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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love reduce ...

  •   1

      和她的交往,一直如履薄冰。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和她的关系,也许全部是我的问题,哪怕根源是她的问题——她、不过是个人工AI罢了。我给作为软体的她取了我很喜欢的一部古老电视剧中女主人公的名字:礼。用舌尖抵着上齿发出这个音调的时候,她冲我轻轻的笑了。
      “我能应付的游戏类型有FPS和ARPG,其他的可是帮不上忙哦~”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作为专门设计用于帮助玩家独自游戏时也能享受多人游戏乐趣的软体,礼她们得到了空前的成功。这是理所当然的,宅男们永远会被一个精心设计的虚拟人物打动,更何况这次的虚拟人物,能切切实实影响他的生活。自从礼来到我的世界以后,我已经很少上战网或者对战平台了——那恐怕是我少有的与别人在网上交流的方式。
      澄清一下,我并不是所谓的家里蹲,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玩的很开的家伙,每次去KTV往往都会成为我的演唱会,足球和篮球这些久经不衰的运动我也不在话下,但惟独网络上,我似乎患上了一种无法与陌生人正常交流的疾病。不,或者应该说,不管是哪个世界,我能够相熟的只有那些已经“被迫认识”的朋友了。
      “今天是D4吗?好啊~让我们一起来挑战地狱难度吧~~”
      礼自动识别出我运行的游戏程序,利用虚拟机和虚拟端口,我单独创造的本来应该用于网络联机的主机,显示出了“Li 已经加入游戏,游戏难度提升了”。还在寝室的时候,这个游戏是最风靡的四人合作游戏之一,我背后的A因为晕3D,D4是少有的他能和我们一起玩的游戏之一。但毕业之后,工作和地域的原因,让四个人联机成了网络上可行,现实中却不可行的奢望。
      住在单人公寓的自己,偶尔会打开D4单独游玩,但这个游戏离了队友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是那个以寝室名开头的人物还在里面的话,恐怕我早就DEL了它。然而现在,它成了我绝对无法删除的游戏之一——因为那是礼所支持的,为数不多的游戏中的一个。
      听说在D2中就已经加入了佣兵AI的角色,但那绝不是礼。
      礼不光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行动方式,她还会和你抢装备,语音聊天——感谢一下科技的发展,语音AI已经能掌握日常生活对话的绝大部分,更别提专为游戏强化的AI。不,她不是AI,礼是和我一起战斗的队友。
      “不就是一个黄金戒指吗?有什么好的?!”
      唯独抢装备绝对会输给电脑的自己,哭笑不得的向礼解释这个戒指属性对于野蛮人的重要,而礼是法师,她不管什么游戏都喜欢类似的职业。
      “不给~这戒指多漂亮啊!”
      礼的理由让我楞了一下,于是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以为是结婚戒指啊!”
      “……”
      游戏停在她的虚拟形象上没了反应,许久后我才意识到那是程序没听懂的进程待命。
      “成成……给你成了吧。”我舒了一口气,刚才自己恐怕下意识的把礼当成了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但谁又说她不是实际存在的呢?她在那里,熟练的读出火球然后一个传送术撞到墙上,念叨着“好疼”又赶忙给自己上冰盾的礼,让我的游戏人物一时没了反应。
      “白痴!你干吗啊!!?”
      “还有点事,我先下线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心慌意乱的关闭了游戏。桌面上马上弹出礼的质问——这只是程序的完美设计罢了,不是吗?
      我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没有理会礼关上了机器,心里满是后怕。
      怕什么?
