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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分行改旦恨怎消 ...

  •   李晴睫毛瑟瑟抖着,小脸满是凄惶之色,三年来的担心与害怕,终日的惶惶不安,都化成了此刻的泪水。她管不了别的,伸出手来反抱着云林,道:“云林哥,不管去哪,我都跟着你。”
      云林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脑中思绪翻滚不息。他想着,自己好歹是个男人,难道真要唱一辈子的戏吗?终归还有一身的力气,换一处地儿扎下根来,说不准能另闯出一番天地!
      心下忽然有了决定,云林低头看向小晴,道:“小晴,别怕。你还有我呢。我带你走——我们,去上海!”
      见小晴点了点头,云林冷静下来,在心中默默打算着。他在戏班子的时候,曾听人说起过“跑码头”的事儿,说的最多的便是那有着“十里洋场”之名的上海。
      若是想从北平去往上海,需得先去天津,从天津坐“津浦铁路”到浦口,再坐轮渡过了长江,从南京的下关站转坐“京沪铁路”到上海。
      一路辗转,山长水遥。云林有些犯了愁。他摸着衣袋子,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云林拉着小晴,叫了辆包车,朝火车站赶去。到了车站,一问,才知道最近一班车也要等到明早。两人只好就着月色,在车站里坐着。云林从身上扯了块布,将腿扎上,这才使得那伤口看起来没那么狰狞。
      小晴慢慢地握上云林的手,问道:“云林哥,你怎样了?腿还疼吗?”
      云林拍了拍她的肩,道:“不疼的。小晴,你怕不怕?”
      小晴歪着头,忽然浅浅一笑,道:“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从小到大,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格外的安心。天大地大,反正她什么都瞧不见,只要握着这双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云林也觉得安心。这一刻,两人的心是彻彻底底地贴在一起了,云林摸摸她的头,道:“小晴,你睡会儿吧。”
      小晴将头斜靠在云林身上,沉沉睡去。云林却仍旧四下打量着,担心节外生枝,因而并不敢睡。
      夜间忽然起了风,那风嘶吼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浓如墨的夜仿佛一只狰狞巨兽,张开了大口吐着气儿。一轮弦月挂在西天,在半消的积雪上洒下一片清辉。不过片刻,那窄窄的月牙儿就被几片乌云给遮住了,天地间陡然炸响了几道惊雷。
      大雨忽如翻盆而下,云林忙将小晴揽在怀里。这么一揽,他才发现小晴的身子烫得惊人。
      “小晴,醒醒!”
      “小晴?!”云林连叫了几声,却不见小晴有所反映。他心下一惊,忙摇了摇小晴的身子,却发现她不是睡去,而是昏过去了。
      顾不得外间急走奔泻的大雨,云林将小晴背在身上,打算去找个大夫替她看看。
      连敲了几家的门,皆是无人应门。走到巷子尽处的一家医铺,云林有些绝望,边拍门边叫道:“求您开开门吧,我妹妹得了急病——”
      那挂在门头上的黄纸灯笼被风吹得一震,下一刻,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大门开了。
      “快进来。”拉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穿着件灰袍,他将两人引到堂内,就着灯光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
      心头一跳,竟是两个半大孩子。
      叹了口气,那人伸手接过了李晴,将她放在软榻上。云林猛地仰头,道:“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吧——”
      “别急。”那人伸出手,搭上了李晴的脉。又撑开她的眼皮子,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半晌,方才叹口气道:“对不住了。这病来得太急,我恐怕医不了。”
      云林有些绝望地抬头,忽然两腿一弯,跪在地上,道:“求求您,求求您了!”
      “哎,你别这样。这病我真的医不了。”摇了摇头,那人又道:“我不能随便误人。你可以去那洋人开的医堂看看,兴许他们有法子可以救你妹妹。”
      云林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前一刻,他还憧憬着要带着小晴离开这里。然而一步还未走出,已再次跌入这黑黢黢的世界。
      他长这么大,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猛一起身,他背起小晴一头扎进雨中。
      他不能让她死掉。
      云林腿上绑着的布早就松开了,血顺着腿肚子往下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云林流不出泪,但那雨水已落了满脸。
      “咚咚咚——师父——开开门吧!”
