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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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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吹老了江波,一晃已是五年。
去岁夏,上海千余名学生在租界散发传单,不想遭英国巡捕逮捕。后又有万余名群众进行了游行抗议,而那英国巡捕竟是直接开枪射击,打死了百余人。这一事件如同星火落入油桶,引发了全国范围的反帝爱国运动。战火从广东直烧到北平,一时之间倒是人人自危。
此时元宵刚过,街上冻雪将消,那战火也似乎有了湮熄的态势。许多人因而又聚在了各处戏园子里,两眼一闭不问国事。
远远望去,广德楼外鼓吹喧天。正对着门口放着一张黑檀木桌子,有个青年微垂着头,瘦长稳重的手握着一管毛笔,在面前的红纸上写下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沈云仙。
这青年便是云林了,自从出科之后,师父便做主给他改了这个名儿,只说先前那名字太英气了些,倒不像是个旦角的名。
云林写完了那几个字,将毛笔轻稳地放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五年了,不知道小晴还好么?如今他连名字都变了,若有机会再相见,她还能认得出自己么?
荣盛平见了那字,微一拊掌,看向云林的目光中隐隐透着满意。如今云林早就过了倒嗓期,唱腔清亮婉转,又不过分甜媚。平素里举止也适度得宜,最难得的还是那股子幽静从容的气度——不似男子的刚,也不似女子的媚,却偏偏让人着迷。
荣盛平取过那红纸,往墙上一贴,从此云林便是唱头牌的了。一众人簇拥着云林走向后台,荣盛平道:“云仙,你休息会,待会儿好好唱。这可是你挂牌子的第一场。”
云林点头,独自朝后楼走去。才走了几步,就听到屋里传来纸张被撕的“刺啦——”声。云林微微皱眉,停下步子驻足静听。
就着后楼里的一线天光,云林看到木桌阴影处坐着个男子,他一边撕着报纸,一边骂道:“好事倒是都叫他给占了。”
云林认出了这是前几年唱头牌的旦角——许君蝶。而对方也已看到了云林,当下将手中的报纸放下,幽幽开口:“哟,这不是新的头牌么——”
许是旦角演得多了,许君蝶说话也总是细细的,此刻他阴沉着脸,那声音像是从嗓子尖逼出来的,他突然冲着云林叫道:“你又有什么能耐!”
云林愣了愣,刚想上前拉他起来,凑近之后,才发现许君蝶面色青白,一双手抖个不停,嘴唇也在哆嗦。
“给我——快——”许君蝶猛地伸出手,云林后退一步,心里不由得又气又怜。眼前的许君蝶显然是烟瘾上来了,连人都快认不清,只低低趴在地上,一手够着云林的鞋面,不停哀求道:“给我——给我——”
云林背着光,看着许君蝶几乎没有尊严的样子,一种莫名的思绪压抑在心口。他还记得前几年许君蝶唱头牌,风光无限的样子。不想一次外出开堂会,被人撺掇着染上了烟瘾,一把好嗓子也就此毁掉了。
许君蝶喘着气,一手抓着胸襟,勉强找回了几分思绪。他幽幽地看着云林:“你看看我……看看我……呵呵呵,说到底戏子不过是台上光鲜,台底下也不过是被人看不起的‘九流之辈’……你看,你以后也会和我一样,什么头牌,什么‘角儿’,都是笑话……”
云林盯着他的眼,目光却仿佛飘到了远方。他一直知道这一切的光鲜背后暗藏龌龊,也知道所谓的命运有时容不得半点挣扎。
不再去看瘫倒在一旁的许君蝶,云林上好了妆,在看场人的指引下踏上了台子。
头戴点翠凤冠,身披绣金白帔,云林水袖轻抬,唱的正是《游园》里的“绕地游”: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池座底下叫好声不绝。云林却觉得心底格外沉静,仿佛那些掌声都是送给另外一个人的,再也不能使他心潮涌动。
戏至尾声,云林兰指轻抬,作掩泪之态,低声唱道: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一曲歌罢,杜丽娘的梦醒了。云林觉得他的梦也醒了,只余下满座如雷掌声,而后——
戏便散了。
荣盛平急步走到后台,一见云林坐在镜子前,正要卸妆,忙上前一步说道:“云林,别忙着卸妆,有个人要见你呢。”
手下一顿,云林问道:“谁?”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天天在报纸上捧你的顾家‘小少爷’?”
