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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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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医生大约是一家医院所有科室里面最紧张、最劳累、最考验医生心理跟身体素质的,尽管黄九对此有着足够充分的认识和勉强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急诊护士长的第一堂课还是把她惊呆了。
这堂课不是如何救命,而是如何逃命!
阜外急诊的护士长姓张,是个长相温婉说话温柔的江南佳丽,一口吴侬软语像豆沙粽子一样又糯又甜,即使是演示逃命,也演示得仪态万方、含情脉脉。
这时她正用手指着办公室那扇矮矮的后窗对三个一脸虔诚望着她的实习生说:
“这扇窗子,不管冬夏,可以关,但绝对不准上插销,更不能在窗台上堆杂物。要保证紧急情况下一拉就能开,尤其是夜班的时候。”
“什么……什么紧急情况啊?”
另外两个实习生一男一女,都是首医的。男的叫李从溪,女的叫张淼。李从溪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什么紧急情况要开窗求助?这已经是急诊科了啊!
护士长耐心地解答:“病人要打你的时候。”说完,一撩白大褂下摆,人已经跃上了窗台。两秒钟不到,温柔的护士长已经站在窗户外头了!
“看明白了么?这就是所有医院急诊科都在一楼的道理。”她笑眯眯地隔窗授业。
屋里的三个人全傻了。
原来这窗户不是替病人求援,是用来给自己留条后路!医患关系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了么?
李从溪又一次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话:“护士长,您……挨过打么?”
“没挨过打的,怎么好意思自称是急诊科的护士?”
黄九好像忽然之间就明白了秦七的转变。
医院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她能让一个美丽的护士巧笑倩兮地讲解急诊室都在一楼的道理就像讲解开水白菜的做法;她自然也就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把一个不敢抬头讲话的男生改造到不屑抬头讲话。
问诊、查体、看片子、下医嘱——该动手术动手术、该会诊会诊、该转科……能等的等化验和影像结果,不能等的全凭急诊大夫的能耐和经验——猜你是一氧化碳中毒,那就赶紧抬进高压氧舱,没说的。因为非要等结果回来,人可能已经挂了——说急诊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并不夸张。
十几天下来,黄九最大的感触就是,白天跟在带教老师后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忙,你会觉得五年的学白上了,什么有用的也没学到;而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忆一遍,才会悟出来:其实这些东西书上都有啊!只不过如果少了临床这一遭儿,你一辈子也悟不出来。
冬至那天,黄九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夜班。
一个护士抱着输液瓶核对医嘱时看了一眼窗外,对黄九说:“今夜无眠,做好准备吧。”黄九吓了一跳:“为什么?张淼跟李从溪都值过夜班了,都说闲得无聊。”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九嘀咕:“没听说哪里有车祸啊。”
“现在没有,一会儿就有了。”
黄九开玩笑:“您这是跟谁有仇啊?那也别连累咱们自己啊,让他们去别的医院吧。”
护士走过来把黄九的脑袋拧了九十度,正朝窗户:“看看,下雪了!”
黄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雪天,事故是会比平时多的。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白大褂,心情有些复杂。有点兴奋,又有点忐忑,还混着点心虚的意思。
事实证明雪天的急诊科的确很忙。那绝不仅仅局限于什么追尾侧翻以及各种惊险刺激的连环撞——老头老太太滑倒骨折的、气温骤降诱发呼吸系统和心脑血管疾病的、煤气中毒的、热水袋烫伤的、一家团聚吃火锅吃多了的……总之大雪就是急诊科的集结号,已经下班的几个护士和大夫又掉头回来了,反正现在不回来,待会儿也会被电话叫回来,还不如主动点,还能混个态度积极。
从下午四点开始床位就没了。八点,抢救大厅和过道里都加满了床,走路时一不小心就会碰到骨折的胳膊。平时写个病历都得小心翼翼地先问老师,现在老师都忙得团团转,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脚下再踩个风火轮,哪里还有工夫指导学生!
