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向日葵 ...

  •   K

      K的坐骑是一辆自行车,黑色的车身和绿色的轮胎,如果更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单车的车架上用浅红色的喷漆随意的写着The Dog两个单词--这就是K的爱车的名字.每天深夜,K会骑着他的"狗",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夜色小巷中。这并非什么兴趣爱好,就如同K只是他的工牌上的名字一样,这种非常可疑的行为是K的工作。
      K更希望别人多注意他唯一的朋友——他的爱车,而不是自己,他有一头自然卷的短发,和一张因为缺少阳光照耀而略微发白的脸。因为疏于打理,他有着碎碎的胡渣和一小撇山羊胡。大概180cm的身高和70公斤的体重让他显得不胖也不瘦,他身上没有纹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衣着是简单的运动服和登山鞋,他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你转瞬即忘的没戴头盔的自行车爱好者。
      K不是一个“骑友”,K是一名快递员,只在晚上工作的快递员。
      K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口香糖,代替咖啡的小小糖块被他扔进嘴里咀嚼起来,直到今晚的工作结束为止,K都不会吐出这块哪怕味同嚼蜡的口香糖。他拍拍单车旁硕大的双肩包,里面几乎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部手机。K把背包放到单车座上,打开背包的拉链,拿出这部手机,被限制呼入的手机上显示有三条未读短信。
      「西区南门口,十二街1088号,那地方晚上挺热闹,估计又是小青年的突发奇想吧」
      嘴里自言自语念叨着,K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人,他出发的地点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也是他的家。他推开生锈的铁门,呼吸了一口屋外干燥清爽的空气,如同早起的人们吸入第一口阳光一样。K还记得昨天早上,他加班比较久,当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温柔的光芒十分刺眼。
      「今晚并没有月亮呢……」
      同他讨厌太阳成正比例的,是他无比的热爱月亮。
      骑行到西区南门口大约要20分钟,在这个硕大无朋的城市里这个路程算是相当近的了。但如果是大白天开车的话,这段路可以走上一个小时,这就是城市,充满了没有必要的东西以及必须没有必要的东西。
      K背上空空如也的双肩包,今晚它是否会满满当当呢?他坐上The Dog,空轮了一下踏板,然后充足的踩上一下,The Dog发出低声的咆哮,载K驶出这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小区。
      「you pay me,I get you」
      这句话就如同百米起跑线前的发令枪响,只不过给K发令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只要你付得起价格,不管是什么今晚我也帮你送达——这是K唯一的生意经。
      云悄悄遮住了夜空中仅有的几颗星星,城市在远处的汽车轰鸣中陷入了不安静的睡眠,遥远的天空中似乎传来了不安的刹车声,宣告着这只野兽随时会醒来。K十分熟悉这种氛围,他在这样的日子、夜晚里送过各种东西:
      作业本、存折、菜刀、毒药、宠物、玩具、鲜花、蛋糕、机票、还有……活人。
      他还记得那个让他略微吃惊的女生,大大咧咧强行上了他的单车。
      「小姐,我是送快递的」
      「500块,江边」
      那双环上腰间的有点温热的手和穿过K身后背包飘来的淡淡胭脂香和烟草味,以及这个不错的报价,关住了K的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庆幸这位姑娘并不是非常胖,踩动了踏板。
      到达目的地之后,那个女生消失了,不过是下了单车一个转眼的功夫,K当时还很担心,但第二天,K并没有在新闻里看到诸如“女子殉情投江”的故事,而他也没有再听过类似的后续故事。也罢,对于K来说,那不过是一件货物——一件会在背后哼唱着“怀念单车给你我,唯一有过的拥抱……”的特殊的货物。
      在这段回忆中,南门口热闹的夜宵集市已经出现在了K眼前,K仔细看了看短信,开始寻找这个1088号。

      Dog

      「哦,果真来了!看来不是传说啊!!」
      K眼前的女生正和一大群朋友开心的吃着烧烤,而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女生并没有再搭理K,而是继续投入到眼前的饕餮盛宴中,K等了一会,除了几个好奇的眼神外,没有得到这桌人的任何回应。K耐住性子,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是谁需要寄快递呢?」
      「……」
      K也不是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大晚上的总有那么些无聊的人,以之取乐。
      「请问你们有人要寄快递吗?」
      K又问了一句,他并没有发火,因为他知道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打开手机查看下一条短信。生意就是如此,容不得性子来。正当K准备转身离开时,有个声音响起了。
      「真的是今晚什么地方都能送达吗?」
      K回头,说话的是手里拿着一串羊肉的一个小胖子,一桌人因为他的这一句话,都停下了手中的食物,转头看向K。K点点头:
      「这座城市以内的地方,只要你付得起我的价格」
      「价格?」
      「我会根据你要送的东西和地点定价,不还价」
      「哦?那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拿着东西就跑了?」
      「再见」
      「哎哎哎,慢着慢着……」
      小胖见K掉头要走,连忙站起身来,身边的人调侃道“怎么你还真的有东西要送了?”。K回头,小胖从桌上随手拿起一串鸡腿,递给他。
      「这个,送到西城小区12栋2011」
      餐桌上传来了一阵哄笑,但K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接过鸡腿,从背后的背包里拿出一卷保鲜袋,将鸡腿装了进去。小胖一愣,显然没有料到K竟早有准备。K在心里冷笑道:这种委托,不知道接过多少了,当然他说出口的是
      「快递费,50」
