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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袭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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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很安静,似乎随着小盗贼的离开,所有的声音也被一并带走了。
卡夏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弦琴,琴身上的明珠光华依旧,在昏暗的马车里发出苍白的光。少年没有施用幻术,所以并没有拉开窗帘。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银色的长发看上去黯淡无光,一如他微垂的双眸。自杰里米走后,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的手指滑了一下,在弦琴上划出一段颤音,接着是另一段。
直到它们连成熟悉的旋律,卡夏的眼神才稍微回复了些神采,他开始专心弹奏,让更多的音符跳跃出来,飞舞在不大的马车内部。这是一首标准的吟游诗歌,描述的是浮雨时节的森林,节奏明快、温暖,洋溢着对阳光的赞美。
在十天的旅途中,卡夏确实地履行过吟游诗人的职责,在宿营的时候为商队弹奏过几首乐曲(这让杰里米很震惊,他一直以为这把弦琴只是个装饰),无外乎是些关于旅行、打斗、赞美神明的曲子,那些都是凯佩尔带他游历帝国的时候向其他的诗人或歌者学习来的。而这一首,则是卡夏的母亲教给他的。
自从离开帝国以来,这还是卡夏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也许是因为那个晚上与小盗贼的共鸣,让他发泄了一直以来硬藏起来的悲伤,少年发现自己已经能慢慢接受那些回忆了。
曲子并不长,最后一个音节很快消散在空气中,马车里重归沉寂。卡夏又坐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离杰里米回来恐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戴好兜帽,起身走出了马车。
车队驻扎的地方位于一条溪流上游,离多内斯城的外围村镇都还有段距离,这条溪流流淌向南方,很快会汇入多内斯河,多内斯城便坐落在河流中游的一大块高地上,溪流与河流交汇的地方则兴起了附属村镇多哈。
卡夏戴起大大的兜帽,整个脸部都藏在阴影里,他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马洛里和贝奇也一并入城去联络补给事宜了,那个女魔法师在自己的马车里冥想,随着第一第二车队的离开,佣兵们的守备任务也轻松了许多,除了几个抽签留下来的倒霉鬼,大多也进城找乐子去了。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穿着斗篷的吟游诗人走出了营地。
这里的积雪与平原上相比浅了许多,但也深及小腿,卡夏激活了靴子上的魔法阵,不紧不慢地走在雪面之上,他走了一段时间,直到来到一片较大的空地边,才摘下兜帽,面向着溪水坐了下来。一阵无声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发散了开去,然后卡夏开始发呆。
是的,他开始认真地发呆,从马车里出来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等杰里米回来,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想做。
彻底放空的感觉很好,卡夏的意识逐渐空灵起来。凯佩尔教他冥想的时候有提过,不过少年一次都没有达到过这个状态,现在却自然而然地陷了进去,也许是因为心太累了。自小被教导、被知会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而十六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成了使一切崩溃的序章。
【我是莫斯卡夏·克利斯姆,我要实现边境之鹿的复兴。】
这句话魔障一般出现在心底,卡夏脸上缓缓淌下了两行泪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所继承的东西太过沉重,只能把悲伤与恐惧深埋进心底,才能勉力撑起坚强的外壳。
但是仿佛要与其对抗似的,一张孩子的脸庞逐渐显现,关于杰里米的回忆水一般流旋进来。
他在城镇里穿行、观察,他确定了那两个人为目标,他引领他们走进维丁密林,他杀了那个大人,他虚张声势地恐吓了那个孩子,杰里米。他告诉自己,你需要一个随从,一个跟班,一个探子,一个毛贼可没有那么靠得住,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他。
卡夏不是没见过这种孩子,他们一般都是孤儿,弱小但阴狠,挣扎在世界的最底层,就像在泥坑中刨食的狗。事实上,少年本打算当场就给这个小子订下奴隶契约——他可不想在四面环敌的时候被在后背上捅上一刀——却在面对那双惊惧而明亮的黑瞳的时候软下了心。
那双眼睛与自己何其相似,卡夏简直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绝望无助的倒影,他不能允许自己剥夺这双眼眸的灵动。他知道,这份天真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却仍鬼使神差地这样做了。
于是他多了一个伙伴,而非奴隶,虽然对方并不是完全自愿,但是现在的这种相处模式,让卡夏非常满意。没有恐惧,没有强迫,偶尔还有笑声环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渐渐依赖于这个小跟班了。
少年身边的元素波动慢慢平缓下来,他抬起面庞迎着微弱的日光。
他不是一个人,这真是太好了。
午后不久,杰里米和马洛里回到了宿营地,其他人则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马洛里直接进了卡夏的马车,杰里米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他握着一只手环在营地里转来转去——那是他买给少年的礼物。杰里米知道卡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沙赫尔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旅店里),但是又很想跟他分享多内斯城的热闹,于是买了这只手环。摊主开价五个银币,被他还到两个,最后靠阴沉的脸色和高大的身材成功令摊主屈服。