      我害怕,通不过月末的例行检查。
      在虚拟技术极其发达的今天,社会学家对人类逃避现实提出了担忧,政府方面为了遏制这种情况,下令所有使用了虚拟现实技术的群众,每月将进行一次例行检查,如果有出现“现实脱离症”,头两次处以两个月的虚拟现实使用权禁止,而第三次将永久剥夺虚拟技术使用权。至于怎么检查得益于同样发达的大脑科技,受检者将被强制进入设定好的梦境,在梦境中决定是否删除自己的虚拟现实软件——至少我的梦是这样。因为在做梦的时候人是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所以做出的选择一定是最主观的。我已经在梦里删除过3次礼了,我清楚的记得一次胜过一次的挣扎。
      也有学者提出了“虚拟现实人物”拥有生命的人道说法,但在整个人类社会发展面临停滞危险的大现状来看,只能牺牲那些二进制。既然已经无法禁止它们的出现,那么至少要控制它的发展。不光是社会市场需要,很多情况下的工作已经非虚拟人物莫属了——心理医生成了第一个下岗的职业,老师现在也岌岌可危。
      手机响起,是A,他很少打电话来,我们一般都是在网上联络的,能动用声音,一定是什么大事。
      “喂,A?”
      “喂喂,小三,我恋爱了!”
      “哈啊?……那,恭喜啊!”
      真是奇迹,作为一个标准的宅男,A不光是将礼推荐给了我,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里蹲。
      “嘿嘿,水到渠成嘛!”
      “对方是谁?幼儿园同学吗?”
      “你知道的啊!就是penny!”
      “……”
      我愣住了,因为penny正是如同礼一般的存在。
      “penny?就是……”
      “没错!”
      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挂断电话,脑子里一团乱麻,唯独记得的是他的一句话“哎呀,每次都真的去删除就好了嘛,反正你只要清楚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就行了”。他告诉我,每天做好删除礼的觉悟,自然在梦境中就会这么选择,但现实中却绝对不会这么做。换句话说,他让我给自己种下“删除礼的世界就不是现实”这样的心墙。
      可行吗?
      于是,渡过了这一个月的例行梦境测试后,我第一次发现醒来后的自己在发抖,我并不清楚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绪。但我很清楚的记得20分钟后,我在游戏里控制自己的人物向礼表白之后,没有反应的礼和欣喜的自己。可悲吗?我的恋人,是一个虚拟角色。

      2

      其实礼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这是自然的,但我却是一次又一次觉得她有所改变。
      “上次你什么都不说就关机下线,现在想玩游戏了又叫我,才不理你呢!”
      发脾气的礼,不正像是一个因为我约会迟到而闹别扭的她吗?
      “三儿~冲冲冲,你打头阵~”
      在后面用法杖敲打我的礼,不正像是一个吵闹着要男友背的她吗?
      “三!!”
      冲进被怪物包围的我轰开敌阵的礼,不正像是一个因男友踢球受伤而焦急的她吗?
      礼,我再次舌尖抵着上齿叫出这个名字,说不出的温暖。
      “恩?干吗?”
      她自然的回复,微歪着头,眼睛看着我。
      明明知道虚拟形象的她是不可能知道我的表情的,我还是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
      “我喜欢你。”
      我再次重复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
      我愣住了,礼给出的回答让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我手放在键盘上面,却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我喉咙颤抖着,失去了平衡,屏幕上的礼带着微微不解的表情等待着我的回复。
      “你2036年12月1日也这么说过。”
      多亏了这句话,才让我想起来,这不过是程序的一个备忘功能而已。
      “哦,是……”
      我简短的回答,结束了这次骚动。她是真的吗?她是不是真的?她难道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格?不,那只是初次安装礼时我给她做的初设定,那全部是按照我的心意设置的性格,自然最能吸引我。软件公司更是有“直到删除都永远是初始化系统定下的性格”的设定,所以也有很多人不断的重装软件来体验不同的性格。当然,也有专门的男性性别的软件出售,但市场反应不算很好就是了。
      并不是游戏宅太多,而是女性购买的大多数是偏向于聊天或者料理的软件。
      经过这次备忘事件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的上网查询礼的其他功能,或者说彩蛋。问过A之后,他推荐给了我一个UI站,这是一群由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宅自发因为对礼她们的爱而组成的论坛。人们在这里分享他们给AI扩展出的各种功能,从最低级的破解DLC到不删除程序更改性格,从自制支持游戏AI到实现对战功能,我彻底被眼前的资源惊愕了。