“那个小姑娘——顾天天?”眉眼有些掩不住的无奈,云林脑海中闪过顾天天的面容。
“可不是。要说这女子看戏倒也不是没有,可这场场都来,还私底下用哥哥的名字在报纸上给你捧场子的也就那位顾家六小姐了。我看呐,云林你这是交了好运了。”
云林站起身,“走吧。”
两人朝侧楼走去,荣盛平引着云林进入三楼一处小厢内。
“顾小姐,云仙来了。”荣盛平大声报告,然后便识相的退了出去。
顾热切的目光扫向云林,高兴地道:“哥,你看,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沈云仙,方才唱游园的就是他。”
听了这声音,云林抬起头看向顾天天,这一看,他不由得微微攥起了手指。
屋子里有三个人。顾天天是云林的旧识,此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穿一件灰格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中的逼人之色都隐在了浅浅笑意中。他的身边侧坐着一名少女,黑色的卷发微垂秀肩,细长而清亮的眼泛起微微的笑意,此刻听了顾天天的话,便也转过头看向云林。
云林一惊,指甲掐进掌心——这人是小晴!
“初次见面。云仙果然不负盛名,方才那一出‘游园’真可谓珠玉有声了。”顾博礼开口客气地说道。
不等云林回话,顾天天转头看向云林,粉面微红,道:“那是自然,云仙日后定会成为京中名旦的。对了还未介绍——这一位是我哥哥,名叫顾博礼。嗯,这一位……”
顾博礼微微一笑,揽过小晴的肩,微笑道:“这一位是我的未婚妻——向宛晴。”
云林觉得仿佛有块冰融在了血液之中,化成一丝消不去的寒意,直直蔓延上心头。
他勉强扯开一个笑容,点头道:“你们好。”
顾天天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这就要回去了。云仙,改日我再来捧你的场子。”
云林挑开门帘,脚步有些仓促不稳,身子微晃。
刚走出小厢,便见万丈霞光如倾酒,铺满了残旧的小楼。这光明明昧昧,仿佛照见了一场旧梦——楼梯的尽头,年幼的李晴拉着沈云林的衣角,仰头笑道:“云林哥,日后你也会这么威风么?到时我日日来看,可好?”
云林蓦地顿住了身子,回身朝那包厢走去,然而那一时的冲动,很快就被屋子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讲话声给掐灭了。
“小妹,你真的在捧这个戏子?可别玩过了火,到时候爹那儿不好交代。”屋子里,三人还没走,顾博礼淡淡开口。
顾天天毫不示弱地反驳道:“戏子怎么啦?哥你别管我的事。”
“一个男的扮成女子,哪还有半点阴阳之分?这些都是旧社会留下的糟粕……”顾博礼皱着眉,为妹妹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驳斥自己的话而感到不悦。
“哥你不就是去美国留了几年的学么,倒看不起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啦?”顾天天不乐意了,当下也不给顾博礼好脸色。
向宛晴拉了拉顾博礼,说道:“好好的一家人何必为外人置气呢?博礼,你不是说要同我一起去选礼物的么,现在就走吧。小妹可要一起去?”
“不去、不去!我是‘老古董’,可不和哥哥这个‘文明市民’一起走。”
屋内隐约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云林忙转身,顺着楼梯走到了后台。他倚在木格轩窗上,目送着顾天天三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然后才发现掌心已经被自己给掐出了一道血印。
屋子空空寂寂。云林转过头,台子上的铜镜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他的面容——上场的妆还没卸,那微挑的眉眼间自有一股蕴藉风流,曾有无数人赞过他粉面娇颜,如今却唯余讽刺。
云林的手抚上那点翠头面,然后蓦地怔住。
男儿怎能作女子妆容?
目光落在桌上剩下的半盏酒上,沈云林苦笑着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心头一颤,那青瓷杯子便直直落在了檀木桌子之上,沈云林蹲下身子,胃里一阵翻腾,他按着胃,那酒却一口一口地涌了出来。
直到胃底翻涌的疼痛有了一刻将息,云林这才直起身子,疲惫地斜倚在桌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半唱半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飞驰的车内。
向宛晴轻轻拽了拽顾天天的衣角,低声问:“天天,你刚才说,那个旦角叫做什么?”
顾天天感到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答道:“他啊,叫沈云仙呀。”
沈云仙……沈云仙……
向宛晴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忽然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