黄九什么也顾不上了:心里打着鼓,手上打着颤,面上还得装着镇定自若——没有哪个病人有勇气面对一个比他还紧张的大夫。
给一个怀疑小臂骨折的孩子上夹板时,孩子大声哭了起来。黄九浑身是汗,实在不能确定是这种时候就应该这么痛苦,还是自己的动作不规范加重了他的痛苦。
跟护士合力上第三个小腿夹板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病人比较省事,还是自己熟练一些了,板子上得很成功。黄九直起腰,擦了擦头上的汗,听见病人说“谢谢大夫”的时候也自如了许多。
只有在这种时刻,你才能深刻理解病人热爱老大夫的心理——一个老大夫接过的骨头可能比一个实习生见过的骨头都多,熟练工跟生手是不能比的啊。
临近午夜,忙中添乱,救护车又送来了一个服毒自尽的病人。是他自己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后悔了。
大半瓶艾司唑仑,就着半瓶马爹利。这人大概酒量不错,送来时还十分清醒。手里紧紧攥着剩下那半瓶药,见谁给谁看:“就这药,就这药,半瓶。你们得救我,一定救我。我抠嗓子来着,吐出来一些……我是不是不该用酒送药啊,白酒红酒掺着喝还容易醉呢,我怎么就能拿酒掺药啊,你们快救我啊救我啊!”旁观的护士跟病人听了都忍不住乐。
正好前天李医生带着黄九他们治过一个吃安眠药自杀的,黄九心里多少有数,立刻吩咐护士上胃管、测血压、连接吸引器、配制洗胃液……等洗胃机转起来了,护士长过来感叹了一句:“洗衣机解放了全世界的家庭妇女,洗胃机解放了全世界的急诊护士,工业时代就是好啊!”
病人翻着白眼看护士长,护士长脸一沉:“没事儿喝什么安眠药?还嫌我们不够忙啊。我教你:其实最轻松、最简单、最迅捷、最无痛苦的自杀办法,不是喝安眠药、更不是跳楼割腕、不是烧碳窒息……而是——”
她用手一指黄九:“告诉他是什么?”
“是上吊!因为上吊时绳索勒紧双侧颈动脉,能迅速夹闭对脑部的供血。在你感受到窒息的痛苦之前,人已经失去意识了。”这是当年法医课上学过的,所以黄九下意识地背了出来。
病人插着胃管说不出话,看神态完全看不出是后悔没上吊还是庆幸没上吊。
凌晨三点时,终于听不见救护车的声音了。老病人也都处理完了,小病的大都已经睡着,严重一点的有护士观察,也都安静下来了,这意味着,医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几个医生疲惫地往值班室走,黄九走在最后,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救护车熟悉的“呜呜”声又响了起来。
大家条件反射地往回跑,“咚”地一声,走廊另一头病床车已经撞了进来,随车医生远远在喊:“疑似宫外孕,已经快不行了。”
黄九的带教医生张彤带着一群护士迎上去帮忙推车,边跑边向跟在后头满脸是泪的家属问诊:“怀孕了?有没有□□出血?腹痛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用下医嘱,一进抢救室,护士已经报出了体温、心跳、呼吸、血压四大生命体征——
四个冷峻的数字激得黄九身子一震,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患者膨隆的腹部。这是她实习以来见到的最危重的病人,如果这样发展下去,病人很快就会休克、死亡。
“吸氧、肾上腺素两毫克静脉注射、采血,通知妇科、超声科,开腹术前准备……”张彤急促地一项项下着医嘱。一旁的刘护士眼疾手快,一把将输液杆子拔高,取下输液袋,双手高举过顶,像拧毛巾那样把输液袋拧成了麻花状。只见输液管的中间的透明小壶内,液滴由方才的滴答、滴答变成了一条没有间断的直线。在没有加压输液器的时候,这种手工拧麻花的挤压方式对迅速补充病人血液容量是最管用的。
黄九不敢在这种时候插话,偷偷扯了扯一旁的李欣大夫:“这个手术我能观摩吗?”
李欣诧异地看着她:“这么好的机会,你要去睡觉?还不快去换衣服!”黄九像冲锋一样冲了出去,身后的刘护士忽然喊了声:“心跳没了!”
黄九眼前一黑,扶住了墙。
她还没有目睹过死亡。这种规模医院的急诊科死人是很平常的事,但这个月送走的几个,都死在她休班的时候,为此张淼还开过玩笑说她运气不好,老赶不上。
黄九慢慢地转过身去,却见护士长把除颤仪推了过来。
她心跳缓了一拍——
“两百毫秒,大家闪开!”张彤喝道。
两百毫秒,病人毫无反应。
“两百毫秒,再试一次!”张彤脸色不变。
一个护士兴奋地说:“有了!”心电图一点一点又画出了一个波峰,悦耳的“滴滴”声终于响了起来。
黄九觉得眼眶里有两行热热的东西湿湿地流了下来,她没有举手去擦。
李主任说过一句话:当医生啥都得见,不要紧,想哭就哭,想吐就吐,别憋着。哭上几回,吐上几回,以后就不怕了。
张彤稍作沉吟,果断地问:“看妇科和麻醉科是谁在值班。”
护士长说:“不用查了,张大夫和董大夫。”她已经明白了张彤的意思。
果然,张彤严肃地说:“来不及做B超了,开腹吧。”他看了主任一眼,主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