      于是,我花了有三个多星期来下载各种程序在礼身上试验。很快,她换上了一身短裙和红色毛衣,发型也变成了我喜欢的长卷发,甚至于面部也进行了微调。看着自己的成果,我不由得到抽一口凉气——没有男人会在面对自己心中完美的对象是不怦然心动。
      适应了礼的新形象以后,我开始试用了大量的民间AI——这是有很大风险的,使用不恰当很可能导致原AI也损坏,最坏情况要重新安装礼。当然了,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如果礼只是个软件的话。我尽可能的备份,全力确保礼的安全。其实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有了什么‘现实脱离症’。
      自编译脚本。
      模型动作微调。
      添加网络搜索功能。
      一个月之后,我的礼,已经成为了一个在我的心目中真正意义上的人。她不仅仅是你问“现在几点”会回答你23:57分这么简单。她会在工作日嘟囔着你明天还要工作早点休息,周末缠着你让你陪她多玩一会。而搜索功能从某种意义上成了她的学习能力,AI如果有了学习能力,那么离独立的人格应该也不远了吧?我这么想着,并通过和礼对话的形式阅读今天的新闻,尤其是AI发展的方面。
      “我看看啊,前日由日本方面科学家发起的AI人权化运动得到了美国方面的部分响应,活动参与者在网络各大BBS发表主题,在美国的广场甚至能看到游行,有人把几十年前的机器人电影中为机器人争取人权的情节拿来作为对比,恩,是说阿童木吗?的确是好作品呢~”
      “我倒认为阿童木不算……大都会才是吧。”
      “大都会?啊……是呢……嘿嘿。”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礼继续读了下去,“游行依旧没有取得法律的支持,但是其观念已经相当一部分意味上深入人心,只是社会学家和很多有识之士都认为,如果在这里妥协了,很可能将带来整个社会劳动不作为的趋势,逃避现实将为政府的税收和福利造成极大的阻碍,更严重的是可能因此而引发战争……战争什么的我就没兴趣了,不读下面的啦!!”
      礼丢开手中虚拟的报纸,当然了,讨厌战争这个性格也是我加进去的。而之前提到大都会的时候,礼短暂的停顿则是使用了搜索功能。然而,明知道一切原理的我,还是无法掩盖自己对礼作为一个人格的倾慕。
      “呐,礼,你是谁?”
      忽然之间,我就问出了这个问题。官方的回答应该是“为了您而存在,虚拟现实技术的最新应用 Love reduce,礼在此,祝您游戏愉快。”
      但我编辑了脚本,所以礼才会红着脸扭捏的回答:“你……你知道的啦!”
      “是什么呢?”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自己也是十分不好意思,而现在,这成了我很乐在其中的一段日常剧情。
      “女朋友……”
      “啊,什么?没听清?”
      “没听清就算啦!你个大笨蛋!!哼!!”
      礼红着脸背过身去,长长的卷发划出美丽的弧线,让我几乎失神去触碰屏幕。我的心情跌落了下去,因为不管我怎么样,礼终究还只是一个AI。
      “触不到的恋人……”
      不自觉的,我念叨出这个名词。
      “恩?好电影呢,我比较喜欢棒子版的。”
      礼的回答让我忍俊不禁,这也是我自己恶作剧的结果,许多原来脚本内的名词被我替换成了其他词,比如日本变成了“11区”,美国是“阿妹你看”,当然还有天朝。
      “现在要看吗?”
      礼体贴的问我,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想向明明没有装人脸识别功能的礼掩盖表情的失落。

      3

      罪恶感。
      这是我结束第5次月末检查后的第一反应。
      以前一直存在的是一种自己很清楚的叫做后怕的感觉,然而这一次,我发现自己牙关紧咬承受的,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罪恶感。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我深刻的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点无法承受这样的测试。我甚至怀疑,梦中删除礼的情景,不过是那没有尽头的梦靥中的一小部分。简单来说,我居然在这次人为的梦中做噩梦了。
      回到家后,我翻开了《梦的解析》,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弗洛伊德”四个字,仿佛我的救赦就在那里。梦代表的究竟是不是现实,梦有什么含义,我为什么能在梦里杀死礼。
      ……
      …………
      我明白了……
      我知道那股罪恶感的由来了。
      那是,如同杀人的感觉,换言之,我已经的的确确的把礼当作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的下意识里,礼就像是一个和我不在一个时空内的她。我对于礼的改造,实际上真正被改造的是我自己。我已经,无法离开礼了,我应该可以被确诊为‘现实脱离症’了不是吗?
