫从哪里翻出来的单车，积满了灰尘，布满了锈迹。丈夫一脸如获至宝的表情许久不见，所以身为妻子的自己也应该高兴起来吧。丈夫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这辆老古董清洗，除锈，更是三番四次为了修单车推掉了他几个老朋友的邀约——这一点就极其不正常了。
　　「这辆车很值钱吗？」
　　一般来说的话，都是因为找到古董才会这么爱惜吧，不过如果真的是古董的话，不去把它翻新才更尊重古董吧？
　　丈夫似乎没有料到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有点为难的样子。他张开了口，打算说什么，结果说出来的只是一个单字。
　　「不。」
　　不，不值钱，连值钱两个字都懒得说。这木讷的个性，以及丝毫不懂烂漫的人生态度，曾经有几次差点成了他们婚姻的终结者。妻子有点生气了：
　　「那你抓着这破烂玩意折腾什么？」
　　丈夫也许是许久没有看过妻子生气了吧，表情一时间有点愕然，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高兴，他从单车边站起身，兴奋地向妻子走过来，似乎想要拥抱，但马上发现自己一手的油污，于是他只是站在原地开口：
　　「恩，那个，秘密，秘密吧」
　　秘密？？这种词怎么可能在这个老顽固身上听到！妻子摇了摇头，一脸鄙夷的表情看着丈夫，丈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回身去鼓捣他的自行车了。
　　他搞他的，我也搞我的，哼。
　　如同小孩子的不服输一般，妻子回身进屋，不再理会门外热火朝天的丈夫，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写日记。
　　大概是几年前养成的习惯了呢？妻子翻了一下日记本，是3年前。因为习惯了结婚后安逸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浑浑噩噩的一直这么过着，所以为了给每一天带来不同，或者是纪念每一天的存在，就有了这么一个习惯。当然，这也可以顺便当作备忘录。
　　妻子翻开到今天的部分，发现上面赫然早已写好了一句话，是自己的笔迹无误。
　　——儿子放学回家，记得做好菜。
　　哦，对对，我还在奇怪怎么突然有那么一大堆菜呢。妻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她麻利的穿好围裙，跑到厨房咚咚咚的切起菜来，窗户外传来丈夫的自言自语：
　　「啊，这个链条，不换不行了啊」
　　真是个老古董，如果不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现在谁还骑自行车啊。
　　咚咚咚，嚓嚓嚓。
　　切菜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房子内，妻子沉迷在其中，就连屋外丈夫的抱怨和离开也没听到了。丈夫看了一眼正在做饭的妻子，说了句我出去修下车，但是没有听到回复，于是他便拿上帽子，推着自行车出去了。自行车的链条完全掉了下来，有几个部位还损坏了，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够处理好的部分了。
　　「哎呀，你还真是老了啊」
　　丈夫对自行车这么说着，就像对一个老朋友一样。
　　小区里的人和丈夫打着招呼，丈夫一一热情的回应，有不少人问到了这辆自行车，被他随便敷衍了过去。他把车推到了路边的自行车摊，老得不行的摊主从收音机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他打招呼，就主动开始打理起自行车。
　　丈夫递上一根烟，老人点点头，夹到自己耳朵上。他的摊位是不收费的，老人就如同这个路口的地标一样，在丈夫还在踢足球的时候就免费帮小朋友们打气，当时修自行车收费是十元。而他和城市的年纪大了以后，自行车却越来越少了，本来也不是靠这个生活的老人没有收掉摊位，而是挂出了免费两个大字，连这个摊位是干什么的都没写，就这样继续营业着。就如同一间只开给熟客的饭店，不，就如同专门给孩子准备晚餐的母亲一样。
　　「现在的车啊，都有自己的保修，像这种老古董，才会落到由我来治疗的下彻
　　老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丈夫应和着。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去接着别人的话题说下去，不过面对这个老人，似乎是没有这个必要。就像小时候打气一样，他只要蹲着听老人的絮絮叨叨，就觉得和老人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关系。温暖却又陌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当然现在他不可能蹲下来了，他站在摊位边上，帮老人扶着自行车，看着老人颤颤巍巍却又熟练的处理好链条。
