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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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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九穿针引线,小心施为。“姐姐”一声不吭别过头去,不敢看黄九动手,晶亮的眼泪在眼圈里直转悠,洁白的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印。
鸭舌帽在门口消停了两分钟,忽然大声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
“热泪随着针线儿走,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线儿长,针儿密,含着热泪绣……”诊室里所有的医生患者齐齐一愣,然后就哄堂大笑。门外的歌声被护士长喝止:“哎哎哎,干什么呢?拿这儿当歌厅呢!”
很快伤口“绣”好,黄九跟在“姐姐”后面一起出来。“鸭舌帽”一个劲儿道谢:“多谢多谢,辛苦辛苦,嗬,手艺真不错。跟压根儿没受伤似的!”
“姐姐”端着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嗔道:“快别贫了!”
黄九觉得这人挺逗,但门口黑压压两排患者眼巴巴地等着,她也没工再跟“鸭舌帽”说什么,嘱咐了一句:“别沾水,四天后来拆线”,就要往回走。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怒吼:“我操你们大爷”——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从候诊的人群中站起来,疯了一样向黄九扑过来!
黄九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连躲闪都忘了。说时迟,那时快,立在一旁的“鸭舌帽”迅速向左迈了一步,挡在黄九身前,同时伸手在那人肩上一推,嘴里也没闲着:“什么情况?”
这“鸭舌帽”大约是《笑傲江湖》里头风清扬教出来的,估计是出招在敌人“前力已竭,后力未继”的瞬间——四两拨千斤,变戏法儿似的竟将一个携助跑之势猛扑过来的铁塔汉子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在分诊台上。
这汉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收住脚步,转回身来,一双眼睛瞪得血红,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一般盯着黄九。
黄九猛地想了起来——这是有天晚上那个宫外孕患者的老公啊!这……这是怎么了?
“你们这些穿着白大褂的畜生,还我老婆,还我孩子!那个做手术的畜生呢,藏到哪儿去了?你出来,出来,我跟你拼命!”
壮汉猛地拔了个高音,忽然嚎啕大哭。
急诊科沸腾了!
即便是在医患关系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沾火就着的今天,亲眼目睹过活生生“临门骂阵”、轮拳拼命的人也毕竟还是少数。很快,候诊的人群就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没心没肺全当看热闹的,一类是受虐幻想指数狂飙,刹那间兔死狐悲、感同身受的。这两类之外,还有一个借题发挥的已经喊了起来:
“就是的,就是的,你们这什么医院?什么急诊?我都排了一个小时了,这么对待急诊病人,是让我们等死吗?”
只有黄九还在费解地思索着壮汉刚才怒骂:还我老婆,还我孩子???
他老婆死了?不可能啊,手术很成功,不能啊。
孩子还是个受精卵,而且还长错了地方,要不是我们给处理掉了,那才是真的一尸两命呢。
可眼前这位的表情痛苦不堪,也不像是装的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医院的保安历来是没事到处乱晃,有事从来找不着人,此刻五六个年轻纤弱的女护士在分诊台前站成一排,护士长居中,两手叉腰,柳眉竖起,简直就是镇守娘子关的平阳公主。
就在这时,终于有个男人从诊室里头跑了出来——李从溪!
“娘子军”齐齐松了一口气!
“有事说事,不要胡闹!”李从溪一声断喝,挺胸站在了壮汉面前。
几个男医生正巧都有手术,除掉现在二诊室坐镇的一位返聘回来、年已花甲的老大夫之外,眼下李从溪已经是阜外急诊科唯一的男丁!
突如其来的局面瞬间把一个蹑手蹑脚的实习生变成了当家主事的顶梁柱。这一嗓子在小女生们无比崇敬信赖的目光中吆喝出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但壮汉没有理睬李从溪,依然手指黄九,咬牙切齿,嘴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子弹:
“你们——你们伤天害理,你们是披着白大褂的狼!”
壮汉认准了黄九,因为那天的手术,黄九是二助,他曾亲眼见她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主刀的张彤不见人影,他的一腔怒火就都冲着黄九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咱们一起帮你讨公道。”有患者打抱不平。
“他们就为了多挣几个钱,给我老婆切除了输卵管!我当时还千恩万谢,恨不能给他们下跪,以为他们救了我老婆一命。现在……现在我才知道,宫外孕根本用不着开腹啊,腹腔镜手术就能治!那叫微创手术,伤口很小,也不影响以后怀孕,根本不用切输卵管!可是他们,他们不是人!不是人啊——我老婆现在在家里哭着要自杀,没准儿……没准儿已经都死了!你们害了我们一家,我……真后悔啊,我怎么就把老婆送到了你们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患者永远是相信患者胜过大夫的,就像买菜的都信一同买菜的,不会信卖菜的;就像买房的都信一同买房的,不信开发商的——声泪俱下的控诉点燃了患者们的怒火,好几个人嚷了起来:
“做手术的人都滚出来!”
