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相见宁为陌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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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地亮了。
向宛晴揉揉眼睛，将白色纱帘拉开一些。
清亮的晨光透过窗上的薄纸，映在案几上。案几上散落着几张白纸，晨光将纸上的字照得历历可见，字迹有些潦草歪斜，勉强可以认出一个“沈”字。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敲门问道：“小姐，你起了吗？”
宛晴手一抖，忙将那白纸揉作一团儿，塞到柜子里，然后才高声应道：“吴妈，进来吧。”
房门轻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她将报纸放在桌上，柔柔笑道：“小姐，你先看看今日的报纸，我伺候你梳洗。”
宛晴点头，目光随意扫过那桌上的报纸，看着看着，不由得秀眉蹙起，扭头问道：“现在外头的形势已经很紧张了么？”
吴妈微一迟疑，答道：“这些打仗的事我们老百姓哪里懂得。不过最近城中店铺大多落了门板，听说许多人都南下逃难去了。”
宛晴点点头，心中已经了然。自从五卅事件之后，北伐呼声越来越高，而军阀内部也是相斗不休，北京城外早有军队驻下。而最近城中更是常有飞机轰鸣和流弹炸裂的声音。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明白战争只是一触即发的事了。
见宛晴神情凝重，吴妈抬手将她柔顺的黑丝挽起，轻声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心，我看老爷已有外迁的意思。况且，小姐你嫁了顾少爷，自然是要随他一起回上海的。”
将钗子插入宛晴的发髻之中，吴妈说道：“小姐这样子可真好看。今日去参加方司令的寿宴，小姐你就穿那件秋香色的旗袍吧？”
宛晴随意应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唏嘘：那招兵旗帜都已树在了城门外，上位者却还有心思大办寿宴。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吴妈忙向窗外一望，喜道：“是顾少爷呢，他来接小姐了。”
宛晴随吴妈下了楼，便看到顾博礼和向景戎正低声交谈着。
“外公，博礼。”
“小晴。”向景戎向她招招手：“这贺礼我替你备好了，你记得谨言慎行，有什么事就跟博礼说，知道了吗？”
顾博礼面上露出一个温文的笑容，接过话来：“小晴聪敏又机灵，哪里需要我多操心，您就别担心了。”
“哈哈，小晴这丫头古灵精怪，如今有博礼你这个沉稳的人来照看着，我自然就放心了。”向景戎这话说得格外亲密，又隐隐带了些暗示，宛晴听了不由得面色一红。
顾博礼见天色已经大亮，便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做晚辈的总不好叫前辈多等。向老爷子，我这就带小晴走啦？”
向景戎点头应许。
两人走出屋外，一同上了车，博礼突然回头，问道：“小晴，我看你神情倦倦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宛晴仰头答道：“最近北京局势越发紧张了，只怕内战一旦打起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了。你说，为什么会有同室操戈呢？”
顾博礼收了笑，目光沉稳：“外敌当前，唯有倾国之力，方能抵抗外侮。如今国内军力分散，大大小小的军阀各占一隅，若是有一方能将分散的力量统一起来……”
宛晴不赞成地低声嘟哝道：“那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如今外敌当前，更应该合力抗敌才是！”
顾博礼只淡笑不语，男儿谁不想有万里河山尽在掌中的感觉？即使打着救国救民的口号，最终目的也还是扩大自己的土地罢了，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吞并而非联合。
没有再多问，宛晴遥望着车窗外的茫茫天际。一片静默中，汽车缓缓驶入了方家府邸。
管家赵钧早已站在了门口，见了两人立刻迎了上来。“顾先生您可算来了。”说完四下一看，见没人注意此处，这才低声说道：“嗯，楚秘书给带了话……您抽个时间去书房一趟吧。”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宛晴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她诧异地抬头，看样子，顾博礼似乎和这方司令府中的人有某种联系。
宛晴一边凝神细思，一边随着管家朝府中走去。走到一处堂前，顾博礼拍了拍宛晴的手，道：“小晴你是第一次来方司令的府邸吧？我还有些事，你先四处逛逛。”
那管家也恭声说道：“向小姐若是觉得无趣不妨四处走走，我们司令平日里最喜欢江南园林，这院子里有许多珍奇古玩和奇石名画，还有好些名人题咏呢，向小姐倒是可以前往一观。”
见宛晴点头答应，顾博礼便和那管家一同朝内院走去。
宛晴不愿去那人多的地方，因而转身朝抄手游廊走去。她面上装作品赏石壁上的古玩字画，心中却在暗暗留意这府邸中的情况。
游廊尽处，是一道白玉石的小桥，桥有三个洞，可容小舟通过。那桥底的水斗折蛇行，直直通向远处碧瓦红墙的院落里。
宛晴登上了桥，又走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几处高高的花台，那花台的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青墙。走得近了些，只见那青墙上有一道铁栅栏门，将内外两个院子连了起来。
栅栏门上还挂着锁，却没有扣上。宛晴轻轻推开门，陷入眼帘的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中间一条平整的碎石路，路的尽头只有两间矮小的厢房。
宛晴眉头微皱，她知道有些大户人家喜欢将女子的闺阁设在幽深隐蔽之处。这么一想，她便打算转身回返。
然而刚走了几步，门洞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女声：“小英，你说司令让我们拿这些东西……”