　　「爸！你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废话……）。
　　「修自行车呗」
　　儿子凑了过来，看到这辆老古董，发出了惊叹。
　　「啊，这辆自行车还在！」
　　曾经打算把这辆车给儿子骑的，但似乎太土了，所以后来还是给儿子买了一辆崭新的山地车。只不过那辆山地车，如今早就不知所终了。
　　儿子凑到自行车前，摸着它，就像一个寻求兄长疼爱的孩子一样。说来也是，这辆车的年龄，比儿子大了十岁有余。能在家里排上这个辈分的，除了它就只有那部胶卷式照相机了。本来还有一台彩电的，但坚持了17年后，14寸的小彩电终于再也打不开了。记得扔那台电视机的时候，儿子抱着它大哭了一场，而丈夫和妻子只是因为成年人该死的自尊，才装的那么冷酷无情。
　　「好了」
　　老人就像没有看到自行车以外发生了什么一样，用抹布擦擦手，大功告成。儿子推开单车，试着骑了几下，但很快因为周遭的视线下了车。也对，这台车是怎么也配不上儿子现在的打扮穿着了。
　　谢过老人后，丈夫骑着自行车，儿子骑着自己的车，打算回家。但在那之前，丈夫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了：
　　「哦，你先回去，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儿子哦了一声，也没问原因，径直开车回家了。丈夫调转车头，向着不远处的马路进军。他的目标是公交车站牌，很久没有坐公交车，所以事先调查一下才是最好的。大概有500M的距离，骑自行车的话，一下就到了。新生的链条马力十足，丈夫自信的握紧了车把。
　　儿子那边，很快到了家。
　　「啊，这么快，学校那边怎么样？」
　　「恩，还行吧，不过有几个老师还真是不招惹学生喜欢」
　　儿子凑到厨房边上，一脸调皮
　　「在做什么菜，啊，糖醋排骨！」
　　「狗鼻子！」
　　妻子温柔的笑着，挂了一下儿子的鼻子。
　　「妈，要帮忙吗？」
　　儿子挽起袖子，一脸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不用了，她们没来吗？」
　　「哦，没有，囡囡和她妈妈今天也去学校了」
　　「啊，对，瞧我这个记性，今天是开学啊！不然你怎么会那么忙」
　　「虽然说有我没我区别不大」
　　妻子忽然改为怒容
　　「小子，你又这样对待学业了，你这样怎么毕业啊？」
　　儿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纠结的往厨房外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最后还是带着微笑开口了：
　　「哎，放心吧妈，我自有分寸，你看初中高中不是都这样过来了吗？」
　　妻子转怒为喜，似乎想起了什么
　　「恩，也是，哎，那你就去把餐桌打理好吧，今天就我们三个吃饭吧，对了，话说你爸呢？」
　　「不知道，刚才碰到他，他修好自行车骑着跑出去了」
　　「每次要吃饭了到处跑，不管他」
　　「对了妈，你中药的分量还够吗？」
　　「恩，似乎银杏快没了，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帮我抓一点，但我总觉得这方子似乎治不了你说的那个什么‘阿尔’什么的洋补
　　儿子沉默了一会，然后笑着开口
　　「哎，反正就当补一补吧，吃点中药对身体总归是有好处的」
　　「如果不这么苦就好了」
　　母子两开着玩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自行车欢快的铃声。
　　「我爸回来了！」
　　就像是很多年以前一样，儿子听出了这个声音，门打开，丈夫走了进来，小小的房子热闹了起来，很久没有三个人在一起吃的晚餐，很久以后才结束。

　　第二天开始，妻子发现丈夫更加不对劲了。
　　每天大清早，丈夫骑着自行车一溜烟的跑了，快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回来，满身的大汗。妻子不无抱怨，但丈夫却只是憨厚的笑了笑，然后一边喊着腰酸背痛一边躺到沙发里。鬼知道他干吗要这么折腾自己，明明很久没运动了，却突然搞的这么激烈，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三天以后，妻子一个人在早上看着电视，液晶电视正播放着一部家庭剧，里面的丈夫因为喜欢上了公司的一个下级，开始每天坚持锻炼试图减掉妻子一直颇有微词的啤酒肚。
　　妻子楞了一下，然后马上笑了出来，这不可能吧。
　　这部电视剧的结尾倒是蛮喜剧的，妻子以为丈夫是为了自己才锻炼的，所以家庭关系反而越来越好了，当那个下级向丈夫表白的时候，丈夫却反而已经又重新离不开妻子了。
　　只不过到了现实中，会不会这样呢？妻子愣愣的看着已经开始放广告的电视，都没发觉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看什么呢？」