“让他们偿命!”
“以后有病谁还敢上医院,上了医院死得更快!”
“给110打电话!给晚报打电话,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群情激愤,连“鸭舌帽”都换了一副神情望着黄九。
黄九听见护士长在愤怒地剖白:“那天的情况特殊,孕妇送来都已经快休克了,做腹腔镜手术需要时间,需要各科室配合,不是你们……”她平日里山温水软的嗓音已经抬高了八度,但仍然压不住人们的怒吼。
李从溪挥舞着双手大声说:“你们把急诊科当什么了?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由着你们无理取闹的……”
根本没人理他。
黄九看着李从溪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间想起了《红楼梦》里春燕他娘打芳官那一回里袭人跟麝月说的话:
“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很明显,今天护士长就是不会拌嘴的那个,李从溪是性子太急的那个。
她正想着,冷不防红肿着眼睛的“苦主”趁李从溪不注意,绕过他一个饿虎扑食,又一次向她扑来。
群众的情绪已自发地发酵到了高|潮,都在乱纷纷叫嚷:“打她!”有几个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要上前助阵。
黄九在心里回忆了一遍麝月“振吓”春燕娘时的表情,憋足了劲大喊一声:
“请听我说句话!你说我们切除你老婆的输卵管,那东西又不是胎盘,请问你,我们要它干什么呢?”
“苦主”一怔,未及开口,旁边有人咬牙说道:“干什么?为了骗钱!现在感个冒你们都能开出几百块钱的药,宫外孕切个输卵管算什么!”
黄九不待其他人插话,急忙抢过话头,气运丹田,把小学一年级时回答问题的嗓门亮了出来大声说道:
“一楼挂号大厅里明码标价,现就挂着腹腔镜手术的费用清单,一个腹腔镜手术的费用,足够做五个开腹手术了!既然是挣钱,我们放着大钱不挣挣小钱,有这个道理吗?”
有句话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医生面对患者的质疑时,常常就会陷入这个境地。
阜外曾有位手术出神入化,医德毫无指摘的老大夫,屡屡被患者投诉,说他态度无礼、行为粗暴,理由是他从来没有耐心好好听患者说完病情。老大夫很委屈:我是外科医生啊,我不需要那么详细地了解症状病史,看一眼片子全明白了啊。我省下时间,多做几个手术不好吗?
对医生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是,患者不会理解。
这也正常,要他们全都理解,除非他们自己也是大夫。
而往往是越优秀的大夫,越不知道怎样替自己辩解。很简单,如果你拿一道小学算术题去请陈景润讲解,估计他也会挠头。明摆着的道理要怎么讲?
黄九的话如同在沸腾的煮饺子锅里添了一瓢冷水,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瞧了瞧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开始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苦主”。
黄九不敢怠慢,借着难得的寂静清了清嗓子趁热打铁:
“第一、不要以为别人不切,你就也可以不切。同是宫外孕,着床位置、受精卵大小、输卵管情况,都不一样。就算这些都相同,还跟病人体质有关系呢。第二,你老婆送来时那种情况,要是做了腹腔镜,现在就不是‘没准儿已经死了’,是彻底死了!还能容你有时间、有心情跑到这儿来大吵大闹?”
腹腔镜手术又叫“锁孔”手术——在患者实施手术部位的四周开几个“钥匙孔”式的小孔,主刀医生通过内窥镜观察患者体内情况,看着监视屏幕进行手术。
屏幕跟真正的人体是有区别的:一个是二维平面的,一个是三维立体的。空间感再强的大夫面对屏幕,也不可能像面对真人那样得心应手。就像在沙盘上标出一个高地跟在军事地图上标一个高地是两回事一样。
这是腹腔镜手术的缺点,这个缺点导致了这种手术有它的适用范围,不是什么人、什么病、什么情况都能用。其实,任何一种手术,都有它的适用范围。
另外,这项技术还很新,目前阜外能够熟练做这个手术的人还不多。那天张彤决定开腹之前问外科是谁值班,就是这个意思。
黄九明白这里头所有的道理,但她不会把这些讲给患者听,除了此时情况不允许之外还有两点原因:第一,不是什么人都会听道理;第二,医生的权威有时需要建立在患者的无知上。
对一个医生来说,如何对待患者的怀疑,是一件很复杂很难拿捏的事。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黄九今天干得相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