手环结构很简单,只是用常见的雪银打成长条,弯成了环的样子,并没有封口,方便调节大小,沿边刻有一些古朴的花纹。杰里米一眼就看中了它——它戴在卡夏的手腕上一定很好看。
交易师在卡夏的马车里呆了很长时间,这让小盗贼开始焦躁起来,项链的光芒已经黯淡下来了,时间过去太久,他身上的时间魔法随时可能失效。思虑再三,杰里米走回卡夏的马车,掀开了帘子,准备爬进去。
一瞬间,一股奇妙的香气充满了他的鼻腔,他只来得及向马车内张望一眼,就软倒了下去,摔在马车旁边。不远处的佣兵们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一边开口询问一边赶了过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足以帮到卡夏的忙了,趁着马洛里分神,他握着长剑的手陡然发力,架开了向脖颈压下来的匕首。交易师显然不擅格斗,被架开之后没有稳住身形,倒在散乱的货物上。卡夏微喘着气,想感应元素制住他的行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看来这种香气除了会让人丧失行动力,还会隔绝与元素的感应,不管幕后是谁,当真是舍得下血本。
【该死,应该一早就察觉到的!】
马洛里双眸一片木然,显然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识在行动,他再次高扬起匕首扎了下来。卡夏勉力一闪,向马车外扑去,不管怎么说,得先离开这该死的香气。
马车外,佣兵们正往这边赶来,却也遇到了麻烦,一群剑士凭空出现向他们扑来,赫然使用的是远距离空间传送——这种高级空间魔法,没有六个八级以上的魔法师是发动不了的。不过佣兵们显然没有闲暇去考虑这些,这些剑士身手相当利落,看起来位阶起码在两星以上。留守的基本都是驻点佣兵团的老兵,是黑鹿商会花了大力气培养的亲信武士,此时也稍乱了阵脚,堪堪抵住,双方战成一团。
打斗声很快引起了营地里所有人的注意。貌似普通的商队随侍们就近打开马车上的暗格,抓起长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加入了战斗。
弗罗拉·塞西尔从冥想中惊醒,被生生扯断元素沟通的女魔法师暴怒地冲下了马车,扬起法杖,一长串冰凌破空射向混乱的众人,却又在魔法师精妙的操纵下绕开佣兵攻向剑士。但她没机会做得更多了,仿佛早有准备,一道红色的光芒从背后击中了她。弗罗拉只闷哼了一声便失去了意识,卡夏摔下马车的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车下,是已经恢复原本身材的杰里米,卡夏滚落在他和那堆厚厚的衣服上面。
“杰里!你能动吗?快点起来!这里有魔法师!”
“可以,如果你能从我身上挪开一点的话。”杰里米艰难地动了一下,脑子虽然还是有些不清醒,但是已经可以动弹了。
“那可真是抱歉。”卡夏一边举剑挡住马洛里劈下来的匕首,一边催促到,弦琴不知所踪,那颗明珠出现在他手中的长剑柄上,“快点站起来,帮我摆平这个家伙。”
他吸入的香气太多,即使离开了封闭的马车,动作还是明显僵硬着,只能勉强挡住交易师的攻击,也多亏了交易师不会什么格斗技巧,只是一味地用匕首劈砍。杰里米迅速挣脱了衣服,还不忘留一件上衣当袍子,然后从旁边猛地撞了一下马洛里,只一味追砍卡夏的马洛里立刻失去了平衡倒向一边,匕首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小盗贼矮身一把捞起了匕首,顺势一脚踏到交易师胸口:“别动,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可惜他的威胁没起作用,马洛里用力挣扎起来。卡夏扶着马车坐了起来,尽量深呼吸着说到:“没用的,他被控制了,给他脑袋一下吧。”
杰里米点点头,心中默念不要怪我,一拳砸在了交易师的太阳穴上,虽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是只打脑袋的话,力道已经足以把交易师砸晕。马洛里立刻躺在那不动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咱们得离开这里。我现在不能使用魔法,而这里起码有一个魔法师在场,我看到弗罗拉被击晕了。”
感受着四肢的反应,卡夏在杰里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趁着营地依旧混乱,绕过马车向溪流上游跑去。有剑士看到了两人的身影,想要去追却分不开身,商队的佣兵和随侍死死地缠住了他们,不惜以生命做代价。于是剑士们改变了策略,从拖延时间变成了专心屠戮。
饶是如此,剑士们也费了不少时间才杀光所有的人,营地一时血流成河,所有留守佣兵和随侍无一人生还,反观剑士这边,只死伤了三个人。他们结束战斗之后立刻向少年逃走的方向追去。那位大人的命令,一定要那个少年的头回去复命。
待四下里终于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营地中央的一辆马车车门晃动了一下,慢慢打开了。
米尔神官用长袖掩住口鼻,半探出身子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整个营地现在就如阴府一般可怕。片刻后,他关上车门,坐回到了马车里。
“我们什么都不要做,一切等贝奇团长回来再说吧。”
他对坐在对面的小侍从说到,为了防止自己尖叫出声而在嘴里塞了个布团的加里拼命点头。在他身旁,是被神官弄昏的杰拉德。如果不是神官在最开始就用水壶砸晕了他,骑士现在也会变成一具尸体躺在外边——他身上的伤可还没好利落呢。
只是不知道他醒来之后知道了吟游诗人失踪了,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说起来这个商队真是充满了各种古怪啊。
黑鹿商会,虽然很早之前就被记录在案,但是一直没什么作为,却突然坐拥大量货物出现在沙赫尔城;在出行的最后一天才向神殿报备,看起来极力抗拒随行神官;随行的佣兵和侍从都精通格斗,马车备有暗格,藏有武器;最后,是那个突然加入的吟游诗人,马洛里与其走得很近……
现在,又是这场突兀的袭击,绝对不是什么强盗所为,目标也很明确,就是那个吟游诗人。
神官轻轻抚着额头,自己,还真是随行了一个不得了的车队啊。