　　丈夫擦着汗坐到沙发上，发现电视上开始放一个药品广告，他马上换了台。不过妻子似乎注意力根本不在电视上，在想些什么，这让他有点担心。妻子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现了坐在身边的丈夫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恩……」
　　丈夫一脸凝重的看着妻子
　　「刚才回来的，那个……」
　　妻子站起身，去厨房里给丈夫倒茶，听到丈夫在客厅了大声问道：
　　「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真是，这样年轻人一般的约会发言算是什么，妻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恩，有，干吗」
　　「啊，没事没事」
　　丈夫的表情有点紧张，让妻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啊，不然我就有事去了」
　　「别别！！」
　　突然激动地站起来的丈夫，脸居然有点红。妻子有点被吓到，但笑得更开心了，他的这副模样，就像是当年恋爱一样，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捉弄。
　　「啊，那个，总之你退掉后天晚上的其他约会，我找你有事」
　　丈夫看着其他的地方说出这样的话，妻子笑着点点头。
　　会是什么事呢？吃完中饭，妻子目送丈夫又出门了，她思考着，看着丈夫骑单车的背影，仿佛想起了什么。
　　但终究是想不起来，妻子叹了一口气，翻开日记本，开始在后天的地方写上今天的预约，然后跑到厨房，关掉了开始冒泡的紫砂壶，浓厚的中药味道弥漫整个房子。
　　第二天丈夫没有骑自行车出门锻炼，而是在床上罕见的躺了一个上午，叫唤着这里疼那里疼。妻子一边假装幸灾乐祸，一边替他揉肩敲背。一个上午在中药的味道中过得飞快，电视里的节目这次换成了一个情景喜剧，笑的丈夫更加喊疼。
　　晚上的时候，儿子来看了一眼，并没有吃晚饭，似乎是丈夫叫他来的。他神神秘秘的把儿子带到门外，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门外传来了儿子车的喇叭声，妻子把头探出窗外，儿子正挥手告别，脸上满是笑意。
　　那笑容，和丈夫脸上的笑有几分相似，他们一副在策划什么的样子。当天晚上，丈夫居然兴奋的喝了点酒，然后醉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没想到第二天，悲剧发生了。
　　大约中午的时候，儿子打过来一个电话，指名要丈夫接，丈夫接了几句以后，前所未有的大发雷霆，一把摔掉了电话，然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一脸疲倦。
　　「怎么了？」
　　妻子担心的问着，已经很久没看到丈夫这样训斥儿子了。但是丈夫死活不肯开口，于是妻子使出了用过的一切招式，最终屈打成招，得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自行车被偷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丈夫叫儿子今天把自行车运到河西广场去停好，结果儿子昨天为了图方便，当晚就把自行车停了过去，虽然锁的好好的，但今天儿子路过那个广场的时候，却发现自行车不翼而飞了。
　　虽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丈夫要特地让儿子把自行车停到那边去，但妻子没有追问，只是安慰着丈夫。不过不同于以往，这次丈夫的颓废似乎是不同寻常的，整个一天都萎靡不振，尤其是当妻子写日记发现今天的预约然后问了丈夫一句
　　「今晚不是约好要出去吗？」
　　丈夫简直可以说是变成了一句行尸走肉。
　　没想到第二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情节又峰回路转了。
　　大清早儿子打来了电话，吵醒了本来就失眠的丈夫，他开口就骂，但又马上欢呼起来。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自行车找到了。妻子目瞪口呆的看着丈夫脸上的黑眼圈一点点消失，然后无奈的去准备中饭，因为儿子在电话中还提到囡囡和囡囡他妈今天过来吃中饭。要早点准备囡囡喜欢的菜才行，小孩子吗，无非就是鸡翅排骨之类的，和他爸爸口味一模一样。
　　中午的时候，囡囡她妈带着囡囡准时过来了，刚上初中的小女孩一进门就爷爷奶奶的叫个不停，甜坏了丈夫和妻子。囡囡她妈递上了一堆水果和补品，然后开始向丈夫赔不是。
　　「那家伙昨天忙了一天，居然动员了整个学校的教师和学生，你说哪有这样当校长的嘛！」
　　「好在停车的那个广场离学校非常近，所以很快就查到了，是一个高中生不打自招了」
　　「他说看到一部擦得干干净净的单车停在广场那里，然后有个大哥哥骑了上去，似乎是停在了学校边上的一家拉面馆附近」
　　「结果单车真的还停在拉面馆门口，一动也没动」
　　「也不知道那个高中生是不是就是犯人，可能只是打算借个单车去吃个饭而已，你要知道那个校长同志，居然没有锁单车啊！他不会用那种老式单车的锁，所以就没锁丢在了广场上，还美曰其名是相信自己学校学生的素质」