      “咚咚咚——”
      震如鸣雷的叩门声,在漆黑的巷子里回荡。宋海云皱着眉,掌了灯出去开门。
      “吱呀——”大门打开,宋海云只见那向来不屈人的徒弟,拼尽全身力气,蓦地朝自己一跪,恸哭道:“师父——求你救我妹妹——我知错了,我不该跑——要打要罚都随你,求你、求你救救我妹妹!”
      常三也在此处,白日里他们寻不到云林,正打算明日再做计较。岂会料到那孩子会半夜跑了回来。
      宋海云望定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半晌,方才清清喉咙,道:
      “学成之后,另加三年。你可愿立个关书?”
      云林的手一紧,嘴唇咬出了血。跪着的腿轻轻颤动着,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垂着头,仿佛失了全部的力气,缓缓道:“我愿意。”
      “常三。你带他妹妹去看病吧,博仁医堂的老板倒是同我有几分交情。”
      常三神色复杂,敛了表情,将李晴从云林的背上接过。粗厚大掌轻轻拍了拍云林,低声道:“云林,你……好好呆在这儿。我会想法儿救你妹妹的。”
      暴雨如织,缠成了一张大网,将人缚在其中透不过气来。云林望着那常三的身影渐渐远去,失魂落魄地垂下了手。
      “先跪着吧。”宋海云背着手,朝门内走去。他知道这孩子性子野,便打算给他个教训,好杀杀他的锐气。
      宋海云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身,一转身,却见那少年已经昏了过去。
      雨停了。阳光透过木格轩窗上的东昌纸,洒在了屋内。云林皱着眉,身子不停地扭动,下一刻,他好像忽然梦见了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坐了起来。
      “师父……?”云林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宋海云。目光四下游走,云林忙开口道:“我妹妹呢?”
      宋海云淡淡开口,道:“你妹妹可是交了好运了。”
      云林一愣,正不知这话是何意,忽然看到常三挑开帘子走了进来。“三叔……我妹妹她……?”
      “云林,你说巧不巧?昨天我将你妹妹送到了那博仁医堂,那医生一瞧她身上的胎记,便认出了她是向家的孙小姐。哎,说起那孙小姐,当年竟是和一个车夫私奔了,可是北平的一大新闻。真没想到你妹妹竟是有这么大的来头……得嘞,你现在也不必担心她了,听说向家老头子打算将她送到美国治眼睛去呢。”
      常三说着说着,不由得眉飞色舞,这样的故事对于平民小百姓来说,一向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云林却不由得黯然,只觉得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布,什么都瞧不真切了。他其实并不想要太多,以前只要小晴平安,如今却不知还有什么可求的。心中一时失了念想,他整个人都怔怔的。
      宋海云怎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悠悠开口道:“别再摆出这幅德行了,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没出息?你妹妹如今是一朝飞成了枝头上的凤凰,你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吧。过几日就要‘分行’了,等分了行,再练个一年三载,你也该出去搭班唱戏了。到时候是成角儿,还是当龙套,可全看平日里的功夫……”
      云林只看到宋海云的嘴一开一合,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直到“角儿”两个字蓦地飞入了耳中,他才找回了几分神智。