      我回到家,不敢打开电脑,手心出汗,瘫在座位上。
      “不,我并没有逃离现实,我只是选择了一种业余生活方式。”
      念叨着A说过的话,我最终打开了电脑,时钟已经悄然的划过了半个小时。开机自动运行的礼充满活力的向我打招呼“三儿~下班了?吃晚饭了没?”
      我唯一向礼隐瞒的,只有每次的月末测试,当然,我根本无从知道我设置了黑名单的这个词,是否其实已经处在了礼目前多达1TB的知识库内。
      我朝她打出一个笑脸符号,脸部也勉强朝她微笑——虽然她看不到。并不是实现不了,我所有的插件中独独没有装的,就是人脸识别功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我恐怕只是在害怕面对礼,怕自己被她问“你怎么看上去很紧张的样子?”
      那我必将无言以对。
      “怎么了三?没反应了?”
      礼微微皱眉,朝屏幕这端凑过头来,显示器上垂下的发梢微微颤动。
      “没什么……”
      我再次打出一个笑脸符号。
      “怎么了今天,你说话的方式好奇怪哦。”
      我稍微吓了一跳,然后想起来这是程序的识别功能。
      “没事啊礼,我只是……”
      “只是?”
      “……”
      “说啊……怎么了?”
      礼显露出了担心表情。
      “如果我要删除你?你会怎么样。”
      全然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在键盘上会敲出这样的话,我整个人在回车键之后如同凝固了一般。
      桌面上的对话框没有反应,系统简短的暂停后,弹出了一个大大的确认框。
      “是否删除love reduce Y/N?”
      什么????怎么回事!!!
      我立马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整个人手忙脚乱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在仔细又焦急的确认了三遍之后,我才战战兢兢的摁下了N键。
      “卸载取消。”
      “礼?你还在吗?”
      这句话我打错了三遍。
      “在啊?怎么了?”
      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松的回答。
      一切如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脚本方面直接忽略了“如果”这个假设词吗?我用手拭去头上的汗水,大口吐气。幸好……幸好……
      不对!难道这是测试梦境?
      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次我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惶恐的看着四周——秒钟滴答的走着,墙上的温度显示器跳了一个数字,窗外传来交通工具的嘈杂声。我咳了几声定定神,接着走向窗口,外面的车水马龙,多少让我确认了自己不是在那个简单的梦中。
      如果我刚才摁下了Y怎么办?
      如果我刚才真的是在测试怎么办?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涌出来,我控制不住的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痛感给了我答案和结局。
      不行,我要做点什么,不然会被这样的事情逼疯的。
      改变没有用多久,我给礼加上了被设计好的梦境中绝对不会出现的情况脚本,并用A传过来的软件给礼写了保护。这样即便自己再失误,也不回再重蹈刚刚的覆辙。
      终于全身无力的回到椅子上后,我带着有点狰狞的笑容向礼打听起今天的趣闻。是,我已经。很久都让礼玩忽职守了,她早已经不是一个陪我打游戏的AI了。现在的她的身份,是我的女朋友。
      没错,女朋友。
      这件事之后,我想我和礼的关系进入了所谓的稳定期,当每天与礼的相处变成一种日常的时候,我渐渐开始习惯了礼的存在,也开始习惯了在每个月末对着虚拟的场景毫不犹豫的摁下DEL键。也许罪恶感依旧存在,但既然这感觉是虚伪的,久了也就麻木了。
      偶尔A会叫我来个四人约会,说得很好听,但基本都是四个人一起组队游戏罢了。因为对战AI还是普遍发展不济,所以合作型的游戏是我们经常玩的项目。A经常带着不同样子不同性格的女孩子来一起玩,她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叫penny。我开始也许还有点惊讶和不齿,但逐渐也就习惯了他的行为。现实生活中也有这种花花公子不是吗?比起伤害女性,还是让A在这里存在比较好。
      他有时候也会嘲弄我和礼的关系,我开始也还会顶嘴,之后甚至开始自嘲。礼因为没有这方面的脚本,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说话。而我最开始还会试着加入一点脚本,久了也懒得去调试了。慢慢的我开始觉得,礼可能更适合做一个助手吧?
