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六十三》青萍衣

9、第九章

　　第九章
　　“那个那个，我能不能……能不能申请……”黄九一脸惊恐。
　　护士长正好路过，坚决彻底地打消了她的幻想：“不能！有道是，主刀能换，主演不能换！这是多年的规矩。有一年一个患者写了出黑猫警长的戏，你猜黑猫是谁演的？”
　　“谁？”
　　“院长夫人！”

　　“可我……我哪里也不像小乔啊！你看你看，我……我……那什么……你看，我腿多粗？跟……跟刘翔似的……还有，还有……那个脸多长？跟李咏似的……”黄九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你看我像太子妃吗？”护士长微笑。

　　黄九灰溜溜地回了值班室。
　　张彤正好在值班室，见爱徒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诧异：“怎么了，刚才还傻乐呢？”
　　“我抽到了赤壁里的小乔，周瑜是主任，曹操是心外秦副主任！”

　　张彤乐了：“至于吗，你是怕咱们主任啊，还是怕秦主任？人家抽到主角可都欢天喜地的——对了，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你哪，晚会演节目有奖励的，去年每人发了张购物卡！”
　　黄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下午，剧本送来了。张淼和李从溪相约一起来参观黄九的反应。今年除了主任和黄九，急诊科还有一位护士抽到了“暗恋桃花源”里的“春花”，剩下有戏的都是小配角。

　　黄九草草看了一遍剧本，觉得自己就剩寻死一条路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那张节目单上没有原创全是改编了——如此改编太容易了啊，东剪一段西剪一段，再加上几句无厘头的发挥，就成了！手上这个“赤壁”，简直就是近几年国产烂片的吐血台词大集锦啊——
　　什么都略懂一点，生活就会更多彩一点，这是《赤壁》下。
　　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睡觉还蹬被子，这是《夜宴》。
　　我们的队伍里有汉人、羌人、氐人、鲜卑人、匈奴人，没有羊——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赵薇版《花木兰》。
　　男人无知而无畏，女人无知则不累，这是《富春山居图》……
　　黄九蓦然发现原来自己看了这么多的烂片！而且，这里面根本没有周瑜什么事儿，从头到尾都是曹操跟小乔在打情骂俏！
　　狗血都从影院洒到医院了，这是什么世道？

　　张淼跟李从溪凑过来，一边看一边乐：“哈哈哈，太有才了太有才了！”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看着就这么欢乐，这演出来还了得？九儿，这是分分钟要红的节奏啊。”

　　“我是不是还得去找秦主任排练啊，就剩三天了？”黄九自觉时不我待。
　　“可不呗。难道还等着人主任来找你？跟‘院草’演对手戏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哦——还不快去，这个点儿他应该忙完了。”张淼说。

　　黄九拿起“剧本”就走，扔给李从溪一句话：“今天夜班你值！”李从溪一愣，顿时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也不必那么敬业的，还熬夜啊？”
　　“这是你欠我的那个！”

　　黄九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院长夫人，真的演过黑猫警长？”
　　“就两句台词，是个打酱油的。”屋里俩人异口同声。

　　心外科门庭冷落，秦七果然已经忙完了，不过他听完黄九的来意就笑了：“不用排练，会念台词就成。上场前看两遍，能记就记住，不能记就写手背上、胳膊上，都行。”口气异常轻松。
　　黄九瞠目结舌：“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没明白：这个晚会，从头到尾就是个大小品，你准备得越不充分，大家乐得越欢。要是为这个耽误了工作，反倒是你的不是。总之一句话，别拿它当个活儿，当个乐儿，嗯？再说，咱俩的配合不是已经很默契了吗，也用不着再排了啊。”秦七举起了左手，给她看手背上那条很细的疤。

　　或许秦七的本意是想让黄九放轻松，可惜事与愿违，让他这么一说，黄九更紧张了。见她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秦七不禁好笑，想再安慰她几句，偏偏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大步走过去接电话，黄九悄悄退了出去。
　　啥也别说了，听天由命吧！