又一道女声传来：“别多嘴。这大户人家背地里的龌龊事可多着呢。司令吩咐，你照做就是！”这道声音颇为严厉，宛晴不由得心下一惊。
眼看那两人就要走进这院子里了，宛晴向北望去，目光落在荷花亭旁的假山上。只见那假山和亭子的底座恰好形成了一道缝隙，可容一人站立。
宛晴咬咬牙，将身子藏在了那缝隙之中。努力将呼吸声放轻，宛晴紧贴着石壁，眼睛从缝隙中打量着进来的两人。
进来的是两个丫鬟。一个丫鬟手中提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沉得很。一个丫头手中提着一截绳子，两人步履匆匆，并没有注意到宛晴的身影。
“司令，东西拿来了。”
宛晴屏息看着，只听见那木门“吱呀——”的一声，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件黑绸白边的长衫，身架很宽。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强光，如闪电般格外锐利。
顿了一顿，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沉若洪钟：
“你们下去吧。对了，小英，你去和荣盛平说一声，叫云仙单独来着院子里见我。”
云仙？
宛晴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旦角沈云仙。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之色，宛晴终是选择留在了原地。
方瑞霖遣了两个丫鬟离去，自己却没有回到屋中，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缓步走着。
宛晴见势不好，忙将身子下蹲，将整个人都缩在了亭子的底部。
眼看方瑞霖朝着假山这一边走来，宛晴暗叫不好，一时间心中慌乱得很。就在这时，铁栅栏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见过方司令。”沈云林敷衍一笑，对着方瑞霖微微一揖。
宛晴双眼猛地瞪大，这个声音——
“世人都说，沈云仙才思聪敏，每每入戏，最能揣度人心。云仙，你不妨猜猜我叫你来是有何事？”
云林微阖着眼：“方司令地位尊贵，怎能和戏中人相比？我自然是猜不出方司令的心思的。”
方瑞霖忽然靠近云林一步。“许君蝶那孩子，我曾宠了他不少日子。只可惜他坏了嗓子，倒是让人失了兴致。”
他微微凝望着云林，一字一顿地说：“不如，你来代替他，如何？”
云林面色不改，“方司令想听什么曲子？”
方瑞霖怪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睛：“云仙何必要说戏语，你是个明白人。我倒是想知道，你这嘴除了能唱戏，可还有什么别的滋味？”
云林咬着牙，面色越发的冷硬：“方司令说笑了，云林可是男儿身。”
方瑞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云林头上的如意冠扶了扶，目光划过他的水袖罗衣，低声道：“罗绮柔肠百媚生，纵是男儿也销魂。云仙，你就从了我——”
云林猛地抬手，将方瑞霖的手挥到了一边，厉声喝道：“绝无可能。”
这四个字让方瑞霖脸上的笑全僵住了。他的双目蒙上了一层冷色，正要开口，却听到假山后方传来了一阵响动。
方瑞霖厉喝一声：“谁？”
宛晴心中暗暗叫苦。刚才听到云仙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就怔住了，以至于失足踏空了脚下的石头，弄出了声响。
“绝无可能！”这四个字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同样的字，同样的语气，是什么时候……
“谁在那里？”方瑞霖抬起脚朝假山走去，站定之后目光落在宛晴身上，喜怒不辨。
“我走错了路……”被方瑞霖的目光注视，宛晴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好仓皇地解释道。
“哦？你是来参加寿宴的客人？”方瑞霖心中一动，眼前的宛晴刘海微垂，秋色的旗袍质地轻柔，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朵轻轻颤动的秋菊——他的眸光不由得深了深。
正在紧要关头，一道声音忽然传了过来：“司令！”
来人正是管家赵钧。
眼看好事被人打断，方瑞霖不悦的开口：“赵钧，我不是让你没事别来打扰我吗？”
“这……司令，宾客已经来齐了，就等着您呢……咦？这一位不是顾先生的未婚妻吗？”
“未婚妻？”方瑞霖竞皱眉，挥一挥手：“好了，我这就过去。”
赵钧不敢多言，弓着身子在前引路。方瑞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宛晴脸上：“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毒言害人，这个道理，想必你也是懂的。”
不动声色地看向云林，方瑞霖似笑非笑，说道：“好好去准备着吧。今儿个来的宾客可都等着听沈老板的戏呢。”
直到方瑞霖和赵钧走得远了，宛晴坠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松了下来。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在了地上。云林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僵硬地收了回去。
云林别开脸，闷声朝铁栅栏门外走去，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轻颤颤的声音。
“你、你是云林哥对不对？”
云林猛地一怔，眸光沉沉灭灭。两人背对着背，云林没有转身，哑着嗓子说道：“你认错人了。”
宛晴心中划过一丝苦涩，低声苦笑：“不是吗……可刚才那句话……”
云林快步走了出去，团花披风覆在他的身上，花影明灭。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将无限沉痛都收敛。
她终于认出了他，却偏偏在他最不堪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相见宁为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