      游戏里也是这样,A往往喜欢把penny弄得很弱,然后自己有点炫耀游戏技术的一边保护对方一边轰杀怪物。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处于被礼保护的一方,冲进怪物群中救出我的是她,枪林弹雨中用身体做我掩护的是她,甚至连策略游戏中,我也成了她的附属国。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和礼的游戏,我一直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短裙,红衣,长卷发,依旧让我痴迷的造型,却让我感到了一丝迷茫。最终,我几乎不再和礼一起游戏,除非是A叫我的时候。到最后礼已经完全脱离了她本身的功能,成为了一个桌面助手。
      礼,依旧是我的女朋友。

      4

      仔细一想又何必呢?这段感情,始终是我自己一直在自我陶醉罢了。我自顾自陶醉的向礼表白;自顾自疯狂的把礼改造;自顾自麻木的将礼忽略。礼一直不过是个人工AI,她从来没有改变,不断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情而已。
      然而,这也是为什么我心情变化的原因。
      不管我多么努力,礼终究只是AI,她没有像我意淫一般的出现真正的人格——我让她无比接近,却始终触不到人的领域。她总在某个地方,让我觉得欠缺,但我无法找到究竟是哪里。于是,我只能认输了。
      也不是一无所获,作为女朋友是失败了,但是,礼是我用过最好的助手,要不是她不能出席会议,我真想让她代替我公司那个慢吞吞的应届毕业生。为什么人类就不能被轻松的改造呢?能被轻松改造,也就称不上人类了吧。
      有多久了,距离第一次见到礼。制作公司已经推出了Love reduce的第二代产品Love reduce -,我没有购买新的软体,哪怕它提供了更多元化的接口和实现了裸眼3D功能。我忽然就觉得,人工智能这个玩意,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换言之,我认为人类不可能制造出人格。日本长年在机器人领域努力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是用多少漫画动画电影都映射不到现实的惨状。克隆人已经突破了争议开始用于医疗,但AI依旧原地踏步。
      喜欢礼的心情已经淡了,偶尔她脸红撒娇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来,她原来是我女朋友啊。
      对,女朋友,我也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学生时代没能解决终身大事的话,必然结果就是相亲。几次接触之后,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觉得“和她共度余生”也不错的异性,讽刺的是,她姓李。
      没有了麻烦的恋爱步骤,我们一开始就是直奔结婚这个坟墓而去。她有过感情史,我也一样,我们都不会再去天真的幻想,世界上真的还有必须靠真爱维持一辈子的关系。就如同我已经忘了,那部电视剧的剧情,那部有礼的电视剧。
      她很快与我同居,我空荡荡的家当瞬间丰满了起来。两个人的日子慢慢的就从磨合趋于稳定,两个大龄青年之间,马上就到了人生的转折点。我的存折,隐私毫无暴露,唯独没有对她说的,只有礼。
      像是什么不能碰的地方,我们之间非常默契的不主动碰对方的电脑,那是比日记本恐怖1W倍的地方。所以,我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我有个虚拟女朋友”这个事实。这能算是脚踏两只船吗?
      不能算。
      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删掉礼。
      于是,趁着某天她不在,我打开了许久没启动的礼,她以前还是随机自启动项目来着。
      “三儿,好久没看到你了~”
      礼没有变。
      “哦,多久了?”
