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六十三》青萍衣

1、第一章

　　黄九第一天报道就迷路了。
　　这很正常，医院是个是人都要迷路的地方。一个在B超室上了一年班的护士，如果没有一千次向病人指路——消化科下楼左转第二个房间——那她这一年里的缺勤率一定很高。
　　更何况，阜外医院的面积，就跟她的名气一样大。

　　对于像黄九这样在北京上了五年医学院、听过四次实习报告的学生来说，北京所有的医院她们都不陌生，提起哪个来都能说出一堆段子。
　　比如：天坛的一位外科大夫三天做了七台手术，七个病人全没能走下手术台。后来传出这七个人都是著名贪官，于是有人给这位大夫送了一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比如：其实北京的日本人都不去中日友好医院看病，因为给不起红包。
　　再比如古老一点的：梁启超之所以英年早逝，是当年在协和动手术时，被医生把好肾当坏肾给切掉了……

　　而关于阜外医院，流传最广的是，一个医生上半辈子在阜外挣到的钱，下半辈子一定会还给阜外——没准儿还不够。
　　这断语下得大概有点夸张，但北医上一届在这里实习的两名女学生一个在手术室当了两个月的二助，没摸过一次手术刀，还生生站出了两小腿静脉曲张；另一个实习半个月就内分泌失调，一年撑下来，只来过两次例假——这些倒是千真万确。

　　但是，尽管如此，全北京仍然没有几个医学生不想进阜外。黄九自然也不例外。
　　她因为在校成绩优异，动手能力强，是这一届学生中的佼佼者，才有幸被分到了这里实习。听老师们讲：虽然比例很小，但每年都会有一些实习生通过非正常的程序——或拼爹、或撞运、或者脸皮厚到非比寻常拿出追女朋友一般死缠烂打的决心——最终联系到了可心的医院和科室，不必倒霉地从化验室、档案科之类莫名其妙的地方开始实习。所以黄九既然来了阜外，就决定至少试一试，看能不能混进最向往的心外。

　　混进心外的前提是找到心外。但很明显现在她找不着了。
　　刚才她在楼层分布图上看见心外科位于四楼南侧，可上了电梯才发现四、五层不停。她在三楼出来，转了一圈也找不到扶梯跟步梯，好容易碰上一位比较面善的护士问清了楼梯间，步行爬上四楼，出来后边边角角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心外科。
　　“大夫，麻烦您，心外科在哪里啊？”
　　没办法，还得问路。

　　“心外？在四楼！一楼那么大的牌子你看不见啊？”
　　“啊？那这是……几楼？”
　　“这是五楼！”端着一盘子针剂的白大褂白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黄九瞪着楼梯口斗大的“4”直发愣——这是给楼下的人看的啊！

　　走下四楼，黄九终于舒了一口气——第一个指路标识上头就有心外科：前方左转。
　　那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门虚掩着，阳光斜斜地在走廊上铺成一个大三角，一个清洁工阿姨头也不抬地在阴影处拖地。

　　黄九鼓了鼓勇气，轻轻扣了三下门。
　　“请进！”一个挺和气的男声传出来。

　　黄九攥了攥拳头，尽量抬头挺胸地走进去：只见东边窗户下两张杂乱的办公桌前相向坐着两个男大夫，一个在看书，另一个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小姑娘，你找谁？”

　　“我找心外科的梁主任。”
　　“我就是梁凉，你有什么事么？”

　　阜外心外科的主任叫梁凉，这是黄九早就从学院论坛里一位素未谋面的师兄那儿打探出来的。这位师兄转科室时在梁凉手底下呆过一个月。
　　黄九在□□上曾下过好大一番工夫求师兄引荐，但师兄很诚恳地说：“梁主任在大夫里脾气算好的，你自己去找他，倒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赶上他心情好，再看你挺有胆子的一个小姑娘，一高兴就成了。但我去说，第一种可能是当初我的表现太平常，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第二种可能：他觉得我的表现很糟糕，所以作为我的师妹——你觉得呢？”
　　黄九于是打消了托人的念头。

　　“梁老师好。我是北医大五今年刚分来实习的学生，我叫黄九。我……我很想到您这儿来，这里是全亚洲最好的心外科，您看……行么？”
　　学校发的介绍信和推荐表上个礼拜已经交到了医务处，现在的黄九两手空空，连个推销员都不如——推销员好歹手里还拿着推销的样品呢。所以黄九红了脸，觉得自己很像古装电视剧里自卖自身的丫头，就差头顶上插个草标了。

　　其实黄九打好的草稿远比这长——毕竟是乍出象牙塔的小姑娘，她临时删掉了那一大段吹捧梁凉医德医术的话。她觉得不好意思。

　　“来我们这儿实习呀？好啊，我们正缺实习生呢。”
　　梁凉笑着说。
　　黄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自觉地抬手去捂嘴，似乎不捂着点，心脏就要蹦出来了。