      小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边上的食客开始起哄“送啊,该不会50都没有吧”“哈哈,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怂了吧你!”。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受不住,大吼一声
      「闭嘴,送就送,我倒要看看你这家伙送不送得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胖会说出这样的话,K还是回答道
      「you pay me,i get you,收件人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
      「还拽什么英文,送给陈琪瑞,就说是阿宽给她的」
      「请先付款,不开发票」
      小胖嘴里念叨着什么,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掏出50元,递给K。
      「要是她没收到这鸡腿,你就等着被报警吧!」
      「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K很淡定的掉头,他知道和这桌闲人纠缠下去不会有其他结果。在背后的喧哗和议论声中,K跨上他的The Dog,亮绿色的轮胎在夜色中醒目的旋转起来,带K回到寂静的马路上。西城小区属于本城治安比较好的一个小区,一般晚上是不会放闲杂人等入内的,但K早已和各种夜色中的职业,比如保安、环卫工人、巡警打好关系,在这个夜晚的圈子,几乎没有人不知道K的存在。
      当然,K很清楚自己是在警察局有备案的,以防万一。
      到西城小区的路程并不远,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在一棵笔直挺立在马路中央的大树的对面,就可以看到一栋小小的保安亭和横置的栏杆。K响了一声铃,保安抬起头看到是他,微微一笑就打开了门锁。K连车都没有下,侧着身推了一把铁门,然后和保安道了声谢,骑进小区。小区由16栋高层建筑组成,虽然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小区内却是安安静静。绿化带覆盖的道路中,车辆停得满满当当的。K找到了12栋,在对讲机上摁下了2011的号码,门铃轻轻的响起,是如同电话一般的嘟嘟声。
      K看了看楼上,20楼的窗户基本都是黑的,过了一会后,有一户人家亮起了灯。然后对讲机传来了应答的声音,一个没什么精神的女人开口
      「谁?」
      「快递,陈琪瑞小姐,这是阿宽寄给你的鸡腿」
      「……神经补
      对讲机被挂断,K耸耸肩,这太正常不过了。他并没有继续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对讲机上刷了一下,门应声而开。
      如果K弄点见不得人的副业,他一定可以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大盗。
      K把单车推进楼道,锁在电梯间前,夜晚的电梯根本没人乘坐,他很快便到了20楼。2011的门口漆黑一片,他咳嗽一声点亮了灯,随即敲门。
      沉默了一会后,K注意到猫眼里的光芒被遮住,他知道有人从里面窥视着自己,于是开口道
      「陈琪瑞小姐你好,这里是快递,阿宽先生,一个有点胖胖的男生在吃夜宵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你,嘱托我把这个鸡腿寄给您,我知道您自然不会放心这么晚给一个陌生人开门,我把东西放在这里,请你自取,只希望您能通知阿宽先生东西已经寄到,我并没有失职,谢谢」
      K说完这一切后,把鸡腿稳稳的放在一边的窗台上,掉头就走,回到电梯间,2011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摁下了电梯往下的按钮,很清楚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1楼的电梯,缓缓往上升。当液晶板的数字变成11时,他听到2011传来了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他略微安心,虽然自己尽职,但东西能确切的送到就更好了。正当他一边留意着那边有没有关门声一边准备走进电梯时,刚才那个女声没有通过机器而是直接传入K的耳朵。
      「快递先生,你还在吗?」
      K楞了一下,还是回答道。
      「恩,东西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
      就在一个转角后的女声,意外的十分温柔而好听,当电梯门开启,K准备踏进时,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能……过来一下吗?」
      「抱歉,货物到手,概不退换」
      「不是……」
      K不打算留恋,走进电梯,摁下1楼的按钮,门缓缓的关上。当电梯门外的景色即将消失的一瞬间,这两片即将合拢的金属又忽然打开来。一个穿着睡衣留着过肩长发的女生,在昏黄的灯光下出现在他的面前。女生的眼睛十分漂亮,让K看呆了那么一会。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K,开口道
      「我有一份快递,希望你今晚能送达」

      To you

      女生的房间很简单,好吧,只是客厅。
      K有点拘谨的坐在大大的沙发上,虽然他并不是从未深夜留在客户家,但像这样被一个漂亮的独居年轻女性带进屋,不管多少次他还是会十分紧张。女主人留下一杯暖茶后,进去找“货物”了。K拿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是很淡雅的花茶,温暖顺着食道流进他的心里,让他忍不住偏头看向屋外的夜景,黑色的夜晚在淡黄色窗帘之后显出一种朦胧,让人忍不住泛起一丝困意。
      K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女孩的声音十分温柔,K瞬间精神一振,脸察觉不到的红了一下,连忙坐好,女孩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册子。
      「你知道吗,阿宽失踪很久了」
      「……啊?」
      女孩笑了一下,是很平静的那种笑。
      「那个小胖子是我朋友,他并不叫阿宽,阿宽是我的……」
      女孩把话停在了这个最关键的地方,K忍不住开口猜测
      「男朋友?」
      「恩……差不多吧,也可以算得上未婚夫了」
      虽然知道可能只会得到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K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失踪?」
