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六十三》青萍衣

8、第八章

　　手术室的门开了，面无表情的张彤从里面走了出来。这道门不隔音，他什么都能听见。
　　黄九见机得快，立刻手指自己的带教老师：“这就是给患者做手术的主刀张大夫！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大雪，骨折的病人特别多，张大夫一晚上做了五六台手术，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是这样，他还是强撑着做完了你老婆的那一台。手术漂亮极了，术后没有一点并发症，这些你不知道吗？”

　　刚才一名气势汹汹要跟“苦主”同仇敌忾的患者小声嘟囔：“当时就该把话说清楚嘛”……
　　接下来是静默，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张彤。
　　“苦主”脸上阴晴不定，站那儿愣了一会儿，一跺脚，拨开人群匆匆挤了出去。

　　剩下的人们静静地看着他走远，有人说了句：“怎么也不道个歉”……

　　张彤走到黄九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不错，嘴皮子挺利索！”
　　黄九刚才是一口气撑着，现在缓过神来才觉察左胸砰砰乱跳，手中不知什么时候也攥出了汗水。回想起一分钟之前那个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振振有词的自己，一阵阵地恍惚——那是我吗？

　　她红了脸，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张彤。
　　张彤附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过，我的经验是，嘴皮子利索的大夫，多半手上都不怎么利索——别让我说中啊！”
　　他直起身子，平静地转向分诊护士：“叫下一个”，说完转身回了诊室。

　　黄九低着头也要往回走，白大褂却被拉住了——“鸭舌帽”冲着她一抱拳：“女侠！”
　　周围有患者善意地笑了出来，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柔软了许多。

　　“咱们算认识了吧，我都知道你叫黄九了。”“鸭舌帽”看了一眼黄九的胸牌，大大方方说道。
　　“黄大夫，我叫周南，是《人民日报》的摄影记者。这是我表姐苏融融，今天多谢你了。你这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干脆利落说完，极绅士地鞠了个躬，领着姐姐走了。

　　黄九抿嘴儿一乐，护士长已经笑眯眯地过来：“九儿，今天立功啦！看不出来啊，平时蔫了吧唧的……”她冷冷地看了候诊人群一眼，拉了黄九的手往诊室走：“天天受他们的气，可算叫我扬眉吐气一回！”

　　李从溪正在开最后一个缝合包，看见两人进来，一摊手说道：“弹尽粮绝，今天真不知道啥日子。九儿，你刚才活脱脱好比苏秦再世、张仪重生啊。”他眼睛里含着笑。
　　“凭你这张嘴，再去借几个缝合包不在话下吧？”护士长打趣。

　　一边的张淼忽然哈哈大笑，吓得全神贯注等着挨针的患者一哆嗦。
　　“咱们科居然有本黄历！你们知道这上面说什么吗？哈哈哈，太可爱了，我给你们念念啊：忌嫁娶、动土、掘井；宜会亲友，动针线……”
　　众人笑作一团。

　　腊八这天，院里发八宝米，连实习生都有，每人一斤。包装十分精致，里头内容除了常规的桂圆、红枣、各种米、豆之外，竟然还有松子、栗子、银杏和上好的兰州百合。过节费每人一千，这个就没有实习生的份儿了。
　　黄九跟张淼窃窃私语：“腊八都有过节费，那过年得发多少啊！等咱们熬成正式的，就也有了呀——啊，太期待了！”

　　除此之外，后勤还给每个科送来了院里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这是阜外的传统，只要不逢大灾大难，元宵晚会是一定要开的，就是时间难以保证，名字叫元旦晚会，但拖到次年才开也是常有的事。
　　黄九挤过去好奇地看节目单，顿时华丽丽地被惊了：千手观音、云门舞集、孔雀公主……再往语言类节目瞧：小品“暗恋桃花源”、“赤壁”、“超生游击队”……

　　“这……是请人来演？”
　　“当然不是！”崔护士扬起节目单原地转了个圈儿，白大褂下摆飘起，十足的制服范儿：“这也是咱们院的传统，年年有经典，哈哈！”
　　几个实习生好奇地围在崔护士身边，听她大讲阜外的“文化传统”：“歌舞类节目都是事先排练好了的，很精彩哦。但最大的看点还是语言类，告诉你们，这些都是患者编的本子。”
　　“啊？”实习生们都很惊讶。

　　“是啊。除了那些老病号一天没事有这份儿闲心，咱们哪有那个时间啊。去年最精彩的一个小品就是社科院一个历史学硕士编的，叫‘孔雀东南飞’。其实年年都差不多，都是文科生，要不就是那些文艺小青年儿，文绉绉的，不过真有有意思的。当然，最有意思的还得说演员，这演员啊……”
　　她卖了个关子打住。