      成者王,败者寇,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是他当日唯一许给自己的愿望,他要成“角儿”。
      日子过得很快。云林腿上的伤已经结了疤,只是动一动总是疼得厉害,好像有块冰压在上面,寒气透到骨头里。以至于掏腿、背接都做得不是十分利索。
      宋海云背地里摇摇头,先是减了云林每日的练功时辰,继而每日带着他去陶然亭喊嗓子。
      所谓喊嗓子,是指将“一”和“啊”两个音从低到高喊上十几遍。这一日云林喊完了嗓子,宋海云便叫住了他。
      “云林,我昨日教你的戏,来一遍。”
      云林唱的是《铁弓缘》:
      “恨只恨石须龙良心昧丧,为私情设毒计陷害善良,叹英雄中圈套失落银饷,发配到边关受尽凄凉……”
      宋海云绷紧的脸松了松,道:“云林,你要学会小嗓发声,攒着气儿去唱,再来一遍。”
      云林只得又唱了一遍,虽然换气仍不够自如,但胜在天生的一幅好嗓子,嗓音清亮圆润。
      宋海云暗自点了点头,他心中早就生出了别的心思——自从云林伤了腿,他就寻思着让云林改学旦行。方才那一出《铁弓缘》,本就是由武旦反串小生的,因而云林唱起来并不费劲。
      只是,要说服云林改学旦行,却仍是要费些心思。
      云林并不知道宋海云的想法,他只想着早早喊完了嗓子,好回去继续练功。自从伤了腿,好些动作都做不顺了。
      就在这喊嗓和练功之间,时间又默默过去了数月。
      大大的院子,十几个孩子分开站着。宋海云站在中间,他身边还另站着一个阔腰汉子,鼻子内勾,笑起来带着些精明的意味。
      这人来头却是不小,乃是“春喜班”的荣盛平,平日里也算半个班主,他来此,就是为了“分行”之后选人去搭班唱戏的。
      此时已有几个孩子走上前去,有表演平转托塔的,有凌空甩锤的,还有踩着跷,勾着指儿唱小旦的。
      那荣盛平看着,挑挑拣拣一番,倒是勉强留下了几个孩子,只是瞧那样子,并不算十分的满意。
      “云林,你来。”宋海云向云林招招手,“来一段枪吧。”
      云林应了声,从木架子上取下一对枪。他要耍的是陆文龙的那一段,只见他先将双枪甩开手,朝天蹬起,凌空一翻,再蹬起,再一翻。此时那枪看看甩在了半空之中,正要往下坠去。
      荣盛平眼皮翻了翻,淡淡道:“眉目不错,身手也还利落。”
      云林吸了口气,再次朝上一蹬,这一段枪法需要三起三落,再接着那枪,便算是完整耍了一套了,他方才已经蹬了两下,还余下最后一翻。
      然而这一翻却是用力过猛,云林只觉得腿上突地一跳,几乎疼得抽了起来。他还想接着劲儿完成动作,却不料那双枪已经跌落在了地上。
      院子突然静了下来,余下的少年皆是绷着嘴儿,不敢吭气。
      荣盛平摇了摇头,道:“腿劲儿不够,可惜了。”
      宋海云朝着云林使了个眼色,转过头来,冲那荣盛平笑道:“让他唱一段吧。”
      “唔——”见荣盛平面色松动了几分,宋海云道:“云林,来一段‘铁弓缘’。”
      云林微皱着眉,这一段“铁弓缘”是近来师父让自己练的,和往日里自己唱的戏文不太相同。将思绪按下,云林开口唱道:“恨只恨石须龙良心昧丧,为私情设毒计陷害善良,叹英雄中圈套失落银饷,发配到边关受尽凄凉……”
      宋海云悄悄瞅着荣盛平,果然见他面上泛起了喜色。
      一段唱完了,荣盛平眯着眼睛,将云林的面容,身盘细细打量一番,这才沉吟道:“虽是腿脚弱了些,长相倒还清朗,声音也还圆亮……今儿个分了行,就让他学武旦吧。”
      “好、好。”宋海云当即拍板,转头瞧着云林,道:“还不谢过荣师爷。”
      云林的心动了动,他蓦地站起来——
      “不,我不学旦行。堂堂男儿怎能学那小女儿态……”
      “啪——”宋海云上前一个巴掌,怒道:“你当这是庙会里买东西呢,啊?还轮得上你挑挑拣拣的?还不快退下,别在这儿给荣师爷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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