      女孩还是那副平静的笑容,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是的,他是我的初恋,我们一起渡过了7年的时光,但在我们订婚之后的第二天,他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去年他家里还发了寻人启事,但是一直没有音讯,恐怕是死了吧」
      死了——这么残忍的词,非常轻描淡写的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但K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她,他看着女孩在柔和的灯光下把发丝抚到耳后的模样,欲言又止,倒是女孩毫不介意的说了下去
      「我等了他很久,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又闹性子,或者是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去了,结果我慢慢从期待变成担心,从担心变成惊恐,也许还崩溃了一段时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麻木了还是忘记他了」
      两个人的故事在女孩的口中慢慢展开,午夜知心热线绝不是K的工作,但女孩话语里的情绪带动了K,让他一句话也没说的,安静的听着女孩的故事
      「快两年了,他的朋友都已经痊愈了,但我……啊!抱歉,我找不到人说这些,今晚却不知道怎么了,对着你说了这么多,你是叫……K,吗?」
      「没事,恩,叫我K吧」
      「为什么不用真名呢?」
      「……」
      「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女孩傻傻的笑了出来,然后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小册子,递给K。
      「麻烦你把这件东西寄给阿宽吧」
      K用舌头挪动了一下嘴里索然无味的口香糖,然后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
      「没错,请你把这东西寄给阿宽吧」
      「可是……」
      「我给你开门前在网上查了一下,你的营业格言不是“只要你付得起价格,不管是什么今晚我也帮你送达吗”」
      K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但是那也……」
      「我知道,这座城市以内对吧」
      「可是你连地址……」
      「如果你今晚送不到,那么阿宽他就不在这座城市了对吧!」
      K无言以对,他愣愣的看着对面的这个女孩,她的要求也许是偏执、也许是任性,但她眼里的光芒说明她并没有开玩笑。
      拜托你,让我死心——K几乎都听到女孩一字一句的说这几个字。
      但女孩说出口的是
      「报个价吧」
      这是K从未接过的单,他手足无措,支支吾吾
      「呃……这种快递,我从来……」
      「你一晚上能挣多少钱?」
      女孩翻开那个小册子,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3000够不够?」
      K最高的营业额来自于圣诞节的晚上,那天他腿都骑断了,一晚上赚了2816元。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已经下意识点点头。
      「如果送到了,空手回来见我,如果没有,带东西回来,不管如何,我会告诉你密码的」
      K还能说什么?这是他的工作,他点点头,手里被女孩塞进那本小册子和银行卡。
      「i payyou,you get me」
      这句有点耳熟似乎有点语法问题的英文,被女孩说出口。K站起身,百感交集的看着这个女生
      「你是叫陈琪瑞是吧?」
      「恩」
      又仔细看了看女生漂亮的眼睛之后,K开口耍了个帅
      「货物已经收到,马上出发」

      WWWWWH

      新闻五要素即新闻的5个W,指一则新闻报道必须具备的五个基本因素,分别为何时(when)、何地(where )、何事(what)、何因(why )、何人(who )。这是新闻中不可缺少的五个方面,是对新闻报道的基本要求。随着调查性报道的兴起,西方有些学者提出了“六要素”说,认为除五个“w”之外,还有一个新闻要素“H”,即如何(how)。
      K一直认为,所谓的新闻五要素,其实就是侦探的必备素质。他站在西区南门口,十二街1088号,面对着早已离开的那帮始作俑者留下的空桌。
      唯一可能的线索断了。
      虽然K可以根据那条短信的电话号码找到那个小胖,但他的职业操守让他拒绝这么做,就像他拒绝找个地方狂欢一晚第二天去汇报没找到收件人一样。
      要如何找到一个连他最亲密的人也找不到,已经失踪了两年的人呢?
      如果没有人能问的话,那么唯一能提供线索的,只有背包里那本小册子了——可惜那是货物,是不能够查看里面内容的。
      如果K只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他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和他远超行业价格的运费,将都是逞强。好吧,其实K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但不普通的是——他的爱车。
      The Dog
      K叹了一口气,虽然陈琪瑞只不过是想花钱买个安慰,但他这种较真的性格,却让这桩异常容易的买卖成了一个硕大的负担。更别提他在听了陈琪瑞的故事后,自己也想要找到那个阿宽——这是好奇和好胜共同引发的结果。
      K看了看夜色,离今晚结束还有5个小时,他想了想,决定先往江边骑过去,随着车轮的转动,离江边越近越能感受到空气的潮湿,这个夜晚还会在江边流连的,除了流浪汉便没有其他人。K穿过城市的灯光,来到了开着少许路灯的江岸边。黑色的江水似乎可以吞没一切,而没人会知道被吞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阿宽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意外,比如淹死了?」
      K忍不住自言自语着,而陈琪瑞一定早就做过这样的假设,甚至早就沿江搜索过了也说不定。
      「真是……麻烦啊……」
      K把单车停好,靠着它坐在了下到江边的楼梯上,夜风刮了过来,他感到脸颊有点冷,于是嚼了嚼已经发硬的口香糖,顺便提高了衣领。
      如果我是阿宽的话,有什么理由需要在订婚后失踪呢?
      除了意外,K想不到任何解释。他无法体会这种人生赢家的想法,西城小区陈琪瑞的那套房子,显然是作为两人的新房买的,作为一个有妻有房的年轻成功男士,有什么理由去拒绝这一切呢?
