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六十三》青萍衣

3、第三章

　　开腹手术做得很成功。病人推出来后，一夜煞白着脸色始终没缓过来的家属拉着张彤的手千恩万谢、痛哭流涕，连说了好几次“救命之恩”、“再生父母”之类的话。

　　这晚直到凌晨五点，黄九才沾了沾枕头。

　　阜外有规定，夜班医生第二天要查完房才能回家休息。八点钟，黄九脸都没顾上洗，呵欠连天地跟在张彤后面闭着眼睛往病房走。张彤回过身来一声怒喝：“睡醒没？没睡醒回去睡！”
　　黄九一愣。张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推开了病房的门。

　　黄九从小是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几乎没空过，还从来没受过这样不留情面的当众呵斥。她脸一红，眼泪就要往下掉。可病房的门已经开了，前边是眼巴巴的患者，后头是成群的护士、进修的实习的住院的各种医生！
　　掉眼泪也是一种奢侈，黄九急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强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进了病房。
　　走在最后的刘护士趁人不备，过来悄悄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意思是，别往心里去，哪有不挨骂的实习生！

　　张彤已经在看查房记录了，患者像小孩儿见了娘一样事无巨细地向他诉说过去一天的身体状况，从吃喝拉撒到打嗝儿放屁。黄九拿着记录本东风过马耳，写了个“病人主诉”，笔头就不动了，就那么傻愣愣地听着。

　　好容易盼着查完了房，她一头扎进休息室，憋不住的眼泪泉水一样往外涌。心里一遍遍地替自己开解：不要紧，多大个事儿啊；没听人说吗？老师为你好才训你呢，喜欢你才训你呢；带教老师都是训人出身的，一天不训人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可是没用。

　　昨天忙活了一晚上，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小欢喜的。实习十几天就碰上这样的大阵仗，虽然没帮上什么大忙，但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对一个刚刚开始实习的医生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张彤忙乱中还夸了她一句“能干”呢。
　　谁能想到，言犹在耳，可早上翻过脸来就是一顿斥责，完全不理会别人怎么下台。

　　门开了，李从溪走了进来。黄九慌忙擦眼睛。李从溪苦笑了一声：“我都看见了！”
　　黄九犹豫了一刻，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大声抽了一下鼻子，大声说：“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哭啊！”李从溪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张老师是好人。刚才他让我告诉你，再怎么累，也不能当着病人的面儿打呵欠，病人心里会不踏实。他是为了你好，别哭了，收拾收拾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往心里去。”

　　黄九心里一动，闪了闪小白牙，忽然笑了：“哎，凭什么啊？我刚才还诅咒他一个月夜班儿呢，怎么听你轻描淡写这么一句话，我就有点原谅他了。”
　　李从溪笑：“行了吧，赶紧回家吧。昨天这一宿可真够呛，走，我送你！”黄九摇手：“我住南边儿你住北边儿，南辕北辙啊你。”
　　李从溪扯了扯嘴角：“就给个献殷勤的机会呗。”黄九小嘴儿一撇：“不给，拜拜！”

　　黄九住天坛北门，跟三个女同学合租了一间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房租又贵条件又差，蟑螂成群、老鼠乱窜——刚住进去的时候发现厕所下水道老堵，一检查发现里头有一块圆咕隆咚的大石头，四人莫名其妙：放这么个家伙，能不堵吗？把石头扔了之后，果然不堵了。但没过多久家里就闹起了耗子。有一回晚上听见老鼠吱吱叫，在家的两个人谁也没敢睡，第二天早晨起来把所有开了封的吃的全扔了。后来耗子药死了，黄九同班的小齐在一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恍然大悟：我终于知道厕所里那块石头是干嘛的了，防老鼠的嘛——

　　四个人在一日千里、牛逼哄哄奔着国际化大都市狂奔的北京城就过着这样的日子，但没办法，因为四个人分在东南北三家医院，除了二环附近炙手可热的地段能彼此迁就，剩下哪儿都不行。
　　人均一千的房租，住这么个老鼠窝，还谁都不敢跟家里说。

　　可对刚下夜班的医生来说，老鼠窝也是天堂。
　　屋里没人，黄九从冰箱里翻出半碗土豆炖牛肉，看看电饭锅，里头竟然也有一块剩米饭，她高兴坏了，哪还管什么时候的，连菜带饭一股脑儿全倒锅里。牛肉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就快幸福死了。
　　吃晚饭往床上一趴，快入睡的时候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让那些失眠的人都去急诊科当大夫吧。