　　临近过年，患者大幅较少，黄九利用这几天空闲落实了回家的火车票，给爸妈选了礼物，给自己买了双舒服的平底鞋——对一个永远在一路小跑的实习医生来说，鞋子的重要性仅次于氧气，这是她实习这几个月来最深刻的领悟了。

　　三天时间一眨眼过完，日历翻到了15号。

　　晚会八点准时开场，七点五十九分的时候黄九还是视死如归的心态呢，音乐一起主持人一上台，她立刻放松了——秦七说得对，这就是一乐儿嘛！
　　音乐是梁家辉的《哥仔靓》，主持人是后勤科林科长，可能因为肚子太大，上台的时候摔了一跤，他气喘吁吁爬起来，对着麦克风说：“我摔个跟头就算给大家敬礼了啊，请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支持我的工作，继续发扬‘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艰苦朴素精神，多看病少花钱……”话没说完，台下早喊上了：
　　“葛朗台，下去吧！严监生，下去吧！”
　　“林科长，不靠谱，林科长，靠不住！”

　　林科长死攥着麦克不放：“我承认，我是不太靠谱，要说咱们院最靠谱的，那还得是咱院长。上个月门诊大楼那显示屏换内容了：祝全市人民新年快乐，心想事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咱院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信息科说了句话：我看还是把‘身体健康’去掉吧！”

　　院长在震耳欲聋的笑声中从前排站起来，笑呵呵给大家鞠了个躬。

　　“好吧，你们老说我干啥都抠门，就浪费时间不抠门，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下面请欣赏咱们2009年元旦晚会的第一个节目——骨科小伙子们带给大家的舞蹈：千手观音！”

　　自从2005年“千手观音”从春晚舞台脱颖而出、一炮而红以来，各种民间版本层出不穷，各种人手拿各种道具在各种场合演绎过无数版“千手观音”，本来大家都以为这一个也是同样的路数，没想到幕布拉开后强光一打，全惊了：

　　一排玉树临风的帅哥身穿闪光、性感的流苏演出服，头戴金冠、足蹬软鞋，手上金黄色的长长护甲丁丁作响——这是闪瞎人眼的原版啊！

　　黄九听见身后有人惊诧：我操，林科长竟然给买了服装！”
　　又一人说：“想什么呢？大概他们自己凑的钱吧，太有娱乐精神了。我操！”
　　又一人说：“别扯了，他们住院部有个股骨头坏死的老太太，闺女是淘宝卖道具的……”

　　黄九这才醒悟：难怪大家参加活动的积极性如此之高，剧本有人编、服装有人赞助、台词都可以照着念，完事了还有奖——不积极那是傻子！

　　开场的节目不负众望，一下子就把气氛点燃到了火热。虽然是严肃认真版，但当真看见一群半裸肌肉男在台上硬拿“猿臂”充“玉臂”，楞拿“狼腰”拼“蛮腰”，“玉指纤纤”地摆飞天pose，外加一脸僵化的大慈大悲、娑婆宝相，台下还是笑炸了。

　　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原来走的是还是搞笑路线，只不过方式比较奇特罢了。

　　“赤壁”排在第三个上场，第二个节目演到一半，坐在旁边的主任李瀚宏悄悄叫黄九：“走吧，咱们去后台。”

　　到了后台秦七已经在那里了，正逢人就问“周公吐哺”的“吐”是上声还是去声，黄九心想：临时抱佛脚抱到这个份儿上，不知道佛祖会不会把他一脚踢开。

　　其实这个剧本来可以没有周瑜什么事儿的，但编剧估计是被电影里那个“临别留字”的情节寒坏了，非得让周瑜露个面，向这个情节致下敬，所以硬是给加了个一句台词没有的楔子。
　　这个情节是这样的，小乔不告而别，从东吴乘小舟去见曹操。她走了之后，周瑜整理她写剩下的字帖，发现有“乃子平安”四个字。他把“子”拼到“乃”的下面，一个活色生香的“孕”字出现他面前——我靠，原来我老婆怀孕了！