　　“演员怎么样？”
　　“演员不是选的，也不是毛遂自荐，是抽签抽的！”
　　“啊？抽签？”

　　“对，抽着谁，就是谁。就是说，你们几个，都有演主角的可能性！我八个卦，咱们儿科的‘科花’杜大夫，就是在元宵晚会上，送出了初吻！哈哈哈哈！那次是演‘睡美人’，后勤下了血本，弄了一张超级漂亮的公主床，把全院病房的鲜花都搜罗去堆在床上，那场面叫一个豪华。抽着王子的就是个小实习生，哈哈哈……估计是被‘科花’的美貌搞晕了头，真刀真枪就亲下去了，把杜大夫气得满舞台追着他打！哈哈哈，你们来得晚啊，没赶上那热闹，台下都疯了……就是从那以后，定了规矩，亲嘴不许来真的，违规的要请受害人全科吃饭……”

　　没见过世面的实习生都听呆了。李从溪恍然大悟：“我说咱们护士长外号咋叫‘太子妃’呢，是不是……”
　　主任在旁边笑了：“就是！那年一个中学小女生用韩剧改编了个小品，好像叫什么‘野蛮王妃’，咱们护士长演的太子妃，演得还相当不错呢，是不是啊小崔？”

　　崔护士飞快地点头：“是啊是啊，相当不错。”

　　元宵晚会暂定在元月十五号，离除夕还有七天。据说抽签的结果会在头三天公布。其实这也是后勤卖的关子，当场抽出来，偏不给看，一定要让上上下下猜够了才宣布。
　　那几天后勤科的人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损样，见了谁都要捂嘴惊呼，然后贱贱地说一句：“哎呀那个角色可不好演，戏份很重啊，不过我看好你哦！”

　　说来可怜，一年到头，就这么一次狂欢，连老人儿们都兴奋得不行，就别提黄九、张淼她们了，整天数着手指头盼日子。

　　好容易盼到了十五号，也没听说再度延期的消息。黄九很高兴，问诊写医嘱的时候下笔飞快，一个个草字在纸上像跳孔雀舞。
　　看病的是个老大爷，黄九按常规一项项问：
　　“大爷，血压高不高啊？”

　　“不高，一点都不高！”
　　这位老大爷七十三了，黄九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血压，您老血压高不高？”

　　“不高！”大爷斩钉截铁。

　　她心情好，手就快，想着这么大岁数，十个里头九个高，高压俩字都写出来了，只好扔掉重写。
　　这回刚写一半，想起什么来，往前翻了两页病历：
　　“不对啊大爷，这写着高血压啊！”手快地把写好的医嘱又划了。

　　大爷生气了：“我跟你说了不高，不高！前面是哪个大夫给我看的啊，怎么瞎写。”
　　黄九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再重写。
　　写完了刷刷刷开心电图单子，想想还是不放心，找骂地又问了一遍：“大爷，血压不高是吧？”

　　大爷眼睛一瞪，差点拍桌。黄九赶紧赔笑脸，单子给他，请他去楼上做心电图。
　　半个小时后大爷回来，临走时黄九想着他有医保，就问：“您平常吃什么药，要不要开点。”
　　大爷说了几种，最后加一句：“有平常的降压药给我开点。”

　　黄九立刻怒了：“我问了您好几遍，您不是说血压不高吗？”
　　大爷镇定地说：“是不高啊，我吃了药就不高啊！”
　　黄九崩溃了。
　　……

　　送走这位老神仙，她拉着张淼诉苦：那大爷的语文老师躺在棺材里要翻身了啊，这这这……跟人会话交流是最基本的生活能力啊，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岁数的？

　　张淼眨眨眼睛：“亲爱的别生气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抽签的结果公布了！”
　　黄九瞬间换了副神情：“真的假的？有我吗有我吗？”
　　虽然号称是全民联欢，但总也有人要当纯观众的。

　　“有！不但有，还是个大大的主角——《赤壁》！小乔！姑娘，咱们科就看你的了，说什么也不能跌份！”
　　黄九皱了皱眉：“逗我！”

　　“谁逗你谁孙子！”
　　黄九看她实在不像闹着玩，又问：“那周瑜谁演？”

　　“咱们李主任！”
　　黄九更惊：“逗我？”

　　张淼那张幸灾乐祸的嘴，要没耳朵挡着，绝对能咧到后脑勺上去。
　　“那，曹操呢？”黄九定了半天神才想起来。

　　“心外科，秦副主任！”
　　黄九再一次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