      K忍不住吐掉了嘴里的口香糖,这在之前的每个夜晚几乎是不可能的。月亮藏在了云层后面,所以K只是茫然的看着漆黑的夜空和漆黑的江面。他盯着黑暗沉默了一会,旋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爱车,“The Dog”两个亮绿色的英文单词在夜色中十分显眼。
      「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找不到收件人的快递并不是没有遇到过,K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是是他给爱车喷上“The Dog”之前,也许是之后。总之——他已经把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举在它的车把前——就如同把有主人气味的鞋放到他的爱狗鼻子前一样。
      The Dog安静的“闻”着眼前的纸张,金属的车身被附近路过的车灯点亮,闪过一丝反光,K被这道光芒刺的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The Dog的车头偏向了一个方向,那是与江面相反的,一条笔直的马路的方向。K为了确定这是The Dog自己的判断而不是风或者其他外力的影响,把小册子又举到The Dog面前。
      就像一条忠实的警犬,The Dog可以通过物品的味道,不可思议的找到它的目的地。普通的狗只能找到味道的主人,而The Dog的能力,显然是源于狗而超过了狗。
      当The Dog又嗅到小册子而转头的瞬间,K的背后传来了人的声音。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啊!!」
      K被身后传来的一个稚嫩的童声吓得浑身一抖,一个大跳步回头,差点被自己的自行车所绊倒——在他的眼前,是一个约莫十岁大小的女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看着他。
      「怎么了?我背后有怪物吗?」
      女孩看到K惊讶的表情,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说大哥哥你怕黑……哇!好漂亮的自行车!」
      这个小家伙是哪来的?现在已经凌晨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年纪的小朋友在街上?附近有她的家人带着她吗?还是什么奇怪的其他情况。小女孩一个劲的抚摸着The Dog,对它亮绿色的轮胎十分感兴趣。K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他忽然发现,手上的小册子不知所终。
      「糟了!这可是重要的货物」
      K连忙拿出包里带着的手电筒,四处翻找起来,街道上空空如也,难道掉在边上的绿化带或者河滩上去了?K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发疯一般的冲向绿化带,非常没有素质的一番破坏之后又奔向黑漆漆的江岸,几乎是趴在地上找了起来。
      「大哥哥你在找什么?」
      小女孩走到他身边,俯下身问道。
      「走开!……不,我在找一本小册子,你帮我也找一下好吗?就是像你做作业的时候用的那种小本子一样,谢谢!」
      「哦,好啊!」
      虽然是病急乱投医,但小女孩很认真的开始找了起来,她逐一翻起沙泥里的垃圾,不顾弄脏双手,找的似乎比K还仔细。
      十分钟过去了,依旧找不到,刚才被小女孩吓到了而随手一扔的力量也不该会有这么大。K抬起头,仰视街道上自己的单车,The Dog也同样低着头,俯视着自己。这样找下去根本不是办法,这一块沙滩并没有什么遮盖物,一本小册子不可能找不到,除非是掉到了江里,不然怎么会不见?
      「只能……」
      虽然当着别人的面使用The Dog的能力有点丢脸,K没有其他的办法。他走向单车,看了看小女孩,她还在沙滩上认真的翻找着。他蹲在单车面前,趁着小女孩还没发现,开口问:
      「那本小册子,你记住它的味道了吗?那它现在在哪?」
      The Dog似乎听懂了问题,车头轻轻一转,对准了江的方向。K大喜过望,顺着The Dog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小女孩在翻找的地方。他立马冲向小女孩,发疯的挖了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沙滩上几乎都要被他挖出一条运河,但什么都没有。
      K瘫坐在地上,双手的指甲已经灌满了泥沙,某些部分还在出血。小女孩走到他身边,乖巧的说:
      「似乎找不到呢,大哥哥」
      K想安慰性的拍拍小女孩的头,但发现自己的手很脏,于是很勉强的笑了一下
      「没办法,找不到就算了」
      天意如此,陈琪瑞啊,你就放弃找到那失踪的负心人吧。真是的,我干嘛为一桩本来听上去就十分不靠谱的快递如此费心。K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走向The Dog,小女孩跟在他身后,他忍不住开口问早就该问的问题
      「你怎么了小朋友,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玩吗?」
      「恩」
      「你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不知道在哪里,我妈妈在家」
      「……那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干吗?你妈妈应该很着急吧?」
      「不,妈妈让我出来的」
      「出来?这种时候让你帮忙买东西吗?」
      现在的年轻家长还真是混账。K走到单车旁,The Dog还是安静的看着刚才的方向,K拍拍它的车头,自言自语道
      「这下你也没办法了」
      话音未落,The Dog的车把忽然猛地一转,对准了K,吓得K退了一小步,碰到了背后的什么东西。K回头,小女孩还站在他背后,睁着眼睛盯着K。
      「你怎么……」
      K话截然而止,他忽然有了一个假设。
      「小朋友,麻烦你站到那边去一下好吗?」
      K指了指与The Dog的车头完全相反的一个方向,小女孩非常开心的应了一声,站了过去。K深吸一口气,确定了并没有刮风之后,与The Dog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开口问道。
      「那本小册子在哪?」
      The Dog毫不犹豫的转头,笔直的指向小姑娘,原来在这调皮鬼身上。K松了一口气,招呼小女孩走回来。