　　「当然，这些话是他停单车那天晚上和我说的，还信誓旦旦的和我打了赌，所以呢，昨天单车被找到以后，整个学校开始了一系列□□运动，那叫一个怨声载道，好在我不同意把囡囡放到他爸爸的学校去上初中，不然还真是闹笑话」
　　丈夫发生大笑着，囡囡躺在他手上，安静的听大人们说话
　　「哎，那也是我和囡囡奶奶的的母校啊，如果是我的话，恐怕也会像那小子一样轻信那块地区吧，没事没事！忘记这件事吧」
　　囡囡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从爷爷满是青筋的手上爬起来，一溜烟跑到了厨房。
　　「奶奶奶奶，你病好点没有？」
　　听到囡囡这样的问题，囡囡她妈和丈夫脸色大变，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啊，囡囡啊，没事的，现在奶奶每天都吃好多好多中药，所以你看，健康得不得了呢！」
　　妻子蹲下身，疼爱的抚摸着囡囡的头，露出了自己最满意的笑容。她突然想起来要是去补几颗牙就好了，年轻时她的笑可是被评选为学校最美丽的微笑呢。
　　「可是……」
　　囡囡低下头，小小声的说了什么。
　　妻子没有听清，于是抬起囡囡的脸，又问了一遍。
　　「妈妈说……如果病好不了的话，奶奶会，奶奶会忘记囡囡的」

　　当日，傍晚。
　　丈夫说什么也不听，把妻子推上了公交车。
　　妻子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她在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几乎不再一个人出门。“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症，她已经开始忘记很多东西了，她也搞混了自己的儿子是校长而不是学生这件事，恐怕再过几年，她会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就这么走丢吧。
　　妻子这么想着，不由得有点害怕，握紧了身边陪伴了她一辈子的老人的手。
　　「老头子，我们老了啊」
　　「啊，囡囡都读初中了」
　　「老头子，你是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今晚要干什么，但我忘记了？」
　　「没有，这是惊喜，是」
　　妻子看见丈夫有点害羞，催促了一句
　　「是……浪漫……」
　　丈夫小小声的说出这个词，惹得妻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在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面靠窗的座位，没有人听得到他们几十年以后依然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
　　「当时我就是坐这个线路去上学的，尤其是和你同桌的那几天，简直每天都恨不得早早飞到学校」
　　「可是你那个时候不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吗！」
　　「哎呀，看来你老年痴呆还不是很严重嘛！」
　　「去死！」
　　妻子用力在丈夫手臂上掐了一下，手感虽然早已不对，但感觉从未改变过。
　　「也没错，不过那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我在学校附近租房子的事了，你当时不也是租房子住的吗？」
　　「哦，你这么一说……」
　　妻子看向窗外，已经可以隐约看得到学校边的那个广场
　　「是有那么一回事」
　　「只不过你是走路上下学的，而且和我不是同一个方向」
　　汽车路过了一段上坡，让妻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对，你记错了吧，这段路是不是我们一起走过？如果不是同一个方向，是不可能一起走这段路的」
　　丈夫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啊！是的，你想起来了，这段路，我们一起走过一次」
　　「一次？」
　　老人的语速总是非常慢的，汽车已经到站，他们只能中断对话，随着乘客们下车。与之相对的，是一大群挤上公交车的高中生们，公交车马上被喧闹和年轻的气氛所占据。
　　「怎么这么多人？」
　　丈夫牵着妻子的手，在年轻的波浪中缓缓逆流而上
　　「现在是刚好下晚自习嘛」
　　自行车在广场的灯光下，就如同安静的灯塔，守候着他们的到来。
　　「这部自行车……」
　　妻子看着自行车，终于想了起来，这正是那部与他们走过这段唯一一次回家路的单车，年轻的她坐在后面，有点害羞的环抱着年轻的他的背，虽然显得稚嫩，但直到今天，她还是无法忘记占据了自己视线的他穿着校服的模样。
　　「来，上来吧」
　　丈夫已经坐在了单车上，示意她上去。
　　「虽然进行了地狱式的刻苦训练，但如今可不一定带的动你了哦，小胖妞」
