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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海没有美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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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没有美人鱼
你的泪
缝合了离别的伤悲
风依旧是风
我却不再是我
千里万里与千言万语
都愿在此时
融化海水
抵达你心里
翡翠森林的雨季到来,替换下了闷热的蝉鸣。
前几分钟还骄阳似火,猝不及防就被浇了个满头,白毛狐狸只好甩了甩满身雨水,撑起一片荷叶,向远处的城堡涉去。
龙宿在门外等他,屋子里早已点好了壁炉,剑子踏入时却依旧打了个喷嚏。
“汝就爱瞎跑。”一边小心地用毛巾给白毛狐狸擦水,紫龙先生还不忘絮絮叨叨。剑子被揉得眯了眼,哼哼唧唧的,却难得没有回嘴炮。壁炉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在应和着谁。
森林北边有一面镜湖,在暴雨的冲刷之下渐渐形成一片汪洋,宛若天嵌了明镜。阳台上捧着姜茶的剑子甫一眼望去,零零碎碎地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片段。
好像,那也是一个雨季。
旅行的狐狸,其实已然分不清哪里是什么季节。大漠的风沙比旱季更刮得人生疼,冰封岭的大雪也比翡翠森林的冬日更加寒冷……所以当剑子抵达海边的时候,他还未知这是一个涨潮的雨季。
白毛狐狸趴在沙滩上,肚皮已经晒得暖烘烘了,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准备晒得匀称一点——然后他就被人拎了起来。
“这里竟然会有狐狸?”
海边为什么不会有狐狸?剑子腹诽了几句,吹了吹额前的刘海,来人银色的散发像极了曾经见过的某国王。
小王子爽朗一笑,道:“正好,海上风大,吾缺个围脖。”
感情想把吾扒了当围脖?!
“不可啊!”
惊惊惊,难道一代冒险家剑子狐狸要被做成一条围脖?!想到此处,剑子呲了呲牙剧烈挣扎起来,爪子顺利划过小王子的手,霎时蹿出老远。跑了几步,没有发现人追来,剑子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小王子认认真真地在沙滩上捡着什么。
抓坏的是条珍珠手链。剑子帮小王子仔仔细细地将小包裹里的珍珠数了又数,一遍又一遍,苦哈哈的眉头还是没有抹平。
望着还在沙滩上努力寻找的人影,剑子不禁叹了口气。
只有二十颗。
太阳渐渐爬下海岸线,累了的时候,一人一狐坐在离海不远的沙滩上啃烙饼,看夕阳渐渐染红大海。耳边传来的是海水哗啦啦的冲刷声,一下、两下、三下……
王子说,叫他御神风便可。
御神风的国家建立在海边,常常有海风吹来腥咸的味道。那一年春风微醉,海风吹来了一只触礁的鲛人。
小王子第一眼见到他时,鲛人深蓝色的瞳孔里冰冷地倒映着他的银发,那抿着的苍白薄唇,那鱼尾处浸染的血丝,都印刻在脑海深处,仿佛连每一道伤痕都能清晰描摹。
而下一眼,美丽的鲛人晕倒在他的怀里。
“真是好恶俗的英雄救美桥段。”
御神风丢给小狐狸一个爽朗的微笑,没有反驳。
他还记得第一次给他上药,人类温热的手抚摸着冰冰冷冷的鳞片,折射着迷人的光泽,令他晕眩。
这一切就好像是他听见了海妖的歌曲,却明明只是被迷惑了双眼。
“吾叫御神风,汝叫什么名字?”
“……”
“不要这么拘谨嘛,好歹吾救汝一命。”
“……”
“如果不是吾啊,汝现在肯定在王宫当展览品了,要不就是被卖到菜市场当红烧鱼……”
“……”
“美人鱼美人鱼,告诉吾……”
鲛人脸一红,一尾巴将胡言乱语的王子拍下了水,溅起一滩水花。
深谙水性的御神风很快冒出头来,抹了一脸水,愤愤不平道:“乃们鲛人太不讲礼貌了!吾要去海商协会部门投诉!”