      「好啦,小朋友,别恶作剧了,快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小女孩一脸天真的反问,让K一瞬间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自行车还是这纯洁的眼神。如果按照一般情况来判断,相信前者的都是神经病,但K除了当神经病似乎没什么其他办法。
      「别闹了,不然我告诉你妈妈去!」
      「好啊!」
      「……」
      这小丫头还挺犟,K有一点生气了。他看了看小女孩的衣着,似乎没有口袋,这下糟了,如果想强行搜身,搞不好就被利用这个小女孩的犯罪团伙埋伏,等着抓自己一个百口莫辩。K站起身,看看身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又蹲下来,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先套套近乎
      「你……叫什么名字?」
      「向日葵」
      「向日葵……?」
      「恩,就是那种喜欢看着太阳的花的名字」
      小女孩露出了与她的名字十分相称的微笑。
      「那你妈妈叫什么呢?」
      「陈琪瑞」
      「哦……啊?」
      「陈琪瑞,陈……琪……瑞……」
      小女孩在空中一笔一划的写出这几个字,毫无疑问正是自己客户的名字,K楞了一下,又问道
      「你爸爸不知道去哪了是吧?那他叫什么?」
      「许宽宽,许……宽……宽……」
      不等K追问,小女孩又补上一句
      「不过别人一般叫他阿宽」
      K无言以对,一丝冷汗爬上他的额头,他在不同的夜晚渡过了无数个小时,这一分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他下意识退了几步,碰到了身后的The Dog,他连忙抓紧了自己的爱车,仿佛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你……是看了那本小册子才这么说的吧?」
      「小册子?」
      「对啊……就是……」
      弄丢的小册子……忽然出现的小女孩……
      K余光瞟了一眼The Dog的车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假设——The Dog的车把一直死死的对着小女孩“向日葵”的方向,就像是拼命盯着太阳的向日葵。

      SunFlower

      K从来不曾想过,他的单车唯二载过的两个人都是女性,一个是看遍红尘的女子,一个则是尚未涉世的“向日葵”,K用力的踏着踏板,向日葵在他背后轻声哼着歌,歌词是“青春是手拉手登上了不回头的火车”。
      拜托,小孩子家家还没开始青春就坐火车了,再说你现在坐的是单车——这些话都要建立在向日葵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一个普通人类的情况下。
      K曾经设想过,人的□□和精神实际上是分离的,□□的关系对应在精神世界的关系对应里也一定会存在,比如□□的接触就对应精神上的交流、激烈的斗殴就对应灵魂的对抗之类之类的,不过这些感觉太过于幼稚而只是偶尔自己这么想想。但今天,K似乎找到了这么一个证据。
      如果孩子是两个人的□□的产物,那么两个人的精神的产物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就是回忆。
      K并没有读过那本小册子里面的内容,但按照他的揣测,那很可能是一本纪念册,记载了陈琪瑞和阿宽渡过的点点滴滴。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适合用来送给已经失踪的一方,用回忆来结束这一段感情。K虽然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失踪”这件事,但已经大概摸到了一丝门道,失踪无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那种若有若无的希望,反而比失望更加绝望。
      “我应该忘记他走向新生活吗?”“我就这样薄情行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琪瑞一定有过这些猜疑,K甚至觉得就算她期盼阿宽已经死了也不过分,这就像是精神上的酷刑,一根根的拔掉每一寸忍耐。
      「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向日葵在背后开口,打断了K的胡思乱想。向日葵几乎没有重量,也没有体温和香味,K甚至怀疑向日葵不过是做做样子才坐在它的车上,就算他往后一推,也只能穿过向日葵的身体触摸到空气。
      向日葵是不是就是那本小册子的概念化,以两个人的孩子的身份具现了两人的回忆?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建立在The Dog的不可思议上。
      「又或者是我自己幻觉了,现在身后不过是躺着一本由照片和纸组成的本子」
      「恩?大哥哥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叫我K吧,向日葵你几岁了?」
      「7岁!」
      “他是我的初恋,我们一起渡过了7年的时光……”和陈琪瑞的话没有任何出入,这似乎又进一步验证了K的猜想。
      「阿K,你这是去哪啊?」
      向日葵自顾自的给K的名字加了一点点称呼,有点亲密的叫法让K很不适应。
      「不是说了吗?送你回家」
      「哦」
      K正掉头朝陈琪瑞家赶,不管是不是自己疯了,陈琪瑞应该能带自己走出这个诡异的场面。如果……没有什么如果,现在K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最差情况被女鬼缠身的话,大不了一死。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牵挂的……」
      「牵挂?」
      「啊!……没什么……」
      「阿K你好奇怪,你妈妈呢?」
      「……恩?恩?」
      「你说要带我去找我妈妈,那是不是之后阿K你也回自己家去找自己的妈妈了呢?」
      「我……」
      K想起了家乡,离这里很远的那个地方,他父母都还健在,却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联络了,说不定对于他们来说,K就如同已经失踪了一样。
      「The Dog……狗!是狗的意思吧!!」
      忽如其来的,向日葵大声叫喊着,K回头看了一眼,向日葵正指着车身上的单词,非常灿烂的期待他的认同。
      「啊,没错,是狗的意思,向日葵你真聪明!」
      「其实啊,阿K……」
      向日葵却不像普通小孩受到表扬以后趾高气昂,而是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调开口道
      「我们每个人,都像是狗,Dog一样呢。 」
