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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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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台前,冲着麦克风吹了口气,说了几句开场白,四散闲谈的记者们懒洋洋地纷纷落座,这会总算是开始了。
黄九百无聊赖,东张西望地打量这个大名鼎鼎的“江苏厅”,觉着也就是灯多了几盏,地毯干净了一点,别的,也真没啥,完全不像电视上看见的那么堂皇庄严。
厅堂正前方陈列着一副巨大的刺绣图,题目叫“江南三月春意浓”。黄九不知道这是上百名江苏秀娘耗时一个月时间共同完成的苏绣珍品,只知道在心里俗气地猜测画上粉艳艳的花丛是不是桃花,外带着几分嘀咕:听说人民大会堂有一副“江山如此多娇”,是傅抱石和关山月一起画的,咋没看见呢?
平常的发布会都会开得比较短,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几个领导轮番上台,唠叨了二十多分钟还没结束。
四下已经有中途退场的记者,李凝说:“咱也走吧,你不是熬了一宿吗,回去睡觉。”
黄九已经快睡着了,听见李凝的话,强撑着说:“拿了人家一千多块钱,还早退,不太好吧。”
李凝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他们才不管你早退不早退呢,他们只关心能不能上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退场。
柔软厚实的地毯消音,一直走到门前她们才听出外头似乎有争吵的声音。李凝打开门,只见外头长桌旁挤着好些人,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男子挥舞着拳头,正愤怒地指责主办方那几个工作人员。
黄九听了几句不得要领,李凝却笑了,回头轻声告诉她:“跟咱们一样,也是来蹭红包的。估计是带的人太多,人家不干了。”
黄九惊诧莫名:“蹭红包,还这么理直气壮?瞧这架势,我还以为是□□呢。”
说着话两人已经绕开众人,来到了走廊上,李凝吁了口气,把音量放大了一些:“这么嚣张,不是新华‘射’的,就是人民‘日’的。”
李凝恶狠狠地把字眼咬得很重,但这两个媒体圈子里早用滥了的猥琐称呼到了黄九这里一点应有的反应也没招出来,因为她压根儿没听懂。
忽然,一个女声尖叫拔地而起,震得高大的穹庐天花板嗡嗡直响,黄九下意识地就拉着李凝往一边躲——打起来了!
不知是哪句话没说对付,方才那个长头发的青年竟然追着一个工作人员一路打了过来,后头跟着一群人惊天动地地瞎叫唤。
混乱中黄九还没看清形式,就见一个人影朝自己撞了过来,她本能疾步地向旁边一闪,只听“啪”地一声响,左腰际撞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体——
她疼得一闭眼,耳边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和李凝后知后觉的惊叫。
一只有力的大手在黄九肩头扶了一下:“姑娘,你没事吧?”
一顶歪着的红色鸭舌帽映入眼帘——是那个哼歌的摄影记者,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来了。
他身边还倒着一架巨大的机器,那是他的摄像机。
黄九费力地用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腰际——原来是撞在他的机器上了,难怪这么疼。百忙之中她的脑子里还条件反射地蹦出了一个词儿:腰部软组织挫伤。
李凝看了一眼黄九,一言不发,拔腿就往外跑。
“你倒是过来扶我一把啊,我疼死了!”黄九气得大吼。
鸭舌帽扶起黄九,皱着眉头问:“很疼?用上医院吗?”
“不用。谢谢你。”
鸭舌帽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黄九,指了指自己的左脸,轻轻地又吹了声口哨。
黄九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在左脸颊上擦了擦,低头一看,纸巾上有一小块黑,不知道是刚才在哪儿蹭的。她又用力擦了两下
“还有吗?”黄九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鸭舌帽的口哨又连成了曲子,不过这回黄九没听出来。
这时李凝终于回来了。黄九怒道:“你干嘛去了?”
李凝没理她,瞅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没人管的摄像机,向鸭舌帽摊了摊手:“那哥们儿跑得真快,本想帮你追回来的。”
鸭舌帽微微一笑,向李凝扬了扬手:“不要紧,跑了就跑了吧。”说完,他三下两下把三脚架收起,弯腰提起机器,潇洒地说了声:“拜拜两位美女”,扬长而去。
李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就这么走了?”