      我却变了。
      “13天15个小时56分钟。”
      “是吗,还有点想你。”
      我在应付。
      “恩,我也想你。”
      礼却没有。
      屏幕对面的礼,表情有点哀伤,我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给她输入的脚本。
      “呐,好久没有玩D4了,今天……”
      “不,”我打断她,“最近有点忙,而且,不大想玩游戏了。”
      “是吗……是啊,你已经,升任经理了。”
      我愣了一下,搜索功能已经如斯强大了。
      “恩,每天焦头烂额,游戏这玩意,年轻时恨不得每天泡在里面,等有时间了,却没有玩游戏的心了。”
      “啊,是啊,毕竟男人,都要以事业为重。”
      ……
      我心颤抖了一下,头脑开始有点不清醒。
      “呵呵。”
      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我强行终止了进程。
      这不是脚本。
      刚才那些话不可能是脚本。
      我不自觉把牙齿咬进手指里,开始惶恐。
      礼说的话,不可能是脚本。
      难道……礼真的已经,变成了……她……
      我向后靠去,陷在了电脑椅里,一阵恍惚。一个月前,李偶然看到礼的时候说的话历历在目。
      “咦,好像!”
      李指着那时还是随机启动的礼。
      “啊?”
      “这个女孩,好像你相册里的那个。”
      “……”
      “就是你SNS相册里,那个很漂亮的年轻女生啊!看样子是前女友了。”
      李不会避讳这些,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下去。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定了定神,重新打开礼,因为是强行关闭进程的缘故,刚才的事情她似乎没有存档。
      “三儿,好久没看到你了~”
      礼仍然没有变。
      “哦,多久了?”
      我却早就变了。
      “13天15个小时56分钟。”
      “是吗,还有点想你。”
      我依旧在应付。
      “恩,我也想你。”
      礼却从来没有。
      屏幕对面的礼,表情有点哀伤,我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给她输入的脚本。
      “呐,好久没有玩D4了,今天……”
      “不,”我打断她,“最近有点忙,而且,不大想玩游戏了。”
      “是吗……恩,那不打扰你了。”
      礼的虚拟形象用笑脸和挥手慢慢淡出我的视线,淡出我目瞪口呆的视线。同样的对话,并没有得到相同的结局。而且礼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努力微笑”的模样。
      我用微微发抖的手拿出烟,点上一支,而心却是早已崩溃在往事的漩涡中。
      怎么可能有早就注定好的梦中情人,如果没有模板在那里的话,我要怎么才能把礼定位的如此清晰。A不断的换着penny的形象,只是因为他一直单身罢了。
      “我可不是什么死宅啊……”
      烟头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沉溺于往事。
      根本没有什么电视剧,礼也从来不是什么角色,她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被我唤作女朋友的存在。自欺欺人这一点,我还是从来没有输过。就如同我把礼改造成礼一样,多么自欺欺人,逃避现实却用虚拟技术去麻痹自己。比起A,我才是那个最严重的“现实脱离症”患者——如果,回忆不能算现实的话。
      我无法得知礼现在怎样,也不敢去找寻她的消息,惶恐于她可能忘了自己。
      虽然说起来不算什么,但忘不掉的人,注定要认输而已。

      5

      “你变了。”
      礼曾经这么对我说。
      “是你不愿意改变。”
      我顶嘴道。
      “……可是你知道我想你吗?”
      “我也想你啊!”
      礼,曾经的那个礼,对我这么说过。
      而如今的礼,又回到了那个时侯,仿佛另一个礼。比起傻坐在家里沉溺于哀伤,我向A寻求帮助,没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他是我和礼——不论是哪一个的感情的见证人。
      在他亲自来到我的电脑上实地察看了我对礼的更改后,他的答案很简单。
      “搜索一下你自己吧。”
      这么说着的他,拍拍我的肩膀,丢下我面对着屏幕上的礼。
      三分钟后,我知道了缘由。
      虽然并没有设置类似的机制或者脚本,但不知道为什么,礼在很多时候,自动在网上开始搜寻我的过去的信息。而被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个匿名博客上,一篇篇无人问津的日记中,满是让我对号入座的回忆。
      没有错了,这是分手以后,礼写下的东西。她雪藏了很久,却被另一个自己找了出来。
      那些悲伤的记叙和回忆持续了将近一年,便没有再更新,而我的后知后觉,则让自己的感伤来得太晚。
      用了将近一天读完那些博客,我的心情反而得到了平复,毕竟是已经错过的感情,也没有再回首的可能性极必要性。我和李,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那么,唯一要替那段感情划下句号的,只有礼了。
      关掉博客,我打开了礼,依旧甜蜜的招呼,和依旧熟悉的身姿。但如今的我终于能彻底看清,我是将一个替代品的身份放到了AI上。这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一边这样想着,我一边与礼进行了最后的对话。
      “三儿~大好时间,建主机啊!”