      「呃?啊?」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会等一些东西吧,就像狗等待它的主人回来一样,我说的不是那些可以自己争取得到的东西,而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被动的去等待的东西,这不就像狗一样吗……」
      K愣住了,他感受不到呼呼刮过耳边的寒风,夜晚的城市似乎忽然失声,只留下背后向日葵的声音继续说道
      「等你回来,等我回来,等这件事结束,等有机会,比起狗来说,人类等待的东西反而更多更复杂,只不过到最后,我们等来的都只有死亡」
      向日葵的声音像是温柔的钉子,一个个扎进K的心里,K双手发抖,几乎抓不住车把,他眼睛一花,差点手一抖装上了边上的护栏,向日葵的声音却忽然拔高,回到了甜美的童声。
      「你说对吧!阿K!」
      「呃?恩……啊?对……对……向日葵你知道的好多啊」
      「是啊,妈妈告诉我的,她常常这么说自己」
      K忽然非常能理解陈琪瑞,他可以轻松想象出那副如同望夫石的模样。这个想法让他稍微不那么紧张,有点苦涩的笑了出来。
      「到了哦」
      向日葵在背后提醒,K才恍然大悟,西城小区门口的那棵树就在眼前,差点就骑过头。他停下单车,小区内已经几乎没了灯光,背后的向日葵跳下单车,遥望灯光的目光中露出怀念。K看着这个神秘的女孩,脑中闪过了无数的想法。
      她如果真的是陈琪瑞的女儿,是实打实的人类,那这么把她带回去,再正常不过;如果她是个女鬼,把她不管放到哪里,都无法处理。
      还有两种可能,向日葵真的如K所想象的,不过是两人的回忆;或者是我自己的幻觉,把一本小册子当成了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女孩。
      K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注意到向日葵的眼睛,一直盯着西城小区里陈琪瑞家的方向。不管怎么样,先把她带过去给陈琪瑞看看吧。
      K和保安打了声招呼,进了小区,向日葵坐在单车的椅子上,却完全没有引来保安的注意。看来向日葵的确不是人类……K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的推着自行车带着向日葵,来到陈琪瑞家楼下。
      「啊,到家拉~!」
      向日葵用非常开心的语气说着,快开门,快开门。
      离开这里已经3个多小时了,不知道陈琪瑞睡了没有,K直接用他那张卡打开了楼道的门,然后把单车停在老地方,走进停在一楼的电梯,向日葵安静的跟了进来,小小的电梯成了一个不得不说话的空间。
      「你想妈妈吗?」
      「妈妈每天陪着我,不过我还是很想看到她」
      「……那,爸爸呢?」
      「爸爸也陪着我啊,虽然他不见了,但是我还是每天能看到他」
      这回答已经超越了现实,却又隐约能够理解。小册子里面应该有阿宽的照片吧,那么小册子本身说阿宽和陈琪瑞每天陪着它,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因为正是阿宽和陈琪瑞组成了它。
      「不过……」
      向日葵忽然悠悠的开口
      「能像这样见到妈妈,还是第一次呢」
      话语中留露出一丝伤感,让K忍不住想开口安慰。
      叮——电梯到了。
      K摇摇头,笑着摸了摸向日葵的脑袋,手上传来了不真实的触感。他走到陈琪瑞门前,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
      他打开门,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向里面喊道
      「陈琪瑞小姐?我是K,刚才那个快递员」
      没有回应,于是K又叫了一声,向日葵躲在他腿后面,怯生生的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房子,客厅、餐厅、过道以及厨房,小小的房子满满当当,充满了生活的味道。
      厨房……味道?
      K突然发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味,而厨房里正有一根橡胶管,不明所以的从灶台一直延伸到过道里,那边应该是卧室。
      「这是……?糟了!!」
      K大吼一声,鞋都不脱飞快冲了进去。
      自己怎么那么蠢,陈琪瑞让自己送货时的奇异表现,明明非常值得关心。如果自己当时多了一个心眼,至少能说服她暂时放开这件事。又或者那个小胖子恶作剧的玩笑才是罪魁祸首,而自己是帮凶,不经意间杀了一个人。
      终于……了无牵挂了——K现在才从回忆里听到陈琪瑞这么说。
      一股浓重的煤气味从被关的死死的卧室里传来,从厨房延伸过来的管子正通过门上的一个小洞,往里面输送死亡。如果现在有一点点火星的话,估计这层楼都要消失。
      「向日葵,关掉那个煤气灶!」
      虽然不知道向日葵能不能做到这一点,K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的撞开门。
      陈琪瑞安静的躺在淡红色的双人床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Death

      救护车走了,留下了K和向日葵。
      K并没有跟去医院,他在确认了陈琪瑞还有呼吸后,打了120,离开了这间公寓,在西城小区的正门口默默的等待着划破夜间的尖锐声音。
      「妈妈她……没事吧」
      「没事的,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会救好她的」
      K在陈琪瑞的胸口放上了她的手机,从那里医院应该能找到陈琪瑞的亲属吧。
      他还拔掉了软管,让自杀现场看起来像一桩诡异的意外,K怀疑自己这种行为是不是在犯罪。但他比起自己的声誉,更不想让陈琪瑞以后的人生背上“自杀未遂”的称号。
      「这也要她能看得开……不再做这种蠢事才行」
      自言自语完,K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吓了他一身冷汗的念头。
      医院并不知道陈琪瑞是自杀,那就不会对她严加看管。那么陈琪瑞醒来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人,或者是她去意已决,亲人们并没有防备,她依旧可以很轻松的找到一个更容易的死亡方式。
      「救了一个人一次,实际上就背负上了她的一生哦」
      向日葵忽然开口这么说道,仿佛看透了K心里的想法。K嘴唇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管怎么说,先去那家医院看看吧。离天亮还有2个小时,啊不对,和陈琪瑞的约定应该失效了,自己还在在乎这个做什么?
