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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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冷风四起，拍打着杰里米瘦小的身体。
从营地逃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大人的单衣，堪堪盖到大腿。即便萨乌尔大陆的住民已经习惯这极低的温度，但穿着如此单薄也不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管不顾的话，不久就会倒毙在路边。小盗贼发着抖，努力搀扶住卡夏使不上力的身体，一边偷偷贴近少年一些以便取暖。
他们走得太慢了，现在回头还都能看见营地外围的马车。那些剑士追上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卡夏努力吞吐着冰冷的空气，希望能尽快减轻那股香气的影响力，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行动力在慢慢恢复，但是元素感应却空虚一片，完全没有回应。
【难道切断元素感应才是那香气的主要目的，身体乏力只是副作用吗？这些混蛋。】
搭在小盗贼肩上的手臂稍稍用力，两人移动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他们选择的方向是溪流的上游，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维尔加拉克草原腹地。那些剑士出现的位置显然经过详尽的考虑，他们半包围了营地的东南方，截断了通往多哈方向的退路。不过就算退一步来说，他们没有那么做，卡夏也不会带着他们往人多的地方逃，看那杀伐果断的作风，人群除了无辜死去，连挡箭牌都做不到。
现在看来黑鹿商会和自己的身份都已经暴露了出去，只是不知道这次袭击的谋划者是谁，以直接下杀手这一点来看，多半是达勒王国的手笔，当然这个王国本身软弱不堪，也就是说，动手的多半是神殿。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商会里有没有内鬼，是不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要知道，车队里就有一个泄密的绝佳对象——神殿的米尔神官。对方选择马洛里做傀儡这一点也很值得注意，他们对商会的总体情况看上去了如指掌——交易师安排卡夏和杰里米使用货物马车可不是故意怠慢，这些货物马车从外边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只有商会的人凭借特殊的记号才能区分。
【不管怎么说，这是背叛！不过，我会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的——】
卡夏微微握紧了拳头，努力控制住上涌的怒气。他的体力正在回复，开始反带着杰里米向前奔跑，这时他才发现小盗贼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杰里，再坚持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小盗贼，收紧了手臂，几乎是抱着他飞奔了。
杰里米在颠簸中努力点点头，这一路上他什么话都没有问过卡夏，一半是因为少年的脸色实在难看，一半是因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速度被卡夏提起来之后，寒风更是劈头盖脸地吹打开来。
【不过，卡夏的力气竟有这么大吗？】
此时的卡夏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他挟着小盗贼奔跑着，好像在雪地上飞翔一般，完全无法让人与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法师联系起来。靴子上的魔法阵还保留着最基本的魔力，虽然与卡夏平时全力驱动的状态无法比拟，但也足够不让双脚陷进积雪里去了。
在他们身后，剑士们终于解决了所有麻烦，抽身追了过来。卡夏其实并没有妄想过甩掉他们，他只需要时间把小盗贼安置好而已。
溪流在前方转了个和缓的弯，一片稀疏的雪松林出现在视野里，卡夏稍一打量便做出了决定。他冲到树林中挑拣了一块几棵雪松扎堆生长的地方，脱下厚实的斗篷和外袍裹在杰里米身上，给他戴上兜帽捂得严严实实，然后一把塞进了浓密的树丛中。
“卡、卡夏——”杰里米结结巴巴地开口到，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一大捧雪因为少年的动作被摇晃下来，盖住了他的视线。
“别乱动，别担心。”他听见卡夏说到，“就呆在这儿，我一会儿过来接你。”
然后他走了开去，杰里米尝试裹紧衣物——长袍上传来卡夏的体温和味道——却发现四肢已经没有了知觉，只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倾听外面的声音。他现在动弹不得，就算出去也只是给少年添麻烦，所以很老实地呆在树丛中。四周的松枝扎在斗篷和长袍上，让小盗贼呆的很不舒服，但这又让他稍稍安心——有感觉就表示自己一时半会不会被冻死。
树林外，卡夏只穿着贴身的单袍，望着疾跑而来的剑士，缓缓举起了长剑。
剑柄上圆润的明珠渐渐散发出光芒，仿佛太阳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再归沉寂，树丛颤了几颤，杰里米被卡夏从树丛中拖了出来。
“还活着吗，我的小跟班？”卡夏掀开兜帽看了看杰里米，小盗贼白着脸点点头，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八具尸体。
“太久没有活动，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凯佩尔说得对，我太依赖魔法了，这对我没有好处。”
“让我看看你的手——嗯，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先用雪擦一擦吧，然后找个医师看一下。”
“我不确定那些剑士是不是全部的刺客，营地那里起码有一个魔法师在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剑士一起追上来，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尽快上路比较好。”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脑子冻坏了？”
任凭卡夏含笑揉着自己的头发，杰里米半张着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你你你是个武士——是个剑士！”