　　冬天天黑得早，一觉醒来太阳的脸已经被周围的高楼大厦挡得严严实实。黄九光着脚下地，从兜里翻出手机来打电话：
　　“佳西，我今天轮休。”

　　对面瞬间传来一声号叫：“你早说啊！我也今天轮休，早知道就回去跟你同床共枕了！”
　　“你也轮休？”黄九高兴得一个骨碌翻到了床里，看了一眼窗外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快过完了。
　　她急急地说：“快回来吧，我刚看见门口新开了个‘三千里’，开业酬宾，八五折。就在上回咱去的那理发店对面。”

　　“半小时后见！”唐佳西果断地挂了电话。

　　唐佳西是黄九的舍友，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分在天坛医院，是合租的四个人里头上班最近的。

　　“我这么老远都回来了，你可好，简直浪费资源，明儿咱搬西二环去吧。”一见了面黄九就强烈声讨。
　　佳西拿着筷子比划：“回来？我下了夜班连爬都爬不动了，就是给我一百万，也别想叫我多走一步。”

　　“还是你们那儿条件好，这要换了我们那儿，给一针安定你都睡不着。”黄九忿忿地诉苦：“早上还被老师骂一顿！你说我怎么那么命苦啊，外科没去上也就罢了，还摊上个急诊，你是不知道昨晚那阵势——”

　　“行了，别跟我提这个啊，我倒是分到外科了，我呸！”
　　黄九憋不住乐——佳西是外科，泌尿外！

　　“你知道我们科外号叫什么吗？鸡鸡科！”
　　“哈哈哈！”黄九前仰后合：“没错啊，乳腺科叫咪咪科——腹外是开膛的，脑外是开瓢的，多形象。”
　　佳西也乐：“哎不过我也碰上个大阵仗，告诉你，昨天我们那儿一个病人，是直升机送来的！”

　　黄九一怔：“直升机？吹呢吧？”
　　“你还别不信。待会买份晚报看看，都上头条了！病人是山西的，飞机就落在住院部大楼顶上，嘿，你是没看见，真跟美国大片似的。”佳西得意地扬眉毛。

　　黄九咋舌：“我这是生活在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国家吗？直升机接诊？这得花多少钱啊？山西的，煤老板？”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花钱是肯定的，据说这么一趟，光油钱就三四万。”

　　黄九捶胸顿足：“不让人活啊。我仇富！我仇富！我今儿晚上就拿刀片上街刮豪车去！”
　　“就这你才貌双全的，没准儿哪天就敲锣打鼓被豪门接走了，到时候谁刮谁啊！”佳西打趣。

　　黄九忧伤地窗户玻璃上照了照：“才是有的，貌估计快保不住了。就这么天天连轴转，天仙也变女鬼！我这张脸，青春期都没长过痘，现在才几天哪，都长俩了。”

　　说着话肉上来了，红红白白一大桌子。佳西一边拿筷子翻腾一边说：“说真的，你跟那谁都分一年了，你们医院有没有活儿好、条件也好的医生啊？”
　　“你是说在台上活儿好，还是在床上活儿好啊？”黄九有气无力。

　　佳西一拍大腿：“都好最好啊！”
　　黄九忽然笑了：“你还别说，还真有个牛的，年轻帅气还单身，我还差点跟了他哪。”

　　“咋回事？”佳西眼睛放光。
　　黄九就慢慢腾腾把梁凉把她推荐给秦七，然后又被秦七拒了的事说了一遍。
　　佳西听完了皱眉：“这么漂亮的女实习生都没兴趣，gay？或者，装的吧？欲擒故纵！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没准儿，他明天就主动来找你了。”
　　黄九被一块肉烫得翻白眼，含含糊糊地说：“好，我等着他来找我！”
　　佳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跟你说个笑话，哈哈哈哈哈——我们医院急诊室传出来的：那天他们抢救一个患者，没抢救过来，人死了。护士就给心电图室打电话，叫她们拉个心电图留作病历用。可人家嫌麻烦，说让病人自己上去做。结果你猜护士咋说？哈哈哈，护士说：‘没问题，那你等着，他一会儿就上去找你了’。哈哈哈哈！”
　　黄九差点呛着。

　　于是第二天，当佳西的预言成真，秦七果然出现在急诊室的时候，她狠狠地又呛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