      K恼怒的咬紧了牙关,骑上了The Dog,向日葵很自然的坐上了后座。K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上的却是她清澈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骑动了单车。
      要去医院吗?去了医院有用吗?
      K的情绪十分混乱,理性更是无法得出一个富有逻辑性的思考。自己就算去了医院,又能用什么立场去说服陈琪瑞呢?就这样空手过去,还不知道向日葵到底是一个什么存在的现在,去了能做什么呢?
      K迟疑了,脚下慢了许多,单车不自觉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K」
      向日葵在背后问着,K回头看看她,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以及一个一直以来有点好奇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和那个唱着歌的坐在他后座女子有关的,他一直有意去搁浅的问题。
      「向日葵,先去另一个地方,再去看你妈妈好吗?」
      「好!」
      向日葵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很响亮的回答。K没有再说什么,调转车头,往江边上骑过去。城市已经慢慢的醒来,街上开始有了晨练的老人和勤劳的环卫工人,偶尔也看得到起早贪黑的商人,他们打着哈欠,在非常潮湿的现在,努力生活着。
      K抖了抖脸,振奋了一下精神,马上就是日出了,不知道今天的太阳会不会依旧灿烂。
      到江边很快,K凭着记忆稍微找了一会,马上就看到了他要找的地方。他下了车,向日葵安静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向江边沙滩上的一个小小的沙堆。
      「没错……」
      K想起来了,不知道是自己有意去忽略了,还是记忆出现了扭曲,但事实的真相开始赤裸的出现——K从沙堆里挖出了一张CD,盒子上的女人正是当时他“运送”过的那个在他背后唱歌的女人。
      这件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K沉默着,知道解释终究只是掩饰。
      K那天接到一个奇怪的单,短信里通知他取件的地方只有一张CD和500元,上面放着一张纸,写着希望K把CD运到河边,埋起来。
      K十分好奇,好奇这宗快递的缘由,但他又不能问。
      当他用这样的心情把CD捡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出现了,而CD不见了。女人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K目瞪口呆。
      可惜女人只会唱歌,一些翻唱的,很孤独的歌。K没有问到他想要问到的,只好让女人坐上他的单车,把她送到了江边。而到了江边之后,女人消失了,只剩下那本CD,背后的曲目都是女人之前哼过的歌。K只好把CD按照寄件人的要求埋了起来。
      这件事一直被有些刻意的忽略、模糊掉。
      「这是CD吗?」
      向日葵从K的肩膀后伸出小小的脑袋,好奇的问着。
      「没错……算是,你的姐姐吧」
      「这样啊,你好姐姐!」
      向日葵丝毫不以为怪的,向CD开口打招呼。
      K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他把CD放回沙坑重新埋好。他看向The Dog,有一点难过,The Dog的车头向着K,除了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走吧,向日葵,我们去救你的妈妈」
      「好!」
      K骑上The Dog,忍不住哼出歌。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向日葵在他背后非常配合的唱了下去。
      K的思绪回到了十多年前,或者更早——
      从小K就与平常人不大一样,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最开始是电视机,在他眼里电视机是一个会说话演戏的中年男人。一开始还好,家里人认为他不过是想象力丰富,并没有去限制他的这些话。
      「爸爸,为什么这个男的变来变去?」
      家里人都是一笑了之。
      但进了学校以后,情况有一些改变了。
      「老师,你为什么要在小明身上乱涂乱画?」
      「……你说什么?」
      小明是K的日记,他本来打算写日记的本子,却变成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听他诉说一天的经历。K本来很开心的带着小明去学校,希望介绍他给其他同学认识,但老师不光强行拿走了小明,还用笔在小明身上写东西。
      「你家孩子表现还不错,就是偶尔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小学的时候这些事情或许还能被接受,但从初中、高中开始,K彻底成了一个异类。
      「你看他,又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看着空气手舞足蹈」
      「这家伙……是个神经病吧?」
      「离他远一点」
      K无法同其他人交流,他根本判断出现在眼前的人,哪些才是真正的人类。到最后,他只能对一切人类沉默不语,才会避免被当做精神病一样送进医院——他妈妈带他去过四次医院,药物和检查都没办法改变他。
      K开始逐渐察觉出家人对他的态度发生改变,邻居间见到他也是窃窃私语。
      当K十五岁的时候,妈妈生下了第二个男孩。他听过父母为了这件事做过的议论——
      「这个孩子千万别像XX一样也神经有问题啊!」
      K最后的寄托彻底碎裂了。
      高中毕业之后,他离家出走,丢掉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切。他在离开的火车站里等了一会,并没有等来寻找自己的资讯,于是他笑了笑,离开了这座生活了18年的城市。渡过了艰辛的最初几年后,K终于在这座城市里,用孤独的生活方式在夜晚活了下来,以另一个他的死亡作为代价。

      The Heart

      本来K已经“忘记”了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普通人,正常的工作生活。
      The Dog的出现让他很惊喜,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而他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在开心自己的“病”没有那么严重。
      CD和向日葵的出现,再次告诉K,他终究是一个异类,他终于无法否认。
      真相就是真相,K只能以他想要杀死的那个自己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
      「我不一样,所以,这种不一样的我,才能做到不一样的事」
      The Dog在他脚下发出轰鸣,似乎在强烈地附和他的情感。
      「阿K你终于看开了吗?」
      「恩,比起逃避,也许去适应才是更好的办法」
      「阿K,你终于长大了」