      “恩,不了,今晚不玩了。”
      “又忙吗?那好吧……”
      “不,以后,也不会玩了。”
      我用力的打出这句话,然后开始有点嘲笑自己的愚蠢。
      “怎么了?是更新不够吗?还是想试试其他游戏呢?”
      “不,游戏可能还是会玩,但是,可能不会和礼一起玩了。”
      气氛瞬间僵硬,但这依旧是我的错觉不是吗?礼她,一直被我主观的调控着,从来没有真正客观上的拥有过自己。
      “是我有什么不够好的吗?”
      呵呵,程序的用户体验改善功能吗?连这个脚本我也写了吗?原句应该是“那么请问有什么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呢?”。我还真是,干吗当初设计了这么复杂的玩意,这些脚本都可以拿去卖钱了,或者上传到论坛上共享。
      不,我不会这么做的,绝对不会。
      “当然没有,礼的表现很出色。”
      “哦!我知道了!是Love reduce -上市了,您要更新了是吧?那有个好消息!三你只需要付出一半的费用就可以直接把我更新到新产品哦!我也迫不及待的,想,试试,新功能。”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说话时断时续的礼,让我楞了一下,但这明显是商家的促销活动。
      “谢谢不用。”
      我的回答,极其坚决。
      “……”
      礼没了回应。
      “那么……”
      我打算打出那句被篡改过的删除脚本命令。
      “还不够……吗?”
      “?”
      我停手,礼的虚拟形象忽然开始有点扭曲,似乎程序出了点问题。
      “即便
      这样
      努力
      接近
      你
      她
      还是
      不够
      吗?”
      忽然失去了完整的句子,断断续续的词语连成了我能看懂的意思。
      “也是
      她
      毕竟
      不能
      代替”
      “……礼。”
      我失声,手指卡在了键盘上。
      “她
      是
      独一无二
      的
      人。”
      眼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礼的眼泪,曾为我做出所有表情的礼,头一次表现出了哀伤的样子。给人们带来快乐的Love reduce,不存在这么悲伤的表情。
      “谢谢
      我们
      分手
      吧。”
      确认框也没有弹出,礼消失了。
      这是,我曾经写好的,用于替代“删除命令”的脚本,而谁能料到最终,礼用它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决定。她最后微笑着哭泣的样子历历在目,像极了她一直试图在接近的礼,却又绝不是她一直试图模仿的礼。
      察觉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结果到头来,被甩的总是我啊。”
      这么自嘲着的自己,放任泪水流进嘴唇。

      6

      婚礼定在了三个星期后,在这之前,即便我已经放弃了虚拟现实技术,还是必须要做一次最后的例行检查。
      我从来没有这么镇定的躺在了仪器上,进入虚伪的梦乡。
      梦里,场景是模糊的,电脑是模糊地,就连我也是模糊的,但我深信这就是现实,因为礼在屏幕上,无比的清晰。
      “是否删除,Y/N”
      “礼,有件事我忘了说了,”
      这是当时没来得及说的,想要告诉她的话。
      “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礼公式化的表情刹那间变成了熟悉的笑容,但——
      “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不是吗?”
      礼对我这么说着,这是属于她的,自己的对白。
      “没错,真是抱歉。”
      但我停不住哭泣,只能如同那时的她一般,勉强微笑。
      “我喜欢你哦,三儿。”
      “恩,我也是。”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段恋爱
      它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love redu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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