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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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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大伙儿都去食堂吃饭了,黄九一个人在值班室泡康师傅。调料包放好,拿本《希氏内科学》压上,拍完了手上渣渣一抬头,就见秦七端着左手站在她面前,白大褂上染了一溜血。
黄九吓一跳:“秦……秦主任?”
秦七左右一张望:“就你一个?”
“他们都吃饭去了。”
“太好了。刚才削苹果不小心,我们科也没人——一期手缝合,帮个忙?”
黄九不明白为什么“太好了”。秦七笑:“让你们科那帮混蛋见了,还不笑死我。来吧麻利点,赶他们回来之前让我走。”
黄九见他不像玩笑,立刻吓得直往后退:“主任,我没……没缝过。除了模型,我就只缝过猪……猪皮和……柚子!您,您还是等他们回来吧。”
秦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来了十多天了吧,没缝过活人?”
“病人都不用我!”黄九小声说。
“那现在有用你的了,你还不赶紧?”秦七有些不耐烦。
黄九都快哭了:“您真的不是开玩笑?”
秦七熟门熟路地,已经把缝合包拿过来了:“快点,别耽误时间了。我下午还有个手术呢……”
黄九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心想你非要赶鸭子上架,那我就上吧。事到临头,后退无路,她反而镇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缝合包。
秦七见黄九拿来一支“利多卡因”,摇了摇头说:“两三针的事儿,还不如打麻药疼呢,直接来吧。”
他始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由也感染了黄九几分——你都不怕,我怕啥?黄九拿起持针钳,找好进针点,消了消毒,一针就下去了。
秦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万事开头难,黄九嘘了口气,不由就想如果现在张彤在,会说什么。手没抖,针没偏,她肯定说:“嗯,还不错,接着来。”
被想象中的鼓励所鼓励,黄九更沉住了气,可以冷静地应对接下来的打结。对刚学缝合的人来说,缝合最难的不是出针进针,而是打结。而想学会打结,缝什么都没用,只有缝真人。
黄九默念着打结要点,刻板地让两手均匀用力——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把秦七的手背当成个大柚子。
秦七忽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了黄九的手背。
黄九一愣,傻乎乎地抬头看着他。
“你这手……你——攀岩?”秦七笃定地问。
黄九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的指尖,点点头:“我是上一届全国大学生攀岩锦标赛的季军!”她语气中难得地流露出了一点自负。
“真的?不简单啊!”秦七微笑。
黄九仔细看了看秦七的手——那是一双天生的外科医生的手,修长细腻、白净骨感,没有一颗自己手上那样的茧子。
她有些诧异:攀岩虽然日渐流行,但目前为止,至少在国内,还是一项比较小众的运动。既非同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七会意,一笑说道:“等你混成主治医师,也得跟岩壁说拜拜!”黄九立刻就明白过来:手臂受伤都不能耽误手术,哪来的时间玩!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同情秦七,但转念再想,秦七的今天不就是自己的明天?
如果两个陌生人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够迅速熟悉甚至亲密起来,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业余爱好;第二,他们痴迷于同一部小说;第三,他们爱上了同一个人——当然,第三点有个前提,就是这个人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秦七和黄九属于第一种。
秦七看出她攀岩,黄九已经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再等到“恻隐之心”变作“兔死狐悲”,就更加重了亲近的意味。她是个异常敏感的姑娘,当下闷着头不说话,专心地对付伤口。
“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受伤的?”秦七又一次打破沉寂。
黄九正进行到关键的步骤,不知不觉间已经凝神到额头出汗,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坐办公桌上削苹果,咱那破桌子年久失修,桌板忽然翘得老高,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那叫一个准,一刀就扎进手背了。幸好没多深,否则我这手术刀可就拿到头了……”
秦七唠唠叨叨地还要往下抱怨,黄九直起腰舒了一口气——一个勉强合格的方结已经在秦七手上了。
“嗯,不错,接着来。”秦七把张彤的话说了。
黄九缝完了人生第一针,瞬间觉得自己跨入了新的历史纪年,激动了好半天才想起问他:“疼不疼?”
秦七一哂:“这算个六!我问你啊,你进阜外这些天,听没听过我的光辉事迹啊?”
“还没来得及。”黄九老老实实地说。
“去年夏天我请科里人吃西瓜,就医院门口,挑了个20多斤的大瓜。卖瓜的说放心保甜,不甜回来换。结果回来一切,白刷刷硬邦邦,连籽还没来得及长呢。
“我们把瓜送回去,可那人翻脸不认人,说什么也不承认。要不是实习生拉着,我差点揍他。结果你猜怎么着?嘿,没几天,门口卖瓜的抢地盘火拼,那倒霉东西挨了十多刀,就近送你们急诊室了。我一听说高兴坏了,到楼下就给截住了,让他们送到外科我亲自动手。”
这时黄九已经打完了第二个结,瞠目结舌看着秦七。
“十多个伤口五、六十针,猜我用了多少利多卡因?”秦七微笑。
黄九白着脸摇头。
“五毫升!”秦七举起没受伤的右手。黄九跟着他的动作一哆嗦。
“缝完之后,床单全湿透了!”