黄九在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记:“是挺帅的,可你也不至于献殷勤连伤号都不顾了吧!”
李凝回过神来,疼得直吸气:“狗咬吕洞宾!姐还不是为了你!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吗?我不把肇事的追回来,碰上个不讲理的,保不齐讹上你呢!”
“什……什么玩意儿?哦,那相机……”黄九回过神来,勃然大怒:“我还没讹他呢,知道我的腰多少钱吗?”
“行行行,你比相机值钱!没事儿吧?”李凝在黄九腰上胡乱摸了摸:“小孩儿家家的,你还长腰了——你说这哥们儿也太淡定了啊,看都不看一眼——白长了个好样子,咋有点儿缺心眼儿呢!”
黄九眨了眨眼,忽然乐了:“今天长见识了,贵圈真逗!”
长了回见识,受了个轻伤,挣了六百块钱,黄九自觉这一天过得实在是丰富多彩、难描难画。
晚上回去从晚七点到早七点,跟着时针睡了一圈整,第二天爬起来,喝了一碗芝麻糊,吞了一个烧饼,抖擞精神去上班。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遇上了“鸭舌帽”!
这天上午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连来了七八个外伤缝合的。缝合包告罄,护士长随口支使黄九:“缝合包一个都没了,先去外科借几个来救急。”
黄九答应着往外走,劈头撞上两个人,她抬脸就愣住了,这不是“鸭舌帽”吗!
“鸭舌帽”看见穿着白大褂的黄九也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手上扶着一名二十来岁、挺漂亮的姑娘,姑娘一只手裹着毛巾,外头隐隐有鲜血渗出。黄九搭眼一看就知道又是外伤,迟疑了一下,不知该说句什么,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好巧啊,您……您里边儿请……”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等捧着四个从普外借来的清创缝合包回来时,黄九在门口磨磨蹭蹭不想进急诊科的走廊——“鸭舌帽”肯定在里头呢!
实习医生冒充记者混红包,这事儿说出去是个段子,可迎头碰上了,这……多丢人啊!还砸了人家的摄像机!
她正迟疑着迈不动步,可“鸭舌帽”隔着玻璃门已经看见了她,只见他眼前一亮,随即大步迎了上来。
“太好了,碰上你真是太好了。”他一脸喜色。
黄九心想:“碰上我有什么好的,难道他的摄像机真的坏了?”
“我姐姐刚切菜时手切了个口子,好像还挺深,诊室都满着……你看能不能帮个忙——她是学舞蹈的,手可太重要了!”“鸭舌帽”面色焦急,神情中带着一丝恳求,与昨日镇定自若、潇洒自如的模样判若两人。
黄九明白过来,不由暗叹:这主场客场就是不一样啊!
想到这是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战场,黄九顿时挺直了腰板。她微笑着说:“切菜能使多大劲儿,你别担心,应该没啥事。左手吧?”
“鸭舌帽”点头:“是!”
其实目前的情况,就是黄九的姐姐到了这里,黄九也不可能把正在治疗的病人赶走,让姐姐先治。但病人不考虑这些,在他们心里,只要认识这家医院的一个大夫,哪怕是护士,哪怕只是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心里都会多些底气。“鸭舌帽”也不例外。
黄九正想跟过去先看看病人的伤,这时李从溪正好从三诊室出来,匆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连忙叫“鸭舌帽”:“把病人带过来。”
她把手上的三个缝合包拿去交给护士长,自己留了一个直接进了三诊。
“鸭舌帽”的姐姐一副吓坏了的样子,面容很甜,不像他的姐姐,倒像妹妹。黄九小心地蘸着碘伏,慢慢揭开止血的白毛巾,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伤口。
伤口在左手手掌外侧,的确挺深,但并没伤着重要神经和肌腱,黄九舒了口气:“不要紧,没什么大问题,我现在就给你缝合。”
黄九让“姐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自己踢过一张医疗凳,坐在她对面,把诊床留给了李从溪。
现在她的缝合技术已经可以了,不说飞针走线,起码缝的时候不出汗,也不怎么怕老师看了。
李从溪一溜小跑回来了,坐下就叫:“下一个”,都没顾上跟黄九说句话,换做不忙的时候,他跟黄九打招呼的频率比跟老师都多,有事没事儿都得找两句话说。不过还算有分寸,并不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