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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崭露头角险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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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照例是正阳门外的戏园子开台的日子。此刻那广德楼外车马如龙,喧闹非凡。粗木条撑起了大棚子,悬上了五色彩灯,周围满是吆喝声,有叫“冰糖儿多呀哎”的,那是在卖五尺高的大糖葫芦。还有抖空竹的声音,也有彩色风轮转动的哗哗声。
云林微微侧耳,正听到门外的大汉卖力地叫道:“各位爷先缓缓劲,今儿个要上一出‘打金枝’。”听了这话,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领着小晴,站在广德楼的后楼上偷偷瞧戏的事情来。
三年了,他已经在这戏班子学了三年了。三年来苦练“把子功”,云林早已长成了个器宇轩昂的少年。连唱戏的人最怕的“倒嗓”,也叫他挺了过来。如今他的嗓子是又清又亮,唱起戏来气势如虹。
今儿个是自己头一回上台,可不能生了怯意。
云林一边想着,一边焚了香,对着铜镜勾起脸来。先勾凤眼,再画卧蚕,头顶冠上两个金光绒球儿正映着油灯的光。鱼鳞软靠已穿上了身,配着把神光闪闪的宝剑,正是一派少年英豪的模样。
要上的这一出戏叫《打金枝》,云林扮的是驸马爷郭暖。这《打金枝》乃是过年常演的剧目之一,图的就是个热闹。故事说的是大唐年间,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和汾阳王七子郭暖的故事。升平公主不肯给汾阳王拜寿,此举惹恼了郭暖,郭暖竟是掌掴了公主。后来公主向父母哭诉,请求治郭暖的罪。这事儿被郭子仪知晓了,便捆了郭暖,亲自上朝请罪。那唐代宗倒也是个开明知理的帝王,不仅不罚,反而加封了郭暖,让小夫妻和好如初。
云林闭着眼,直到身后传来了催场的声音,方才起身朝台子走去。
上了场,云林仍旧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这一刻,台上的一切都和他这个人发生了真真切切的联系,他不再是看戏人,而是成了戏中人。
“本宫把话说来历。你父江山从何起,是我郭家挣下的。动不动你讲君臣礼,难道你不是郭家妻——”
台上的郭暖嗓音嘹亮清润,面对公主亦是不肯低头,将条条道理细说分明。说着说着,云林只觉得自己真成了那个气血铮铮的驸马爷,他扬起手,“啪——”
台子下的观客们都笑了起来,这“掌掴公主”正是剧中极为有趣的一段插曲。
站稳了脚,将余下的两折仔细地演好,云林只觉得掌心都微微渗出了汗来。下场前,他偷偷瞟了一眼戏台子下的池座,只见观客们纷纷鼓着掌,热烈地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一朝苦练,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扬眉吐气么。若想人前显贵,先得人后受罪,这么个理儿,总是不差的。
云林走入后台,脱下了戏服,正抹着脸,突然从那铜镜里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常三。
常三走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云林,一拍他的肩道:“好小子!不错,真不错!你这可算是熬出来了!”
两人这么说着,眼睛都有些红,云林重重地回握他的手,又转过身子,四下寻找师父的身影。
宋海云早就带着三四个徒弟走过来了,此刻见了云林,只拍了拍他的肩。他心知云林是个傲气的,心思也比较大,因而并不夸他,怕他日后骄纵。
今儿个是头一天开戏,下午就散了,晚上也不必回戏班子。云林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绑着的红线之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常三,问道:“三叔,我妹妹怎么没来?”
常三一怔,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似乎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云林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来,他不假思索地转身,打算去那个三年未回的“家”里看看。
“云林、云林……”常三上前几步,拉住了他,道:“你还是甭去了。你既是入了这个门,又何必再带着个拖油瓶?何况、你妹妹她,再过几日就能寻个好主子了!”
“好主子?”云林嘴角有些哆嗦,双眼勉强和常三正视,道:“什么意思?”
“咳,你妹妹不是十五了么。王婆就打算挑个好日子将她许给自个儿的儿子……哎,这乱世么,姑娘家的,有个依靠总比没有的强啊……”
“砰——”云林手中握着的那把紫金宝剑就这么砸在了地上,他一个踉跄,朝前走了几步,然后瞪大了眼睛,用力的将手搭上常三的肩头,嘴唇轻动,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了……”常三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被云林用力的甩开了,他看着云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戏园子,身影消失在寂寂的雪光中。
方才那少年的目光,当真是凌厉骇人。
常三抖抖身子,转身去寻宋海云,打算和他一齐去将云林找回来。
云林走出戏园子,叫了辆车,一边吩咐车夫朝天桥外的梯子胡同赶,一边阴沉着脸,安慰自己事情不会是如自己想的那般。
车夫腿脚轻便,不一会儿就将云林送到了胡同里。云林循着记忆,朝那小院走去,还没走几步,就见那小院的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虽说这大过年的,挂两个灯笼并非什么稀罕事,但这灯笼却瞧着有几分古怪。
云林眯着眼,抬起手正打算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一声惊惶地哭叫。
“你、你快放开——”
“小娘们没皮没脸,娘都已将你许给了我,怎的还不许我先摸上一摸?”