“你不怕人家告你啊?”黄九让他说得浑身都疼。
“告我干嘛?他还谢我呢。我跟他说伤口太多,要是全麻,影响大脑,搞不好以后他就算不明白帐了,人给他十块他非要找二十……”
“又忽悠小实习生呢?”这时张彤走了进来,一看见两人这阵势就乐了:“老天有眼啊,可叫你栽我们手里一回!九儿,用力拉死命拽,给我狠狠地缝!哈哈哈啊哈哈哈,小七,你这是怎么了?让患者捅的?”
“让苹果捅的。”秦七嘻嘻笑:“不劳您大驾,都快缝完了。”
张彤走过来,啧啧连声绕着秦七走了一圈,那个幸灾乐祸的劲儿就不用提了。
这时吃饭的人陆陆续续全回来了。急诊医生向来受外科医生奚落,好容易乾坤颠倒一回,起哄的还能少了!一时间撸胳膊挽袖子,个个奋勇争先,都要替黄九缝这最后一针。
李从溪和张淼站在外围,嫉妒地瞅着黄九——在同行身上实习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更何况这位同行还是阜外红得发紫的心外“一把刀”!
秦七用没受伤那只手把“土high土high”的围观群众拨拉到一边。黄九在喧闹声中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喜笑颜开地叫张彤:“张老师,快来看看怎么样!”
张彤走过来看了一眼,惋惜地摇头:“白瞎了!”
秦七皱眉:“什么白瞎了?”
“这么好的手艺白瞎了。你给他缝这么漂亮干嘛?”
刘医生接过话去:“咱们秦大夫还没结婚呢,可不得缝漂亮点。回头这小手上落一大蜈蚣,多难看啊。心外一把刀的终身大事,可不能毁在咱急诊科!”大家都乐了。
秦七也乐,站起来搂住刘医生的肩膀,附耳说:“我昨天给一个妙龄美女听诊,那皮肤滑的,一分钟能听完的活儿我愣拖了它五分钟,听完我浑身上下都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防人听见,而是增加暧昧。
刘医生大笑:“什么酥了,我看你是硬了吧,哈哈哈哈!”
整个值班室哄堂大笑。除了黄九跟张淼两个小女实习生低下了头,其余医生护士甭管男女,没一个不起哄的。
其实黄九跟张淼也在偷着乐。医学院的学生比别的系要泼辣胆大得多——当年上□□检验课的时候,由于实验室不提供□□,所以要求□□自备。女生傻了眼:“老师,我们没有”!老师轻描淡写一个字:“借!”于是整个教室都在上演女追郎:“哎呀别那么小心眼,借我一点吧”——
所以,在有过种种类似奇葩经历的医科学生眼中,天底下早就没了黄段子。那些毕业了再在临床呆上几年,尤其是在手术室呆上几年的,就更百无禁忌了。张淼就偷偷跟黄九讲过她一个女同学最近在手术室的见闻:
主刀大夫说淤血太多,快帮我吸一下。二十来岁的小护士马上问:“吸上边吸下边”。大夫捏着手术刀扭捏了一下:“上下都要嘛”……
秦七在笑声中走出了急诊室。黄九听见一个护士小声说:“我看秦大夫有轻微的人格分裂……”
护士长接过来说:“不是有点,是很多。高兴的时候怎么着都行,不高兴了,怎么着都不行。”黄九想起了那天说“不带女学生”的秦七,深以为然。她犹豫了一刻,突然起身向门外走。
黄九在电梯门口追上了秦七:“秦老师,对不起,能不能跟您说句话?”医院是个不可能有肃静地方的地方,秦七看了看黄九,往墙根上站了站。
“我不带女学生。”他看出了黄九的心思,抢先开口,还是那句话。
黄九在江湖上闯荡了半个月,明显看得出进步——比上次遭拒更镇定,也更厚脸皮了:“老师求你了,我真的很想进心外。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娇气,不怕血,能吃苦,我很能吃苦的,真的,您就拿我当男生看行吗?”
秦七笑着一直摇头,一句话也不说,跟刚才痞里痞气讲笑话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当……就当看在我刚替您缝合的份上?”黄九再一次破罐子破摔。
“看在缝合的份上,改天我请你吃柚子。”秦七扭头走了,顺手还拍了一下一名路过护士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