      「是啊……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去开开心心的生活,不是挺好吗?」
      「为什么说是神经病呢?我觉得你这是超能力哦!」
      「超能力?」
      「是啊!能够赋予一个物体以人类形态的能力,不是超能力是什么!」
      「……没错,那我就是单车超人了!」
      「K.The Dog!」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不错!」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K是在自言自语,但对于K来说,这才是他自己。这么畅快的感觉不知道多久没有体会到了,K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把The Dog骑得飞快。目的地很快到达,K在医院门口意外的见到了陈琪瑞,她正向医院外走来,眼神里似乎没有焦点,她径直走向K,和他擦肩而过。
      「陈琪瑞」
      K回过头,叫着这个女孩的名字,陈琪瑞没有理会,继续走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许你认为你把一切都割断了之后,自己对于人世也没有任何的留念」
      陈琪瑞依旧没有停下脚步,K把The Dog停下,向日葵站在车的边上,安静的看着K追向陈琪瑞。
      「我看了那本小册子,虽然很对不起,但我看了这本小册子」
      K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看向日葵,后者朝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你在里面贴满的那些和阿宽的回忆,我全部看了,非常抱歉」
      「……」
      陈琪瑞终于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有回头。
      「你在里面说,你和阿宽如同向日葵一般的感情,最终却变成了只剩自己苦苦等候的结局,你说你就像一条愚蠢的狗,除了傻傻的等阿宽没有任何办法」
      陈琪瑞浑身一抖,似乎在忍耐。
      「但我要告诉你,你错了!」
      陈琪瑞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的盯着K的眼睛,嘴里挤出几个字
      「你·懂·什·么!」
      K又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爱车,The Dog没办法像向日葵一样给自己声援,只能安静的等着,但这就够了。
      「我自然不懂,那个送东西给你的小胖子,你的朋友们可能也不懂,但你知道吗?我每天把一个人放在嘴里咀嚼,用来提醒我自己什么才是真实,听着,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很浪漫的那种说法,在我自己看来,我嘴里全部都是人类的鲜血和脂肪。
      你觉得自己忍受够了?阿宽的不辞而别全是亏欠?他死了,所以你也想要陪他一起去?你觉得你等厌了,死心了,所以放弃了,打算一走了之?你别自多了」
      K冷冷的说出这些话,陈琪瑞停在原地,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也许别人会评论说你们这段爱情十分伟大,甚至会同样给你立一个望夫石,心如死灰的你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多么合情合理的结局!」
      「闭嘴!」
      「你知道吗?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会像一条狗一样……」
      「闭嘴!!!」
      「像一条狗一样,去找我需要的东西」
      「我又何尝没有去找过!我试过了各种方法,连警察都已经懒得再搭理我了!我还能怎么办???就连阿宽他家里都放弃了?你还要我做什么??但是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们觉得我不应该放弃!因为我们相恋了足足7年,差点就走进婚姻的殿堂!他们都认为我心里绝对再也容不下别人!!」
      陈琪瑞没有任何形象的咆哮起来,她的眼泪和几个小时前她的微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K停了一会,等待陈琪瑞完成她的抽泣,巨大的呼吸声和呜咽声,让陈琪瑞就像是哮喘病人一般,拼命的发出难听的声音。
      「青春是手拉手,坐上了不回头的火车……这应该是你们都很喜欢的歌词吧」
      K回头,招招手,示意向日葵过来,她很听话的走了过来。
      「诺,这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回忆」
      K把向日葵推向陈琪瑞,向日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K,旋即坚定的走向陈琪瑞。陈琪瑞发现了向日葵的存在,一把抱过她拥在怀里放声大哭。
      也许在现实中,现在陈琪瑞是看着那本小册子在哭泣吧——K在心中这么想着。
      K走向向日葵和陈琪瑞,陈琪瑞抱着向日葵哭的一塌糊涂,向日葵回头看着K,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元气满满的开口说道
      「阿K,再见!」
      K鼻子微微一酸,向向日葵道别。
      「再见,向日葵」
      K把手抵在向日葵的背后,往前用力。虽然向日葵只是他的幻想,但对于他来说,一切都真实的令人恐惧,他感受到了向日葵的体温、血液、□□,环绕着他的手,浓厚的把他包围。他没有费多大力气,便触到了向日葵那温暖的,跳动着的心脏。
      K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他低头轻轻吻了向日葵的头发一下,然后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对于K来说,他在杀人。
      离开向日葵身体的瞬间,K手里的心脏变成了一张照片,粘附在他手上的血液则变成了一点点纸屑。向日葵就如同一朵蒲公英,轻轻一阵风吹过便四散开来。K痴痴的看着飞舞在空中的向日葵的尘埃,没有忘记把那张代表着向日葵,代表着阿宽和陈琪瑞的一切的最重要的部分放到陈琪瑞手里。
      陈琪瑞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哭声愕然而止,整个人像失去力气一般,瘫软了下来。
      也许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照片,也许是他们留下的最美好的回忆,但在K眼里,它曾经都是向日葵那温热的,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脏。
      K没有再理会陈琪瑞,他走回The Dog身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K,我的心脏在哪里?」
      The Dog用K不曾听过的,低沉的身影打趣道。
      「闭嘴」
      K跨坐上The Dog,头也不回的离开陈琪瑞和死去的向日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向日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