　　狗血滔天狗血滔地，狗血三千丈狗血东流去，当时看到这里黄九宿舍差点砸了电脑。

　　李瀚宏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登台，幕布拉开，台上居然是个古色古香的书房，有琴有剑，有笔有砚，不知是谁赞助的。正当中立着一架古色古香的大黑板，上头贴着几张大大的字幅。
　　李瀚宏走到黑板前，二话不说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毛笔开始写字：小乔小乔，吾甚寂寥。一时不见，茶饭不思；一晌不见，忧心悄悄；一日不见，鸡飞狗咬；一宿不见，火烧火燎……

　　观众大乐，有人喊起来：“亲爱的乔队长，快回来救火吧！”

　　李瀚宏一抬头，发现了上面的字幅。他一张张看过去。
　　看起来小乔练字很认真，字幅上有完整的一个字，也有许多单独拿出来练习的偏旁部首。李瀚宏扯过一张“矢”字，又扯过一张“广”字，最后扯过一个“两点水”，把它们凑在一起——
　　“病！”

　　大幕合拢。
　　再拉开的时候秦七跟黄九在另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相向而坐。
　　“小乔，你脸色很不好啊！”
　　“嗯，我有病！”黄九刻板地念台词，观众笑疯了。

　　“哦？”曹操关切地：“什么病？”
　　“过敏性哮喘！”

　　“年纪轻轻，怎么得了这么个毛病？那得赶紧治啊，听说那个什么，阜外医院很不错。”
　　“这个病很费钱，我……没有医保。”
　　黄九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痛骂编剧：你才没有医保，你们全家都没有医保！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丞相，不要说我的病了，我们说说东吴吧。你欺骗了所有人，说下江南是为了我，其实只是离间我们的诡计！”
　　“可是，我已经喜欢你了……”
　　秦七太不入戏，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乐，台下不满地发出嘘声。

　　“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我要说三个字，朝纲伦常、春秋大义、替天行道！”
　　如果说刚才是在洒狗血，那现在就是数狗毛。这个编剧的数学老师万劫不复，估计得一辈子在枉死城陪着黑山老妖了。

　　黄九从桌上拿起一壶酒：“丞相，这是我从东吴带来的桃花春酒。”
　　不用看名字，即便是坐在最后排的观众也能轻松地从酒瓶的形状判断出这是一瓶50%的葡萄糖溶液。

　　黄九满斟一杯葡萄糖，双手捧给秦七：“这杯酒，你敢喝吗？”
　　“你斟的酒，我怎么能不喝？”他接过“酒壶”，给黄九也倒了一杯。

　　俩人温文尔雅地碰了一下杯子，同时一饮而尽。黄九听见秦七小声骂了一句：“操，还真是葡萄糖！”

　　“丞相，这酒……哦，我怎么这么晕？头好晕……”
　　黄九在心里欢呼着趴到了桌子上——下面就看你的了，我可以歇了！

　　秦七不说话。
　　黄九等了半天，听见他用饱含鼓励的声音温柔地说：“萌萌，站起来！”
　　台下乐翻了。

　　黄九气得差点站起来——这个混蛋，乱改剧本，明明是小乔站起来！

　　秦七倒背着手在台上走了两圈，走近了自己，黄九埋着头，不知他在干什么，光听见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哄笑声。她忽然有点想明白了：自己当初没能进心外，那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姓秦的你搞什么名堂，赶紧往下念啊。

　　“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晕吗？”秦七终于开腔了。
　　“知道饮酒和饮水的区别吗？水越喝越冷，酒越喝越暖。帘幕燕双双，绿杨低映窗。大乔娉婷小乔媚，秋水并蒂开芙蓉……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记得你举手遮面，清纯、害臊的样子。小乔，你还记得么？从前我们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