“你走、你走——”
云林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冲了上去,狠狠地踢了那壮年汉子一脚,将小晴拉到身后,寒声道:“你做什么!”
那汉子一听,心头一慌,待看清了只是个毛头小子,便嘿嘿笑了一声,道:“你倒有能耐,要管这闲事?”
“小晴是我妹妹,你要动她,先问问我!”云林一边安抚着李晴,一边狠狠地看着那汉子。
李晴身子一抖,伸出手向旁边摸索着,待抓到了云林的胳膊,她的泪便再也止不住了。“云林哥——你是云林哥!”
云林不动声色,看向那汉子,两人正僵持着,忽然又有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王婆四下一看,目光忽的落在了云林身上,她忙堆了个笑容,道:“这不是云林嘛,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拉。”
云林忍了忍怒气,幽幽道:“王婆婆,我敬你是个长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今日来就是要带我妹妹走的。”
“走?你妹妹已许给了我了,再过几日就要进这个门,你想走?门儿都没有!”那汉子沉着声,操起院子里的一把刀,朝两人走来。
“哎,阿华——这,哎,我说云林啊,终归你一人在外,妹妹也没个人照顾,倒不如从了我的儿子,日后也好有个依靠。”王婆也不欲将事情闹大,眼看这小院里纷纷有人探出头来看个究竟,她忙上前打圆场。
“绝无可能。今日我一定要带我妹妹走。”云林盯着那汉子,以防他有什么动静。
那汉子也不说话,走到那门前,将那刀往门上狠狠一插,摆出个凶猛的架势,恶声恶气地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走!”
眼看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却没一个敢上前帮手的,云林将小晴护在身后,朝那汉子走去。
那汉子本以为这一手定能震住这两个半大孩子,此刻便放松了心神。云林直直走上前,飞脚蹬空,正踹在那汉子两腿之间的“命根子”上。
那汉子疼得一叫,当即怒道:“妈的!”他本是在天桥上耍大刀的,倒是有几分功夫。此刻被气昏了脑子,直接抡起那大刀就朝云林砍去。
云林已打定了主意要走,心中明白强打必是打不过,定要抢过那把刀才行。于是他只绕着步子,和那汉子周旋,瞅准了机会,便狠狠握着那汉子的手腕,向下一折。
“妈的!狗东西——”那汉子手腕吃痛,差点松开了大刀,此刻双目圆瞪,布满了血色。他也不顾那手还痛着了,双手握着那刀就朝云林的腿砍去,一边大喝道:“看我不砍断你的腿!”
云林练了三年,但到底只是练个架势,纵使是对打也是按那戏本子上的套路来。此刻见那汉子红了眼,他也知道不好,干脆把心一横,不退反上,想将那刀抢过来。
他绕到那汉子身后,飞起一脚,本想将那汉子的刀给踹开,却不料那刀仿佛是粘在了那汉子的手上,竟是分毫不动。那汉子得了这机会,立刻反手一刀,砍在了云林的腿上。
云林将牙一咬,好在他来的时候没来及将戏服都脱下,此刻那腿上还帮着护腿,勉强挡过了那汉子的一刀。他忍着腿疼,死死的扣上汉子的另一只手腕,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汉子终是松了手,任凭那刀掉在了地上。
雪地之上,两人杂乱的脚印将地上踩出了好几个黑洞来。云林的腿上留下了一大块干涸的血印子,此刻还有血滴子从刀口落下来,砸在雪上,仿佛一幅白雪寒梅图。
而云林却仿佛没看到这一切,他苍白着脸,胸口一起一伏,眼中却满是坚定之色。他将刀一横,道:“要么让我走,要么大家一起死!”
王婆愣了愣,忙扯扯儿子,道:“你走、你走——”
云林拉着小晴,勉强缓了语气,道:“小晴,别怕,哥带你走。”
小晴憋着泪,不敢出声,轻轻“嗯”了一声。两人缓缓走出了门,也不知是不是云林那副彻底豁出去的样子吓住了众人,他们一路走来,竟是无人来追。
直到拐出了胡同,云林才松了松心神,这么一松,他就感觉小腿疼得厉害,身子一软跌坐在了雪地上。
小晴蓦地一跪,双手在地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才触到了云林的身子。她再也忍不住,哭道:“云林哥,你怎样啦,别吓我呀,我怕——”
云林轻呼一口气,单手撑地坐了起来,将小晴的头闷在怀中,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小晴,都是云林哥不好。我再也不丢下你了,再也不丢下你了——我们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就我们两个,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李晴点了点头,乌黑的发散在云林的身前。
此时远阳已微,暝色笼罩着大地。白皑皑的雪地之上,两个人影相依偎着,好像是稗草依着菖蒲。同样是天地间至卑至微的生命,究竟那里会是他们的容身之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