卡夏显然很满意小盗贼的反应，单手舞了个剑花出来——长剑不比匕首，大部分人完成这个动作最后总会割到自己的手臂——他不无得意地说到：“我可从来都没说过，我是个魔法师。”
“可是你的魔法……”
“我是会些魔法，可是你看出来我是哪一系的魔法师了吗？”
杰里米一愣，仔细想想，除了几个附魔，卡夏在他面前使用的魔法其实并没有很多，幻术、时间、空间，再无其他。这么说来，确实不像是个正经的魔法师。
“懂了吗？我是个剑士，顶尖的。魔法师只是副业而已。”
卡夏对杰里米笑到，完全没有意识到绽放在自己脸上的这个笑容，只有凯佩尔和母亲曾经看到过。刚才的杀戮发泄了他心中的大半怒火，而看到杰里米的脸之后，剩下的那些也渐渐消融了。
这时，一声低低的呻吟声响了起来，杰里米这才发现，有一具“尸体”还没有死透。卡夏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起身走到未死的那个人身边，毫不犹豫地一剑戳进了那人的手掌。这剑士倒也硬气，硬是咬着嘴唇没有惨叫出声，只闷哼了一声。
“看来你的主人把你喂养的很好，”卡夏一边冷笑一边碾着剑尖，“看来我是别想从你这问出些什么了，对吗？”
剑士因为大量失血而惨白的脸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卡夏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愿冰雪之神惩诫叛逆之人！”
寒光一闪，卡夏终结了他的痛苦。少年的猜测应验了，虽然没有问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但起码确定了这次袭击出自神殿之手，交手的时候他也特意观察了这些剑士的身手——神殿在达勒-奥古斯丁王国的势力过于深入，超过了商会的想像。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凯佩尔为自己安排的这一支力量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了，黑鹿商会在各地的分部估计会被神殿一网打尽。他回到了原点——需要靠自己的力量赶到银风之城。不过这没有什么，他的时间还很充裕，何况，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卡夏兀自微笑了一下，回到小盗贼身边，把他扛了起来——没错，扛了起来，放在了肩上。
“卡卡卡卡夏大哥？！”杰里米吓坏了，却又没法挣扎，僵硬着在卡夏肩上扭来扭去。他已经知道少年力气很大，但如此轻松地扛起自己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别乱动，你的冻伤需要找医师看看，这样我们能行动的快一些。”
卡夏仍旧只穿着一件单袍，他动手的时候过于粗暴，导致那些剑士的衣服上满是破洞和鲜血，完全不能拿来穿。他右手扛着小盗贼，左手提着长剑，找了个较窄的地方穿过溪流，向东北方向走去——南边的道路肯定已经被神殿封锁，回去的风险太大了。向东北走，如果能在路上遇到一个小村庄自然最好，但如果他们没有那个运气，就只能绕过多哈和多内斯城，才能穿过达勒-奥古斯丁王国，继续向东南方前进了。
杰拉德用力砸着马车门，发出巨响，让整个马车都震动不已，可惜神殿的马车轻便而结实，他砸了许久，手上的皮肤都绽开来，马车门岿然不动，连一点变形都没有出现。
“混蛋神官！让我出去！”他一边砸一边大吼，让马车边的守卫纷纷侧目——这样的大不敬，要是换了别的神官早就让他死了一万遍啊一万遍。
现在，那个“混蛋神官”米尔正端正地坐在另一辆马车中，向另一位神的代言人行礼，他使用的是平级礼，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祭祀神官——这是仅次于教皇的席位，而现在祭祀神官也缓缓用平级礼回礼。
“好久不见了，埃文神官，”米尔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和煦的微笑，抬起头问候到，“最近身体可好？”
“托冰雪之神的福，但无大恙。”埃文神官干巴巴地回答到，嘴角有些微微的抽搐，他是个有个山羊胡子的干瘦小老头。
“那就好，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来谈谈这个商会的事情吧。”
“好的，米尔神官，不过在这之前，请恕我属下的不敬，多内斯神殿不知道阁下竟然担任了这个车队的随行神官，实在怠慢了。”
“这没有什么，反正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而且他们貌似也不能来向我赔罪了，不是么？”
埃文神官的嘴角又是一抽，他的那些剑士一个不落地被击杀在了溪流上流的雪松林前，这简直让他肉痛得不行——那些都是神殿尽心尽力培养的精锐，虽然还不能与正统神殿护卫相比，但都资质上佳，没想到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尽数击杀。
“这是我的失职了，没想到对方拥有这么厉害的武士。”他最后说到。
“既然说到这个，关于黑鹿商会，看来隐藏着很大的秘密？”
“是的，米尔神官，神殿怀疑，这个商会的背后，站着原帝国。”
埃文神官一脸凝重，他的同僚却一脸轻松，只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看得埃文老头子简直想一拳打到他的脸上。
“居然是原帝国吗？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怪不得这一路行来，这个商队总给我些奇怪的感觉。”
“是的。”埃文神官在心底里磨着牙，干巴巴地回答到，“黑鹿商会在大陆各王国都建有分部，在这之前都很老实安分，神殿得知了他们这次从沙赫尔出发的车队里夹杂了重要人物，各分部商会也开始频繁活动，才定下了这次袭击。”
【重要人物……看来就是那个吟游诗人了吧。】
“那么，重要人物，你们得手了么？”
埃文的嘴角又是狠狠一抽，眼睛里终于带上了怒气，但最后还是隐忍下来：“没有，我派去的剑士都被杀死了，您忘记了吗？”
“是了是了。”米尔神官画了个祝福的手势，“愿冰雪之神指引每一个灵魂。”
“愿冰雪之神指引每一个灵魂。”埃文神官不情不愿地附和到。
“既然如此，相信多内斯的黑鹿商会驻点也已经被完美镇压，我就不打扰阁下善后了。”
埃文神官的心脏上又被戳了一刀，不过这次可真是米尔的无心之失了：多内斯神殿派去镇压商会驻点的武士同样伤亡惨重，那个三星武士带了不少佣兵突出重围扬长而去，神殿最后的收获只有交易师马洛里·吉尔莫尔和女魔法师弗罗拉·塞西尔。
“恕我冒昧，米尔神官。”眼看着坡脚的年轻神官就要走下马车，埃文出声询问到，“关于那个马车里的年轻人——”他攥住了拳头才没让“疯子”这个词脱口而出。
“哦，那个啊，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他对这个商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小子罢了。”米尔回头笑了笑，“所以我就带走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