看着一边爬上礁石一边拧着衣服的小王子,鲛人冰冷的唇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道:“谢谢。吾叫靖沧浪。”
“啥?”
风风火火的御神风没想到小鲛人比他更风风火火,刹那间只能看到一尾蓝色的鱼尾溅起的水花,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然而小小的鱼尾,拍打在他的心房,溅起了层层涟漪,慢慢扩大,渐渐沉淀,盘旋如魔咒。
御神风说,那二十一颗珍珠,是他的美人鱼送他最后的礼物。
他的美人鱼多么独一无二,海一样的发和眸,海一样深沉美好的性子,就像是大海美丽的王子。
他们相熟之后,御神风才知道,身为鲛人凌主的靖沧浪喜欢人类集市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糖葫芦,比如小摇鼓。
他很喜欢看他,看到这些东西时那种欲言又止又羞赧的微笑,于是跑得愈加勤快起来。
“水里不冷吗?沧浪?”
靖沧浪斜睨了没话找话的御神风一眼,淡淡道:“汝下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毫无顾忌的御神风连衣服也不脱,扑通一声就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深知御神风的鲛人也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玩着小螃蟹。然而过了许久,却也不见人冒头,靖沧浪皱着眉喊了几声:“御神风?御神风!”
“神风——”
鱼尾猛得被人拉下水中,靖沧浪睁大了双眼,眼中却只有水中漂浮的银色发丝,纠缠成了无数丝线。
御神风陡然觉得,海水都是甜的。
然而所有人都说,这都是他做的梦。
大海里,怎么可能有美人鱼。
他偏生得不信。
御神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向小狐狸先生告别。他要继续起航,传说在大海的另一边的森林里,有伟大的巫师,希望能够帮助他寻找到美人鱼的踪迹。
“汝不跟他走吗?”剑子回头看了看装束怪异的人,问道。
蓝发的人颔了颔首道:“恩,一会就追上。”声音恍若沉静大海,幽深淡然。
世人总说,王子和公主最后总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像童话。然而邻国的公主却因为御神风的退婚,以恶毒的诅咒使王子永世不得苏醒。
“吾只听说过睡美人,哪有睡王子的。”蓝发人苦笑了一下,拿出最后一颗珍珠递给小狐狸道,“不找到怕他是不会安心的,也很久无人与我谈心了。”
屈指大梦,沧海月明。唯有鲛人的泣珠在手,在夕阳下闪烁着夺人光泽,宛若血泪。
“汝在他身边,他却再也无法看到汝,这样好吗?”
“吾也不知道。”与魔鬼交易,还有什么好与不好,“吾宁愿看着他活蹦乱跳得满世界跑,像风一样,也不愿看到他禁锢在一个梦境里。”
“汝要这样跟着他多久?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鲛人微微笑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直到他忘了吾的那日。”
那个固执的鲛人说,幸福对他而言,是在一起而已。只是遗憾,遗憾他不能在悲伤时给他一个肩膀,不能在难过时给他一个拥抱,甚至连简单的问候,都是奢侈。这日,剑子目送着他们扬帆起航,远远地,恍若看到两只无法碰触的手,交叠在时光的缝隙。
祝福与诅咒,皆是罔言,然而得失取舍,自在观心。
龙宿放下烟管,苦苦思索了一阵,向剑子问道:“汝说的美人鱼啊,是不是看起来一丝不苟地,全身上下还蓝得晃眼的家伙?”
“还有两根须须?”
龙宿剑子一对眼,齐齐喊道:“就是他!”“就是这家伙!”
剑子抽了一下嘴角:“御神风说的伟大的巫师,难不成是汝?”
最后当然是伟大的龙宿大人把诅咒给解除了,虽然不是巫师。龙宿高傲得哼了一声,差点把烟灰都从鼻子里吹了出来,看得剑子一阵闷笑。窗外的雨又哗啦啦地倾盆而下,宛若奏鸣。
幸福,也许从来不曾远离过。也许彼岸,也许转身,你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