　　这个称呼，曾让青春期发胖的她介怀了很久。于是她毫不客气的，用很大力气坐了上去，单车差点倾覆。
　　「哎我说你啊，温柔一点好吗？」
　　「你没这个权利」
　　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一对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有点笨拙的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面，灯光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却挡不住传来的笑声。
　　人们开始善意替他们让开一条道路，虽然是下坡路，但无论怎么看，想要载人的那个骑车的老头，实在是有点勉强。他身后坐着有点胖胖的老奶奶，却是丝毫不在意，笑的十分开心。
　　单车终于动起来了，车把颤颤巍巍，让人紧张得不得了，许多靠的比较近的人，都已经做好了第一时间上去扶住他们的打算。
　　「哎呀，都在看着我们呢」
　　「以前不也是一样吗？只不过理由不同罢了」
　　像是终于习惯了骑行，老人的踩踏开始均匀了起来，周边的人们舒了一口气，似乎有人还开始鼓起掌了。这其中有晚自习结束的孩子，接孩子的家长，以及站在门口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旁边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校长”，但他却仿佛没听到一样，目光追逐着两位老人。
　　爸爸，你这是干吗呢？
　　「老头子，你这是干吗呢？」
　　在后座沉默的挽着丈夫的腰，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虽然能像年轻时一样，我也觉得很高兴，但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恩，是的，我会说点什么的」
　　丈夫咽了口口水，说了下去
　　「那次是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家吧，你这样坐在单车上」
　　「啊，你说是就是吧」
　　妻子真的想不大起来，但是听到丈夫说出这样的事觉得心里很温暖，因此就应该没有错了。
　　「那可是……我和你第一次的拥抱」
　　说出这样的话的丈夫应该很庆幸没人看得清他的脸，汽车和路灯的灯光盖过了他满脸的红晕。一个老头子羞红了脸，可不是什么上镜的事。
　　「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吧？其实你早就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事情了，明明数学一向很好的你，怎么可能记不住事情」
　　「这和数学好没有什么关系吧！」
　　妻子吃吃的笑着，但无法否认。病毒就像一把剪刀，在她的大脑里翻来覆去，让她丢掉了现在，过去与未来。
　　「可是呢啊……」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丈夫脸上划过，妻子怀疑那是不是泪水。
　　「可是、呢，我不想你忘记我啊，从最开始，到最后，我都不想忘记你啊，自然也不想你忘记我啊！」
　　前面是十字路口，恰到好处的亮着绿灯，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是当年他们停下来分开的地方，老人用力的踩了几下，骑行在人行横道的最中间。这附近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但还是有不少司机向他们行注目礼。
　　「不过似乎没办法了？你这辈子肯定要不记得我了？」
　　妻子没法否认，她也哭了出来，但她抽不出手去擦眼泪，因为她的手紧紧的环绕在丈夫的腰上，怎么也不肯松开——就如同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所以，至少记得这辆单车吧，下辈子的时候」
　　老人手中的把手颤动了一下，他不懂浪漫，他只是单纯的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那份感情才格外真挚。
　　「至少下辈子的时候，记得再坐上我的单车吧」
　　妻子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用眼泪把丈夫的衣服擦的一塌糊涂。
　　「我才不要呢，至少，也要用汽车来接我吧」
　　「啊，也是」
　　丈夫没有再说什么，用力的骑过了这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映照着单车背后的反光镜，投射出橙色的光芒。晃晃悠悠的单车在交错的道路上加快了速度，已经超过了妻子当年住过的地方。
　　「哎呀，刹车不记得修了」
　　「去死！」

作者有话说

　　怀念单车给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