　　“你叫黄九？哪个九啊？”
　　“就是五六七八九的九！”
　　黄九高兴地把右手食指弯了起来。

　　“嘿！秦七，听见没有？这是你一家子！小黄，你就跟着秦老师吧，秦老师是咱们科副主任，好好学，啊！”
　　黄九听见这句，略微有些失望。但仍不敢怠慢，转过身礼貌地说：“秦老师好，给您添麻烦了。”

　　这么一扭头，正好跟刚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的这位秦老师四目相对。黄九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人她认识！不对，应该说，这个人她见过！

　　秦七扫了黄九一眼，又低下了头，冷漠地说：“我不带女徒弟，你找别人吧。”
　　黄九听见梁凉在笑：“你可真是，从我认识你，这句话听了五遍了，啥时候能改改你这油盐不进的脾气……瞧人家小姑娘让你呛得脸都红了。”

　　黄九此刻的确脸似红霞，但并不是被呛的。

　　四年前——
　　四年前黄九刚刚迈进医学院的大门。
　　有一回洗澡时，她无意中摸到左边□□上多了一个绿豆大小的凸起——她的姑妈得过乳腺癌，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左侧□□全部切除——所以黄九很害怕，上网胡乱查了查，没查出什么名堂，第二天立刻就去医院挂了乳腺科。

　　那个时候开学不久，她还没来得及被传授“只要不是分分钟要挂的毛病，千万不要去北医三院”这个经验。所以她毫不犹豫就去了最近的北三院。
　　到了那里发现人倒是不多，候诊大厅里空空落落。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分钟，护士就叫到了她。

　　她走进诊室，惊讶地发现里头除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外，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大夫——很年轻，很帅。
　　黄九见男大夫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只好期期艾艾地把情况小声说了一遍。女大夫“嗯”了一声，说：“把上衣撩起来，胸罩解开！小秦，你来摸摸看。”她向一旁的男大夫努了努嘴。

　　黄九傻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女大夫喝了一声：“躲什么？北医三院是教学医院，都不让实习生动手，往后哪还有大夫给你们看病？”

　　在这件事过去之后的很多很多天里，黄九把这一天的情景像放录像一样反复放过无数遍，最后弄明白了一个词儿——一念之间。

　　如果那天听了女大夫的话，强忍着委屈和害臊让实习生看了，那是黄九——她是受过教育的现代女性，不会像许多年前的乡下大嫂一样因为妇产科有个男大夫就不生孩子！
　　而如果听完了开门就跑，换一家医院重新挂号，那也是黄九——她才十七岁，天生胆小怕羞，从没谈过恋爱。
　　而数年之后，在她三观尽碎、节操全毁的时候，她知道了还有第三条路——她还可以微笑着对女大夫说：我让实习生动手，但我要他脱了裤子以证明没起反应！

　　当年的黄九三观俱在，纯洁稚嫩，所以她一念向左，红着脸，听话地解开了上衣和文胸。

　　实习生低着头走过来，用很轻的力道上下左右摸了一遍，连清了两遍嗓子，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是乳腺……增生！”

　　女大夫示意黄九过去，伸手用五倍都不止的力道亲自摸了一遍。又让黄九打开双臂，探了探腋下，点头说：“是增生，不用管它，不必吃药！”
　　黄九逃出了诊室。背后女大夫还在教训实习生：“腋下是重点，忘了？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这一句话让黄九明白了：其实实习生也是怕的。

　　可现在，当年一般纯洁稚嫩的实习生摇身一变，成了她实习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居高临下、道貌岸然地跟她说：我不带女学生！

　　黄九不知道秦七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知道梁凉方才同意她进心外科实习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涨红着脸站在当地无所适从，万丈高的心气儿顷刻间瘪了一半儿。

　　梁凉忽然向门外喊：“李主任，来来来，请进请进！”
　　一个胖乎乎的男医生笑着走了进来。梁凉一指黄九：“你们那儿缺实习生不？”
　　李主任打量了黄九一番，点点头：“缺！”

　　梁凉站起身，拍拍黄九的肩头：“那你就跟李主任去吧。他是急诊的主任，那可是全能科室，知道吗？最完美的实习，都是从急诊科开始的……”
　　李主任笑眯眯地点头：“有道理！”

　　所谓阴差阳错，所谓鬼使神差，黄九就这样怀揣着对心外的无比向往莫名其妙进了急诊科，开始了她人生第一个科室的实习。李主任高高兴兴把她领走了，她怎么有胆子说我不去！
　　黄九后悔得都想自杀——即便是听天由命，上来就分到急诊科的概率也是十几分之一啊。

　　外科跟急诊科的区别有多大？
　　行话有云：金眼科银外科，又脏又累妇产科，吵吵闹闹小儿科，走投无路传染科，稀里糊涂是内科，死都不去急诊科……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